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時代（四十一）

坐臺上歪七倒八地橫趟著一大群人，有的人嗑瓜子專心看比賽，有的人吃喝並行和周圍的人嘻嘻哈哈，有的人塞著耳塞聽歌，有的人已經歪在一起睡著了。

各種姿勢，非常符合運動會放松的宗旨。周焱拿過三本書，墊在地上，讓李烈坐。李烈扯過一本書兀自坐了下去，剩下的兩本往旁邊一推，“來吧，坐。”

李烈已經穿上了黑白校服，照常地敞著，配上他修長的身形算是養眼，他不耐在陽光下看比賽，沒一會兒已經瞌睡連連，頭一直往周焱那邊歪。

周焱溫柔地拖住他的腦袋，身子一側，挪到他的背上，為了讓他靠得更舒服點，他還刻意彎曲，形成一個弧度。

李烈這貨真是給個地就能睡的貨啊，沒一會兒已經入夢見周公了，周焱在一旁安靜地剝瓜子。

待李烈揉眼醒來時才發現自己一直靠在周焱身上，老實說周焱動也不動維持這個姿勢也蠻累的。

“對我這麽好？”李烈嘻嘻道。

“你別自作多情，讓你靠一會兒就對你好了？”

“那可不是，你還特意一動不動，生怕我睡得不安穩是吧？哈哈哈哈哈哈。”

被說中了心思周焱也無話可說，他手裏已經剝了一大把瓜子，遞給李烈，“給你吃。”

周焱這小爺真是潔癖上身，剝瓜子全部用手，他的左手拇指已經沾了一層瓜子灰，滲入到指甲縫裏。

李烈心疼地握住他的手，“用嘴嗑就行了，幹嘛一個一個地剝。”

周焱，“廢話真多，到底吃不吃。”

李烈聽了領導的話，抓住周焱的手，將他手心裏的瓜子一股腦倒進嘴裏，最後舌頭還伸出來舔了一下手心。

周焱嚇得抽回自己的手，四處望了望，見沒人看到，舒了一口氣，李烈這貨也太放肆了吧！

李烈嚼完了瓜子，附在他耳邊，“別誤會，怕你手上沾了瓜子灰，所以才舔的。”

周焱耳根紅到極點，把李烈推開，站起身，走了。

真不能挨這貨，有毒。周焱想。

俗話說就怕粘上有毒的，李烈在周焱還沒走三步，又屁顛屁顛地跟上去了。

下午基本上沒什麽事，李烈看完了楊威的跳高跳遠看他一個拿了第一一個拿了第二之後拉著周焱從坐臺開溜了。

走到老遠還能聽到操場那裏傳來的“運動健兒”怎麽怎樣一大堆激情飛揚的話。

李烈給自己和周焱買了珍珠奶茶，現在論吃喝，他也不問周焱，擅自做主，反正他吃什麽周焱就吃什麽，不挑食真好，既好對付又好養活，真是居家必備旅游必帶的極物啊。

一中高三教學樓後面有一片小湖，李烈帶著周焱在那裏散步。本來以為這樣一個幽靜的地方沒人來，一看人還不少，都是從坐臺那裏逃荒來的。

一年前李烈就做夢有一天能和周焱這樣邊喝奶茶邊閑庭散步，沒想到這幻想實現得也太快了吧，他恨不得飛上天，去感謝上帝。

李烈問，“周焱，你看我們像什麽？”

周焱，“？”

李烈眼觀四處，不是女生一堆就是男生女生一堆，哪有兩個男生邊喝奶茶邊聊天的，他和周焱算作一對奇葩。

李烈伸手摟住周焱，往一處努嘴，“我們像不像他們？”

周焱順著李烈的方向看見的是一對在石凳上摟摟抱抱的小情侶，他甩開李烈的狗爪，“你發春了吧！”

李烈不以為意，仍舊笑笑地跟在他身後，“周焱，你知道我為什麽瞌睡那麽多嗎？”

“夜晚做賊去了吧。”

李烈搖頭，“我從小就失眠，實在受不了就運動，把自己折騰累了才能勉強入睡。”

周焱這才明白他的肌肉是怎麽長的了，他找不到什麽話去安慰他，也不想喝奶茶了。

李烈突然停下看著周焱，眼睛直逼周焱內心深處，“可是每次你在我身邊我都能睡著。”

他缺乏安全感。周焱想。

“你真是一個好的催眠師啊。”李烈嚼了嚼珍珠粒，“我看你很有當催眠師的潛質。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焱，“……”

三句話兩句話都是不正經的。

走了一圈湖就走完了，兩人都喝完了奶茶，丟到垃圾桶裏。

李烈問，“周焱，你想不想以後一直和我這樣走下去？”

這句話問得好暧昧，是走眼下的這條路還是走將來的路。

周焱正在琢磨這句話到底表達哪個意思，沒承想李烈繼續問，“想還是不想？”

“想個球。我不想，誰想和你走，還一直走，我怕不是瘋了吧。”

