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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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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結合。

明武和江臣結合的時候,是思考過一番,而後才決意如此的。

因為,這不是一件普通的事。

明武和江臣兩人都不曾娶妻,這其中自然有祝史的職責太過危險的原因。在日常中同進同出的人都是同僚,以至於到了現在,讓他們結合,他們也不覺得太過為難。

因為對於彼此,他們並沒有秘密。

可是,結合帶來的麻煩,也隨著嘗試,擺在了他們的面前。

這不是一件輕松的事。

一旦結合,他們對於彼此就沒有任何秘密,就算是以後想要再欺瞞對方,那也基本不可能。而這尚且不是最嚴重的事,而在於……

江臣頭一回體會到,他的好同僚,他的好夥伴,一貫穩重的祝史明武,其實也是有嫉妒心的。

他們的相處變得有些奇怪。

這種奇怪,讓江臣在結合的最後關頭有些猶豫。一旦他們真的結合,這不僅意味著他們更加齊心協力,也意味著……

他們或許不會再有比這更為親密的關系。

這其中的隱蘊,讓江臣又花了幾天思考,這才去找了太史令確認此事。

然他在太史令那裏,卻是得知,明武已經早早應允了結合的事,之前種種糾結,好似只有他一個人這般為難。

這讓江臣不免找上了明武。

為了心裏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他希望明大哥能夠想清楚,這不是一頭熱的事。

面對江臣的追問,明武卻只是淡淡笑了。

“阿臣,”他沒有用在外時嚴肅的口吻,而是親昵地稱呼著他的名,“ 我從未想過娶妻生子。”

江臣微楞:“……為何?”

明武跪坐在桌後,正在擦拭著手中的匕首,白布擦過鋒利的刀刃,好似一場無聲的愛|撫。

“祝史的危險,你我都清楚。更何況,對於妻子,丈夫自該毫無保留地尊重,體貼。”明武緩緩說道,“但我卻是做不到了。”

江臣微頓,在明武的對面跪坐下來,笑著說道:“這不是正好?”

他想,他大概也是。

結合後,在外人看來,明武和江臣並沒有什麽變化。他們在很久之前就這樣默契,哪怕結合了,也不過是讓他們在行動上更為緊密快速。

可是在內裏,江臣知道,結合在他們之中,到底改變了什麽。

他們無時無刻不感知著彼此,清楚對方的情緒,甚至存在於彼此的意識裏,熟知所有的過往。

所謂袒露,是徹頭徹尾,不帶一絲隱瞞,縱然有什麽隱瞞的心事,也會為對方所知。

這是一種無比隱秘,又親密的關系。

江臣在意識到這點時,就知道為何在最開始的時候,鹿安清多次讓他確定後,再行聯結。

“砰——”

明碌大街上,江臣和明武兩人並拳,擊退了一只災禍。

原本街道上的百姓都聽從官兵指揮躲去了兩邊的宅院裏,只從偶爾的尖叫聲中,隱約能感覺到一點動靜。

災禍無聲無息地拔除,江臣落地,盯著街道的盡頭皺眉。

正如太史令所說,一旦京城爆發危機,那只會比其他地方更為殘酷。短短數日內,京城中已經出現幾十次災禍襲擊,祝史們奔波在各處,疲於應付,根本顧不上隱藏行蹤。

自然,史館的存在,也暴露在世人的眼前。

急報傳回皇城時,公西子羽只是平靜地壓下了那些激動的大臣,讓皇城兵馬配合史館的行動掩護民眾,那淡然的態度,仿佛這只是一件輕描淡寫的小事。

不過,據太史令說,新帝幾次召他入宮,都是為了商議史館之事,甚至有要收納人才的意思。

當真是活見鬼了。

江臣踏入史館那一天起,還從來沒想過,有朝一日會走到臺前來。

“江臣。”明武叫了他一聲,“莫要走神。”

盡管只是一瞬,可是明武還是感覺到了。

江臣笑了笑:“明大哥,你說,鹿安清不會真的出事吧?”

