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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少年時代(三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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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時代(三十七)

周天放假回家周焱準備和他媽說一下分科的事情,但程芳早就收到了校方對學生關懷至微的分科短信,所以這一家三口剛坐上飯桌,程芳就耐不住地問周焱,“兒子,馬上要高二了,你準備讀文還是讀理?”

文還是理?

周焱還沒想清楚,程芳已經替他決定了,“你讀理吧,讀理好找工作,俗話說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說著又不滿地覷了一眼正在悶頭吃飯的周樹之,“你看你爸讀文讀的,至今一事無成,窮得叮當響,簡直是文人的悲哀!”

周樹之一向在家裏沒有發言權,皺著眉聽完了程芳一番狹隘的牢騷,明白分科對周焱來說畢竟是大事,怎麽能這麽隨便決定,於是擺出了爸爸的模樣,對周焱說,“兒子,不要聽你媽的,是你讀書而不是你媽讀書,你也別急,好好想想。”

“嘿!”程芳不滿地把筷子一摔,罵道,“周樹之,你什麽意思,什麽叫不要聽我的!不聽我的難道聽你的嗎?!你一年賺了多少錢,這個家你付出了多少,我累死累活的,你倒好每天端著茶杯像70歲的老太太,你怎麽這麽沒出息呢!難道讓兒子像你一樣這麽窮才好嗎,你安的什麽心!……”

家庭大戰一觸即發,周焱輕聲擱下飯碗,只覺得心煩,他媽向來是這個暴脾氣,自小到大一句話不合心意就開罵,罵他爸“你賺了多少錢?!”罵他“你考了多少分?!”口水之餘還拳打腳踢,至今他的左手臂都隱約作疼。

近年來他比他爸的日子好過些,他媽不罵他不打他還把他供成一個小祖宗,可憐的是他爸,還得時不時地忍受來自他媽槍林雨彈般的唾沫。周樹之使了個眼色讓周焱回房間,自己殺身成仁,獻耳給殺傷力一級的噪音。

回房之後周焱將作業迅速做完,然後從床底抽出村上春樹的舊書來讀,摘抄句子。

文還是理?

像蚊子一樣轟轟地在耳邊轉。

以致於淩晨他才睡著,清早醒來腫著一雙巨大的熊貓眼。

他不是一心能二用的人,一件事沒搞清楚心裏總覺得有塊石頭堵著自己,膈應得心煩。

如此狀態持續了一個星期。

當時正是六月,教室裏熱得要命,一中是牛校,但教室的建設還趕不上豆腐渣學校,連個空調也舍不得安,巨大的六臺風扇轟轟地轉個不停,吵得更加心煩。

周焱憤怒地將筆往桌子上狠狠一丟,摔開窗簾從窗子跳了出去,一口氣跑到操場,小跑三圈心才靜下來。

周焱轉過身便看見了李烈。

好像冥冥之中知道他會來,所以他一點也不驚慌。

李烈問,“為分科的事心煩?”

“嗯。”

“要不要哥來給你點建議?”

“不用了。”

“你——”

李烈提起周焱的衣服領子,目光直視他,“你就這樣討厭我?”

周焱扯開他的手,向前走著,以一副極其無所謂的語氣道,“隨你怎麽想。”

李烈右手圈住周焱的脖頸,下身勾住他的雙腿,周焱跌在地上。

“我看你小子是欠揍!”

李烈生氣極了,但力道是控制好的,不會真正使周焱受傷。

周焱反手給了李烈一拳,他沒打過多少架,也不懂得什麽力道什麽招式,完全如三歲小孩,胡亂揮拳,弄得李烈瞬時間鼻青臉腫。

李烈也變成三歲小孩,胡亂揮拳。兩個大高個子高中生晚自習逃課在操場上學三歲小孩打架,而且毫無由頭。

從操場這頭打到那頭,打了十分鐘之後兩個少年打累了,癱在地上。歇了五分鐘兩個人互相一看,各自的臉腫得像豬頭,不禁大笑了起來。

“周焱,你現在好像豬。”

“李烈,你現在好像一頭老母豬。”

“……”

笑完之後遲來的疼還是來了,李烈想這小爺下手怎麽這麽重,肋骨還有臉火辣辣的疼,盡管疼,但不妨礙他調情,“周焱啊,如果打我能讓你開心,那你盡情地打我吧。”

“受虐狂。”

“嘿嘿,就是專為你一個人生產的獨一無二的李烈受虐狂,怎麽用得還滿意嗎?”

再搭理這貨,哪怕這貨又要滿嘴跑火車了,所以周焱幹脆閉嘴。李烈上前摟住周焱,語氣極為認真,“我真想每天這樣和你開開心心地在一起。”

我也想這樣每天開開心心地和你在一起。

但我們說的不是一個意思。

我要的是你,一個只屬於我的你,但你只是需要一個朋友。

我們不一樣。

如果我假借朋友之名喜歡你,那不就是在玩弄你嗎?

世上萬般最難認真二字,若是無情無心,聚眾□□也無所謂,若是有真心,哪怕握一下手,對一下眼都得珍重再珍重。

忽然周焱感覺到一股熱液流過身上,一看,原來是李烈鼻子流血了,他心裏後悔自己打架沒個輕重,弄傷了他。他心疼地問,“沒事吧?”

李烈仰著頭,不使血流出去,問,“有紙沒?”

