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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1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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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1113

“想必你聽過我的家族”

被絲綢包裹的少女漫不經心,搖晃著杯中的琥珀色液體,笑容中帶著恰到好處的善意,溫柔不失驕傲的問道:

“那麽,你叫什麽呢?”

我環視了一圈觥籌交錯的晚宴,布料與肌膚透出芬芳的香水使人迷醉,我學她從容的樣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綿甜的果酒。

“我叫馬加列。”

她微笑著點點頭,像在激勵我說出下文,但...到此為止。

“沒有姓?”她的笑意淡去幾分“那你的父親是誰?”

剛潤過酒的喉嚨霎時又變得幹燥起來。

“不知道”我小心翼翼的回答,觀察著她的臉色。

少女果然聞之色變,抽出帕子擦拭剛剛跟我握過的手,我靜靜的看著她,沒感覺受辱,反而因為她的反應過度有點想笑。

她回頭,見我仍笑盈盈的站在那裏,遲疑的說道:

“我父親說,只有賤民和私生子會沒有姓氏...”

我依然,笑著,卻在她轉身的瞬間大聲說:

“是啊,我就是賤民和私生女。”

“那又怎樣呢?”

然後,我一腳踩住了她的大裙擺。

夢裏的少女發出一聲母雞似的尖叫,夢外公雞打鳴,我慢悠悠的從枕頭上立起。

偏頭,摸摸旁邊空出的床墊,高個子的長發女仆蘑菇開門瞄了我一眼。便退下準備洗漱用具,我望向窗外。

午後陽光灑在外公莊園旁的麥田上,綿延如耶夢加得的湖波,令人想起那黃澄澄的酒液,怕是睡了一上午,誰能料到那蜜水般的飲料會有如此大的後勁。

蘑菇端著洗臉盆進來,我隨手指了一條裙子。

…在穿衣鏡前轉上一圈,十二歲的我和十一歲的我並無不同,我們下樓吃早餐。

我撥弄了一下盤中的血腸,對她說出今天第一句話。

“昨天的蛋糕,沒有了嗎?”

她嚼著嘴裏的野菜,掩了一下說:“...你忘了,昨天你把鎮長千金摁了進去。”

“啊”我終於憶起了夢境的全貌“真可惜...那個蛋糕花了五金幣來著。”

蘑菇抹了抹嘴,問:“沒胃口嗎?嬤嬤那還有早上烤的餅幹,我去給你拿點過來?”

我悶悶的撐住下巴,把盤子推給她。

“不用了,你吃吧,我喝點茶。”

就在我往茶裏加糖的時候,莊園的大門被一腳踢開,興師問罪的人來了。

舅媽一手捧著禮盒,一手搖著孔雀羽扇,假發高得要碰到門頂,在背光中閃亮登場。

她看見我,激動的撲過來,身後給她提裙的侏儒差點被帶飛出去。

“馬加列~我們的馬加列~”她用那張撲滿脂粉的臉不斷蹭我,中年發福的身軀像果凍一樣晃動著肉浪,胸前亮片閃啊閃,快活得不像個寡婦。

在我額頭上落下一吻,把禮物遞到我面前。

“抱歉~舅媽錯過了你的生日,但看舅媽給你帶了什麽~”

我打開瞧了一眼,是一條雪白的蕾絲裙,做工不凡,親了一口她的側臉。

“謝謝舅媽!”

她摸摸我的頭,突然嘆息一聲“你都十二了,還有四歲就成年了,要懂事一點,以後別動不動就把別人摁進蛋糕裏,別人會認為我們沒家教,嗯?”

“可她說我是賤民誒”我舔茶勺上的細小的糖渣,她過來打我手,我把手背到身後“真滑稽啊,她參加前都不打聽一下誰過生日嗎,找優越感來了,白吃白喝還嘲諷我,我多請她吃點蛋糕怎麽了。”

“再說,我的生日,我做主”

舅媽差點一口氣提不上來“那你也不該動粗啊,人家可是鎮長千金,得罪了鎮長,我們還怎麽在碎金鎮混。並且,孩子的生日是母親的受難日,怎麽就你做主了。”

我嘬了一口茶,哈哈大笑“我母親難產而死,那我都不要過生日得了,我父親是誰,你們倒是告訴我呀。”

她被噎了一下,眼神尷尬中帶絲憐憫,我呵呵一笑,不置可否,我確實不是什麽名門閨秀,而是不受法律保護,教會唾棄,任人批判的私生女。

從出生就沒見過父親,母親也早早去世,由舅媽和外公撫養長大,除了隱約知道自己的父親似乎是個貴族,每年準時給家裏寄200金幣,讓舅媽可以做裁縫鋪的生意外,我對雙親幾乎一無所知。

她把臉埋到羽扇後,幽幽道:“...算了,不跟你爭這些,長大就懂了。你猜我今天去交稅,遇到了誰?”