鹿安清消失,已經真正兩個多月了。

這兩個多月,京都都開春了。各地發生的事情,也讓史館應接不暇,分不出更多的心力去尋鹿安清的蹤跡。

可江臣時常惦記著這事,在找到人之前,他怕是永遠都放不下了。

“太史令不擔心,鹿安清想必沒事。”明武淡淡說道,“論起來,史館內,也沒人能夠比得過他。”

“知道是知道,可是這也太久了。”江臣嘆息了一聲,“畢竟這世道,變得可實在是太快。”

說話間,左晨大步朝著他們走來。

“你們可曾見過白統領?”

左晨是個直接的人,說話很是幹脆。

白彥是京都的守衛統領,時常和他們一起行動,明武他們自也是認識。

不過史官們記得這人,更多的是因為近來在他們身上發生的稀奇事。

“沒有。”江臣搖頭,“他不見了?”

“只是有些擔心。”左晨吐息,“昨天晚上,又死了幾個人。”

死人在京都裏,算是最為常見的事。每天都會有人生老病死,再是尋常不過。

可左晨這一樁,卻是不同尋常。

最開始被襲擊的是鹿家的鹿途,四肢俱斷,就算活了下來,這輩子也儼然是個廢人。

而後,一個又一個出事的名單送來,都是世家子弟。

這些高門大族坐不住了。

他們不敢朝著史館施壓,又齊齊地湧向了新帝。

新帝是個怎樣的人物?

說話如春風沐雨,純是軟勁,絲毫壓迫不得,尋不出個答案。

但好歹將這件事搬上臺面,弄得世家大族們惴惴不安,生怕自己的子弟也遭了殃。

畢竟這些出事的人,要麽死狀恐怖,要麽毀容斷手,皆是可怕,但凡遭遇,都恨不得沒活過。

如此便可見這般遭遇多麽淒慘。

因著現場總是會殘留災禍的氣息,所以史館的人不得不抽|出人手來檢查此事,負責的人就是左晨。

左晨追了一段時間,抽絲剝繭,終於發現所有出事的人,都和鹿途白彥來往過。

年少時,他們曾經是狐朋狗友。

後來也不知怎麽的,漸行漸遠,尤其是白彥,幾乎和之前這群朋友再沒來往過。

這是個重大發現。

為此,左晨重新找上了白彥。

白彥得知這個中的因果後,臉色煞白得很,過了許久,更是長長吐了口氣,捂住了臉。

“多謝祝史大人為了此事奔波,我已經知道是怎麽回事了。”左晨跪坐在白彥的對面,平靜地說道,“還請大人回去罷。”

左晨在白彥說第一個字的時候,就意識到他想做什麽,一巴掌拍在桌上,兇惡地說道:“白彥,你既知道什麽,那就合該說出來,為何一聲不吭?你知道,還要死多少人嗎!”

“那也是我們罪有應得。”白彥輕聲道,“祝史大人請回罷。”

左晨再有萬般能力,都不可能對一個普通人下手。

他再清楚不過,要撬開一個人的嘴巴是何等艱難。

尤其是白彥這樣的人物。

但也為此,左晨不得不盯緊了白彥,不只是因為他身上有更多的線索,也是因為,下一個隨時可能出事的人,或許就是白彥。

但白彥的反應,加上白彥,鹿途這群人背道而馳的時間,已經足夠左晨派人去查了。

只要能找到那個節點,那事端為何,也就能順藤摸瓜,徹底拔出。

“左大人這般盯著我,可真叫人擔憂,而今京都災禍四起,不若將註意放在這些事端上如何?”

白彥皺眉,從路邊一處宅院走了出來,眉梢都是寒意。

左晨硬邦邦地說道:“祝史各有職責,就無需白統領指教了。”

自打白彥不肯說實話,左晨對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說話也異常痛快了起來。

白彥搖了搖頭,看向明武江臣:“此次多謝兩位及時趕到,除卻幾位百姓受傷,再無人出事。”

江臣道:“白統領也是辛苦,時候不早,我等該回去。”

明武和江臣並肩離開時,還能聽到左晨和白彥兩人爭執的聲音。

江臣輕聲說道:“明大哥,鹿途那件事……”

明武朝著江臣搖了搖頭,淡淡說道:“這豈非好事?”