周焱趕緊掏出衛生紙,又匆匆地去超市買了一瓶水,將他臉上的血跡洗掉,李烈仰著頭好一會兒,卷起衛生紙塞在鼻孔裏,倒出水拍在後腦勺,搗鼓一會兒之後血已經不流了。

這下李烈看起來活生生印證了“豬鼻子插蔥裝大象”,樣子十分滑稽,周焱雖然心疼他,但還是忍不住笑了一下。

“哎,你說你到底有良心沒,你哥剛出血,你就在這裏笑,是不是將來我死了,你也——”

周焱用手封住他的嘴,“別說了,要死也是我先死。”

“什麽死不死的,晦氣,不說這個了。”李烈這才想起正事,“對了,你選文還是理?”

“正為這個問題心煩。”

“要我說啊,你選文吧。”

周焱瞧了他一眼,“我還以為你要讓我選理呢。”

“呃,你要選理,我怕你保不住第一的位置。”

“……”

“說著玩的。”李烈假裝咳嗽一聲,“其實你心裏不早有答案了嗎?我只不過替你說了出來。”

文。

他想選文。

從老蔡宣布分科的事起他就想選文了。

“怎麽樣,我懂你吧。”李烈嬉皮笑臉。

周焱發現李烈的手還搭在他的肩上,他莫名緊張起來。他深深地註視這個人,清澈的眼只想將他完整地裝進去,至絲至毫。

他猛地抱住了這個離自己咫尺之遙的人,他的體溫,他的氣息,那麽熟悉,都可以感受到他的心跳。

人不輕狂枉少年。

但輕狂完了之後呢,滿漢全席誰都想吃,但誰來收拾殘局,沖動很容易,誰不會海誓山盟,但誰來應對最日常的雞零狗碎,日子要想過下去,必須得理智。

周焱迅速壓下沖動,笑著說,“太謝謝你了,我終於可以下決定了。”

一副官腔,和平常的周焱分明是兩個樣子,明顯是打馬虎眼糊弄李烈。

李烈還不至於笨拙到被周焱這點爛得不行的演技蒙蔽,他心裏明白,卻按兵不動,笑著說,“不用謝。”

李烈嘴裏滋了一下,眉眼緊皺,“周焱,你竟然敢對你哥那麽狠,知不知道打人不打臉,要是毀了你哥這張英俊無比的臉,我還怎麽去勾搭人。”

“知道知道,老太婆嗎,這麽啰嗦,不就是鼻子出了點血,你跟我來。”

周焱抄起李烈的手往校門的方向走。

李烈幸福地被他像人牽牲畜一樣死命地牽著。

周焱帶他去的是他家,不同於李烈的家,這個小區十分幹凈,環境優美,治安良好。周焱讓李烈在玄關處換上拖鞋,給他拿了一杯冰凍橘汁,“隨便坐坐,我給你找醫藥箱。”

李烈四處轉悠,初步判定這是一個溫馨富足的小康家庭,該有的全部都有,和他自己的那個家相比,簡直一個是天堂,一個是地獄。

他本來在家庭方面就有些自卑情節,不僅僅是居住環境,也是因為他自小爸媽吵架離婚,他又不上正道,初中一路都在邪道上混跡,雖然說現在還在讀書,可骨子裏的頑劣與痞性積攢了太多年。

本來他想,對一個人來說,喜歡就行。

他孤身寡人,沒有誰管他,但周焱父母俱在,自己這樣做是不是會害了他……

自己果真是一個自私的人。

他能由著自己的貪戀而去禍害一個美好的家庭嗎?

這樣想著,他剛才的興致沖沖全部都煙消雲散,心冷了下去。周焱拿著醫藥箱見李烈面色灰白失魂落魄地落在沙發上,還以為他不舒服,便問,“要不要去醫院?”

李烈無力地搖頭,“我沒事。”

周焱打開醫藥箱,先是用溫水擦掉李烈臉上殘存的血跡,又拔掉鼻孔上插著的衛生紙,他的額頭上有幾處擦傷,嘴角也破了皮,他先給這些地方消毒,再細細地上藥,等最後一步結束的時候李烈抓住周焱的手,低著頭,問,“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周焱關上醫藥箱,不打算回答這個問題,轉身想走,李烈拉住他,周焱轉過身想罵這貨發什麽神經,李烈此時卻放了手,周焱身體失去了平衡,眼看就要摔倒,李烈箭步沖過去,兩個人一齊摔在地上。

“李烈!”周焱吼道。

李烈左手護在周焱的腦袋上,右手撐地,身體半壓在周焱身上。他問,“沒事吧?”

“你說呢,受虐狂,跟你在一塊,我要折壽二十年。”周焱爬起來,沒好氣地說道。

李烈面無表情,周焱很少見李烈這副樣子,他問,“你怎麽了?”

“我在想,下學期你在文科班,我在理科班,我們還會不會見面。”

周焱心猛然一沈,他還沒想到這個問題,一個在文,一個在理,平常一個班裏的人他都認不全,何況還隔得這麽遠,到時候必然是陌路人了吧……拼了命地冷著他,拼了名地警告自己理智,這樣的拼命換來的是什麽?

早知道結局,但這結局來得痛如刀割。

不知為什麽,他忍不住想哭。

周焱在自己的理智到達極限的時候請走了李烈,他關掉所有燈,用冷水洗了一把臉,眼淚混著水流了出來。

太懦弱還是太冰冷?

小時候因為成績差被他媽訓斥,他忍著,只有忍不了才會哭,初中之後他再也沒有哭過,而現在他一個大男生晚上不開燈地哭。

再見,李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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