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少年時代(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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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時代(二十三)

李烈回到家,屋裏一如往常的黑,是習慣了多年的黑,但此刻,這黑裏湧出了很多涼意。

冷得讓人心寒。

李烈脫掉外套,剛包紮好的傷口此刻火辣辣的疼,血雖止住了,但棉布已經差不多染紅了。

他找到醫藥箱,摸著黑拆了血紅的棉布,又重新包紮了一次。他左手扭開水龍頭,狠狠地用冷水潑了自己一臉,刺骨的冷水澆息了骨子傳來的疼痛感,使他變得有些麻木。

他沒敢像往常一樣把自己丟在床上,而是小步慢坐在床上,緩緩地側身平躺下去。裏間傳來奶奶的鼾聲,妹妹也睡了下去。

這個城市裏的人都在安然入睡,他滿腦子的事,滿身的疼,睡不著。

他突然有些悲哀地發現現在的他有點可憐。

他意氣地想如往常一樣坐起來,找根煙抽,沒防到剛好碰到了傷口,疼得他臉色烏青,他猛吸了一口涼氣,頹然地在床上躺屍。

真是受傷了連個端茶送水的人都沒有。他嘆道。

但,這些年不都是這樣過來的嗎,又何必在這裏矯情!

他不能奢求一個有爸有媽有家的普通家庭,回家有一頓熱飯回來的時候有人喊自己的名字。這些早已經與他無關,更不能期盼有個人真正關心他,這真的只是奢望。

再大的苦,再大的委屈,都不能哭,男兒有淚不輕彈,他就算流血也不想流淚。

命運就算給他挖了一個火坑,他都得笑著往下跳。

李烈罵自己矯情個什麽勁,明天太陽照常會升起,該幹嘛還得幹嘛!可是他手賤地摸到了周焱給他的電子表,他癡癡地看著早已沒電的空屏,心中思緒萬千,耐不住人終有情的尿性,一顆眼淚還是掉落了下來。

但僅止於一顆,他男子漢地將手表放回原處,逼著自己入睡。

周焱上了高中之後完全與外界隔絕了,以前他還和他爸周樹之說點文學上的話,但現在他放假回家除了吃飯他走出自己的房間,其它的時間完全成了一個死宅。

做題。看書。這是周焱放假的兩大主要事項。做完作業卷子之後他就開始看書,沒有村上春樹的新書時就看舊書,反覆地看,也不嫌單調。看累了就到小區裏的籃球場打籃球,打累了回來洗澡開始聽歌看動漫。

周焱在別人看來沈默寡言,高傲清冷,可他自己不這樣認為,他有不少不為人知的惡趣味,他從村上開始接觸日本文化,然後又看了很多冷門的日漫,口味審美早已經超出了一般人,心理成熟度很高,換句話說就是很變態。

日漫他不看那些很長很治愈的青春戀愛冒險有些偏向無腦的動漫,而是很喜歡看血腥暴力富有沖擊力戰鬥型的動漫。在情感傾向上他喜歡耽美動漫。

他自幼被他媽管得窒息,對於女性的認知已經扭曲,冷漠的人物女性角色讓他害怕,暖性的女性角色讓他覺得虛偽,家裏遺留給他僅有的快樂還只是停留在他和他爸兩個聊文學聊得很開心的從前短暫的時光。

學習壓力大,自小的封閉性格,骨子裏慢慢積蓄的叛逆,對女性的厭惡……種種因素讓他在情感上偏頗又固執。他曾一天一夜都在看耽美動漫,滿足自己的惡趣味,關鍵的地方他看得眼皮都不動,畢竟他從村上那裏見過不少大尺度的描寫,心性早已經成熟。

但這些東西對他來說仿佛又是那麽虛無縹緲,那些書,那些動漫,那些情感,他抓不住,永遠只停留在想象層面。

與現實毫無關系。

他很小心地保留自己的情感,從來不會將自己的一點臆想代入現實。

三天放假的時間轉瞬即逝,周焱如往常一樣六點半出門,此時已經十一月,早上亮得遲,冷得讓人瑟縮。

周焱在校服裏加了一件保暖的羊毛衫,還算暖和。又買了一杯熱乎乎的豆漿和一個包子一個雞蛋,邊走邊吃,他往後看了一眼,似乎是在找誰,但茫茫人群,偏都是陌生得不得了的面孔。

周焱一路上想李烈那貨會不會從哪裏蹦出來嚇他一跳,然後兩個人一起上學,可等早餐都吃完了,他走到校門口李烈還沒出來。

他失望中露出某些不可言說的生氣,好像被人放了鴿子的悶氣。但想來又有點可笑,李烈又沒有和他約好一起上學,又沒有義務陪他,他生得是哪門子的氣。

周焱走到教室,大家都在低著頭抄作業,你喊我我幫你的,作業傳來傳去,擠在一起活像賭博一樣蔚為壯觀。

周焱回到自己的座位,放下書包,拿出書本。楊威一眼覷到了周焱,前些時日和他吃過飯,自覺關系不差,於是不要臉地湊過來問,“周焱,能把你的作業借給我看一下嗎?我有好多道題都不會。”