江臣微楞,笑了起來。

“自然,對他那樣的人,這般賴活著,的確是最大的懲處。”

鹿家。

鹿禾鐵青著臉坐在房內,他的夫人眼角帶著淚痕坐在他的身旁,耳邊皆是長子痛苦哀嚎的聲音。

太醫正在給他重新換藥。

可是每到換藥的時候,就是他最痛苦之時,還沒長好的皮肉要撕下來重新更換,原本就痛苦不已的傷勢越發疼痛,這讓鹿途本就不好的脾氣越發暴烈。有時脾氣上來,連父母也都辱罵上了。

鹿禾和大夫人知道他痛苦,有時也忍了。

可是鹿途如此,有些事情,就不得不擺在明面上來說。

鹿途沒有其他兄弟,嫡出的只有一個姐妹。餘下的,全都是庶出的。

大夫人已經不能再生育,如今鹿途如此,勢必要從餘下的庶子或者兄弟膝下再養一個過來。不然,就得等鹿禾百年後,將家主的位置交給其他人。

鹿禾必然是不肯的。

“夫君,你一定要在鹿途剛出事的時候說這些?現在連動手的人是誰都找不到……”

“你還想找人?”鹿禾忍著脾氣,“你難道沒聽那些人說嗎?出事的人,唯獨鹿途活了下來,這已經是萬幸,你還想去找?你告訴我怎麽去找?”

鹿途身上帶著那麽多災禍之氣,能活下來,已經殊為不易。

“可是那白彥呢!”

大夫人擡頭,厲聲說道:“為何那白彥,卻沒出事。我兒偏偏要遭受這樣的苦難,出事那天,白彥和他在一起,難道不是那白彥作祟!”

鹿禾強壓著脾氣:“夫人,沒有‘人’,你明白嗎?找不到‘人’,因為鹿途遇到的,根本就不是人!”

“父親,父親,肯定是那該死的鹿安清,啊啊啊啊啊我要殺了他……父親,你給我報仇……一定是他,一定是他……”

鹿途在屋內慘叫連連,撕心裂肺地哀嚎著,大夫人甫一聽到鹿途這話,立刻起身大步朝著屋內走去。

鹿禾緊皺著眉,也匆匆地跟在他的身後。

“我兒,你剛說什麽?鹿安清?這事怎麽和他扯上了聯系?”

鹿途已經沒了手腳,躺在床上就像是個怪異的侏儒。剛太醫上完藥,屋內彌漫著淡淡的血氣,連帶著鹿途在恐懼變得醜陋的面孔,都讓人心生反感。

鹿途原本就脾氣不好,但他畢竟是鹿家這一代的嫡出子弟,伺候好了他自然前途光明。

可是一朝出事,落成這個德行。

許多下人的心就開始活絡了起來,不過在夫人和老爺尚且在意的時候,這般心思卻是不敢隨意流露,只在心裏使勁。

“母親,定是那鹿安清,一定是他!北名死了,陸河也死了,趙三蔔那家夥也死了哈哈哈哈哈哈,都死了,偏偏都死了,為什麽,為什麽白彥還活著……他以為他算是個什麽東西!當初的事,他明明也參與了!”

鹿禾心一沈,第一次越過了夫人,走到了鹿途的床邊。

“鹿途,你剛才說的是何意?”他的聲音微冷,“你和白彥那些人,都曾做過什麽?”

鹿禾再是敏銳不過,一下便覺出其中的怪異。

鹿途沒聽出來鹿禾話裏的警惕,反倒因為父親的靠近激動起來,這讓他的傷口撞到了床沿,疼得他哆嗦起來,臉龐更加扭曲。

“父親,為我報仇,一定是鹿安清動的手!”

“那原因呢!”鹿禾厲聲,“倘若鹿安清真的要殺了你們,以他的脾氣,總該有個原因。”

鹿途被鹿禾這話吼得怔住,過了一會,他的眼神變得朦朧了起來。

是為什麽來著……

他的記憶開始模糊,仿佛轉瞬回到了十一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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