“稅收官唄”

她兩眼朝天一翻“不是~是鎮長家的少爺,主動向我問起你,我又是賠禮又是道歉的,他說不怪你,還問你想不想一起出去玩。”

所以?我望向窗外的風景,不動聲色。

“上次他來我店裏裁衣,那個腰啊,嘖嘖。臉長得比你舅舅細嫩多了,只比你大三四歲,想一下,你推了他姐姐,他還能原諒你約你去玩,證明他性格應該跟你合得來,我在你這個年紀已經嫁給你舅舅了,你也應該早做打算。”舅媽語重心長的拍著我的肩,見我嗯嗯哦哦,恨鐵不成鋼的拍了一下我的後背。

“誒呀”我被煩到了,從椅子上跳下來“還早著呢!法定成年是16歲才對,你是想用我打通鎮長家,好讓表哥娶個像鎮長千金那樣的嬌小姐吧!告訴你,沒門!”我無情的戳破她。

“那有什麽不好!女人就該這樣,你真以為你是貴族小姐?我告訴你,法律不保護平民!”她咬牙切齒的指著我。

早就聽不下去了,我摔門而去,蘑菇擔心我餓肚子,端來點心,正好被我撞到,撒了一地,房裏舅媽又喊:“你要去哪?又去和那些野丫頭玩?!”我哼了一聲,快步跑出莊園。

“喲,又要出去和貧民姑娘玩了?野丫頭。”

舅媽不僅帶來了禮物,還有一整個月的補給品,外公泡茶的草藥,廚房做餅幹的糖,洗澡用的香皂,整整一馬車東西,表哥加文吊兒郎當的靠在座駕旁,沖我腳邊扔了一塊小石頭。

“午安,加文,還有,請不要稱呼我的朋友為貧民姑娘,她們有名字。”

我無視他的挑釁,拉著跟上來的蘑菇快走,女仆的步伐略顯停滯,不用回頭,手上傳來的溫度已經暴露她羞得快燒起來了。

“好吧,咳,祝你生日快樂。”加文和舅媽一樣,刀子嘴豆腐心,只是沒了淑女的束縛,在男性身上展現得淋漓盡致。

小時候,加文幾乎捉弄過所有人,連我的裙子都被放上過毛毛蟲,可唯獨沒有捉弄過蘑菇,或許她不是單相思。

想到此,我也學舅媽惆悵的嘆息出聲,就算不是又能怎樣?舅媽那麽勢力,極盡所能的要給表哥找一門體面的親家,我自己就是私生女,可不想讓情同姐妹的女孩成為自己哥哥的情婦。

如果蘑菇是貴族,或者我是貴族,能逼著他們娶她就好了。

…當然只是做做夢而已。

“馬加列!今天怎麽來得這麽晚”

我遠遠的就看見了莉亞,她也看見了我,熱情的招呼我坐到毛毯上,莎拉正捏著三明治的一角,給小河裏的魚兒投食,佐伊轉頭瞥了我們一眼,無奈的笑笑,視線轉回到書本上。

“不吃,我昨天喝了點酒,現在還有點反胃...”

“有錢人家的生日一定很夢幻吧,啊啊...我也想去的,但是我父母拉著我幹農活,還說和那些夫人小姐見面是自取其辱。”

莎拉捧著圓潤的臉蛋失落的說,不是這樣的,我心想,那些脖子仰得比天鵝還高的母雞在我心裏連你的腳指頭都比不上,可還未開口,佐伊就搶先道:

“唉,莎拉,你要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像我和馬加列,不在乎階級差距,你沒去也好。”

莎拉悶悶的嗯了一聲,我看到她眼紅了,莉亞見氣氛不對,立刻出來打圓場。

“佐伊,繼續念你的書吧,我認真聽著呢!還有,馬加列沒聽到開頭,能再講一遍麽?”