周焱小跑起來。

李烈在後面如小山羊慢悠悠的，雙手交叉放在腦後，嘴裏叼著一片葉子，一副浪蕩游俠的光景。

周焱停下腳步等著李烈。

李烈大尾巴狼一笑，“不是不想和我走嗎，怎麽停下來了？”

周焱認真地看著他，道，“要是沒我這個催眠大師在，你豈不是天天要失眠。”

李烈楞了半晌，激動地摟住周焱，頭蹭頭，“周焱，你真好，好得我一刻都不想放開你。”

周焱嘴角上揚，笑著摸了一下李烈的腦袋，“別蹭了，這麽多人看著呢。”

李烈收到指示，不舍地放開了。

晚上班裏如大蒸籠一樣，全部都在討論上不上晚自習。

上，或者不上，這是個問題。

楊威吳胖這一對胖瘦兄弟鼓噪李烈，“烈哥，上什麽晚自習，你去和老徐說說，讓我們看電影或者自由活動。”

李烈問周焱，“你怎麽看？”

周焱道，“要不然我們看電影。”

李烈猴一樣地躥了起來，收到領導的指示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教室，楊威吳胖擠眉弄眼，互相露出賤賤一笑。

李烈這貨再次回教室時端了一臺電腦，他連上了多媒體，說，“剛才我去辦公室找老徐商量，他同意今天晚上放電影，明天後天正常上自習。”

廣大學生有效地避開了“明天後天上自習”的悲慘消息，眼巴巴地看著投影儀。

“班長，放什麽電影啊？”程雨性急地問。

“放了你就知道了。”

有人配合李烈把教室的燈都關了，只留最前面一束。周焱擡頭，投影儀上出現了“淘金記”幾個字。

卓別林的喜劇。

李烈盤弄好了，方才回到座位上。影片開始幾分鐘全班人已經笑噴了，楊威這貨邊笑邊拍吳胖，把吳胖這胖爺拍得他媽也不認識。

周焱也笑，笑得很靦腆，沒發出聲，以致於讓李烈以為他睡著了，他回過頭剛好對上了周焱一雙在夜裏透亮中帶著邪魅的少年之眸。

雖然燈關著，只有黯淡的光，同桌之間的樣子照樣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兩人對視了片刻，互相面紅起來，甚為尷尬。

李烈又轉過頭看淘金記，但周焱再也無心於電影了，一直死盯著李烈，直到影片結束，全班人雞叫地笑了一晚上，他失魂落魄了一晚上。

三千愁緒遁入愁腸，真是要命。

蘇大居士說，君子可寓意於物，而不可褻玩於物。

喜歡不去占有還要一遍又一遍地警醒自己保持距離，靠，這是人過的生活嗎？

禽獸不如。

周焱失魂落魄到第三天接力賽，他學著李烈又是跑又是跳熱身，李烈跑第一輪，他跑最後一輪。

李烈說，“周焱，等下我跑完了，我去給你加油。”

周焱正在拉伸手臂，“你顧好你自己，跑完了歇一會兒。”

“我偏要給你加油。”

“……”

一聲槍響李烈飛毛腿跑了起來，傳給第二棒，李烈這貨果真沒有失言，氣還沒喘勻跑過去給周焱加油。

周焱顧不得理他，皺眉集中註意力時刻準備著他的沖刺。終於到了他這一棒，周焱閉著眼就開始沖，拼盡全力，跑到終點時，他雙腿一軟倒在某個人懷裏。

周焱面色蒼白地喘氣，歇了片刻才好。李烈心疼道，“都是我不好，非得逼你來參加接力賽。”

周焱問，“我第幾？”

李烈，“……”

兩人根本不在一個頻道上。

班裏的同學紛紛圍過來關心周焱，問他是不是好些，要不要緊。周焱站定，擺擺手，笑著說，“我沒事，剛才沖太猛了，歇一會兒已經好了。”

程雨走過來，笑道，“周焱，你剛才跑得好快，是練過嗎？”

李烈道，“練過，每天偷偷練，能跑得不快嗎。哈哈哈哈哈哈。”

面對李烈如此狂放的笑，程雨自動退場，周焱內心錯綜覆雜。

7班的教室後面掛了拔河比賽和接力比賽等班級榮譽獎旗，個人得的獎單獨以獎狀的方式下發到個人。李烈拿著男子1000米獎狀抖著腿嘚瑟得不得了，後面楊威和吳胖兩個人拿了獎狀咧著嘴嘚瑟，周焱覺得這三個人可以組成嘚瑟小組拿最嘚瑟吉尼斯記錄了。

程雨提議給獲獎的人照相，三五哢嚓照了好幾張。李烈對程雨道，“這相機能給我用一下嗎？”程雨當即就給了他。

這貨拿起相機開始胡亂地給周焱東一下西一下按快門，把周焱最樸素的狀態抓拍得纖毫畢現。

李烈把相機還給程雨，抓起周焱，讓程雨給他們合照。李烈敞著校服，大大咧咧，笑得又溫柔又燦爛，周焱則不知道擺什麽表情，幹杵在那裏。

這張照片在畢業的時候周焱把它夾在了村上春樹的書裏，永久珍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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