“好吧”佐伊應答。

我抱住自己的腿,將頭靠在膝蓋上。

“...溫暖的春天來臨,醜小鴨走了出來,這時它看見之前那幾只白天鵝,心想與其受鴨群欺負,不如死在自己最向往的天鵝們手下,它過去請求他們殺掉醜陋的自己,結果它看見湖面上自己的身影,沒想到它也變成了白天鵝。原來醜小鴨小時候其實是一只白天鵝寶寶,而不是鴨寶寶。醜小鴨非常高興,小時候長的太醜都沒有人願意跟它做朋友,現在它終於有朋友了,最後它就跟白天鵝們一起往遠處飛翔,賣力的展開它的新旅程。”

寧靜的午後,河邊溫暖的草坪上響起聒噪的掌聲。

“你們覺得這個故事怎麽樣?”佐伊問,莉亞撫掌稱好,莎拉一激動就容易顛三倒四,我還在籌措語言,她自答道:

“醜小鴨的精神值得嘉許,但我覺得,如果不是落入鴨群,醜小鴨本來就是天鵝,真正的鴨子再怎麽奮鬥也不會和它一樣。”

她的解讀似乎取悅了自己,臉上浮起淺淺的笑意,佐伊是我們四人中唯一有姓氏的,一個落魄貴族的女兒,叔叔是教堂的神父,總有種莫名的高傲。

“那不努力下怎麽知道自己是鴨子還是天鵝呢?”我忍不住反駁道。

“現實就是這樣”佐伊合上書頁,朝我聳了聳肩“平民要是努力一點就可以成為貴族,貴族還有什麽稀罕的呢。”

“照你的意思,大家都不用努力了?”明明沒人跟她玩,我們才接納了她,還傲氣得跟什麽似的。

“我就說說,你這麽認真幹嘛?”佐伊撥弄她的指甲,打了個哈切。

“是你曲解在故事吧?”

自從佐伊加入我們後,莉亞就和了不止上百次稀泥,我也分不清她是老好人還是裝糊塗了。

“好啦好啦,誰知道作者怎麽想的呢,都沒錯。”

佐伊挑了挑眉,冷笑一聲“有人辦場宴會就要花平民一年的收成,可能戳到她肺管子了吧。”

我猛地站起來“花的又不是你的錢!”

“那你們家的錢又是哪來的?還不是你的貴族父親出。”

“等,等我成年了,我會自己賺錢!到時候我想怎樣就怎樣,堂堂正正!”我激動得面紅耳赤,佐伊大我兩歲,輕笑一聲,說:“那現在呢?”

“馬加列?馬加列!你要去哪?”莉亞驚訝的出聲,我再也忍受不了,抓著急哭的莎拉起身離去。

真是晦氣,這是我12歲的第一天誒,就不能有點好事發生嗎?

“ 外公!”回到家,我果斷撲入老人的懷中。

他曾經是個樵夫,中年傷了腿後拐杖不離手,勉強抱住我“喔!我12歲的小公主,還帶了朋友回家,要一起吃晚飯麽?”

我退出老人的擁抱,賣乖的行了個禮“是的,可以的話?”

外公滿是皺褶的手輕輕拍了拍我的頭“當然了,小公主...”

慈藹的眼閃過幾絲晦澀,收回手“外公有點事情,小公主自己能招待好客人嗎?”

“當然!”他近來總是心事重重,可無論我怎麽追問都緘口不言。

得到家長的允許,我牽著莎拉的手回到臥室,打牌,吃點心,用空的茶具扮家家酒...

轟!

落雷般的震動把我喚醒,天災?耶夢加得可不像娜迦河泛濫得那麽頻繁,我警覺的起身,推推身側的莎拉,無奈女孩已經睡死。

“蘑菇?蘑菇!”

得不到回應,我攏了攏身上的衣物,沖到窗邊,夜色中,不知何時起了一層淡綠的霧,白影在其中穿梭,我跑下樓,發現所有人都聚到了門口。

銀白的騎士高舉金獅與天鵝的旗幟,一匹又一匹勁馬魚貫而入,鐵蹄踐踏過那些微小的庭中植物,揚起細碎的草屑。

最後一人騎著黑馬,胸甲上有只展翅欲飛的銀天鵝,藍寶石的眼睛閃閃發光,後面跟著奢華到難以形容的馬車,落定在院中央,我從未覺得外公家如此狹小過。

“外公,那些人是誰?”我擠到老人手邊。

漆黑的騎士掃視了一圈周圍,然後鎖定了我所在的方向,每一步都伴隨著鎧甲結實的碰撞聲。

仆從們膽小又好奇的張望,一時忘了退回,騎士把頭盔夾在腋下,撥開人群,來到我和外公面前,發絲被趕路的汗水凝成一縷一縷,看不清全貌,一雙淩厲如刀的眼睛俯視著我,他的脖子太長了,就像只準備攻擊的鵝。

外公沒有回答,顫抖的手將我攬到背後。

“我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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