周焱點頭,把作業翻出來給楊威,楊威笑嘻嘻地說,“謝謝學委!”隨後也混在人群中開始了他的抄作業大業。吳胖將鑰匙往李烈桌子上一丟,慌忙地找出作業和楊威一起奮筆疾書。

沒有對比就沒有差距,雖然楊威也是個嬉皮笑臉的貨色,但相較之於李烈,周焱心頭泛起某種厭惡。

可能是他比較熟悉李烈吧,又或者李烈更覆雜,不僅僅是嬉皮笑臉……

周焱看了一眼李烈桌子上的鑰匙,周一的時候班裏的門都是吳胖替李烈開的。他略微出神,旋即收回目光,抽出書本開始預習要上的科目。

按照李烈的習慣,他會在放假後的第一節課踩上課鈴最後的一秒鐘慌忙逃竄進教室。周焱在預備鈴打響了之後頻繁地望向窗外,大批男生像逃難一樣逃進各自的教室,也有跑進17班的。

這龐大的都穿著一樣校服的人群中唯獨沒有看到李烈,直到已經上了一節課,李烈還是沒有來,周焱緊繃的神經格外敏感,他在想這貨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兩節課下來他心神不寧,老師的話一個字都沒聽進去,筆記本一片空白。

第二節課全班有秩序地下樓梯去操場做課間操,周焱混在擁擠的下樓梯隊伍中感到格外心煩,他在做操的時候盼著一轉身就能看到那貨,可惜,天不遂人願,李烈的位置空空如也。

他想等一下回教室問一下吳胖李烈的情況,雖然在人際關系中他比吳胖還慫,但事關那貨的安危,他也顧不了那麽多了,要是中飯之前沒回來他就要找班主任老蔡了。

周焱一路上都在琢磨著李烈的事,不經意間在四樓樓梯轉角處擡頭看到了敞著校服靠在五樓走廊上的那貨!

生氣,驚喜,平靜。周焱一步一步走著,等他走到李烈面前時,他已經收好了所有外放的感情,重新變成所有人都以為的高冷小爺。

李烈左手拿著一瓶可樂試圖打開,不知道那瓶蓋是故意跟他過不去還是怎的,扭了半天楞是沒扭開,周焱見了,不說話地奪過去,扭開,再遞給他。

李烈沒說話,接過來,灌了下去。

周焱問,“左撇子嗎?平時沒發現啊!”問話的時候不經意帶了些憤怒。

李烈笑嘻嘻,“哥們,我招你惹你了,一大早對我橫眉冷對的。哎哎,你哥我右手受傷了不但沒人關心,有人的神情還像我欠了他錢一樣臭!真是命苦啊!”

“什麽!你手怎麽了?”周焱急促地問。

李烈不在意地說,“也沒什麽,自己作孽,玩籃球太猛,扭傷了。”

“那去醫院沒,檢查過沒,嚴不嚴重?!”周焱有點舉止大亂的模樣。

李烈這貨一只殘存的手勾住周焱,“這麽擔心我?”

周焱無視李烈的話,他從早上憋的悶氣此時才散,原來這貨是受傷了,他心裏慚愧極了,好像這傷是他造成的,大度地不和李烈這傷號計較,語氣溫柔下來,“你右手確定沒事?”

李烈反被周焱這一句認真的問候給震懾住了,他松開左手,笑笑說,“小傷,休息一下就好了,看你那副天塌下來的樣子,搞得好像我馬上要死一樣。”

周焱不知怎麽回應李烈,楞了一會兒,他仿佛自言自語,“不嚴重就好。”隨即回了教室,坐下來的時候一顆從早上懸著的心終於塵埃落定。

中飯的時候李烈趴在桌子上,有氣無力,周焱問,“不去吃飯嗎?”

李烈說,“你去吧,我讓吳胖幫我帶。”說畢他轉頭要叫吳胖,但周焱豎直一站擋在他面前,目光堅定,“我幫你帶!”

“那怎麽好意思……”李烈不想給周焱添麻煩。

周焱說,“既然決定幫你帶了那我就不怕麻煩!說吧,想吃什麽?”

這小爺露出一副不讓給帶飯就要把李烈生吞活剝的架勢,李烈諾諾道,“想吃肉,清淡點。”

說畢周焱小心翼翼地從李烈這邊過去,生怕撞著他,李烈連飯卡都沒來得及給他,他就倏忽地匆匆消失了。

周焱飛速地下樓梯,這還是長這麽大以來他第一次為別人做事,除卻那些學習上的必須要做的雜事,他第一次真正地由心底躍出為他人代勞的快樂。

他發揮短跑運動員亡命跑的精神,咻的一下子輕松地越過已經走老遠的吳胖楊威,再往前沖差點撞到了左宇,路上有的女生驚訝地看到年級第一吃飯也這麽拼命,不愧是拼命三郎。

周焱不理會路人,越過一整個學校首尾相間的距離,呼哧地喘著氣沖到了第一食堂,果真人很稀少,他果斷地先為李烈打飯,然後買了和他一樣的飯菜。接著他又怕飯菜會冷,以同樣驚艷的速度又往回跑,以他這副拼命三郎的才華上吉尼斯記錄絕對沒問題,名字就叫做“世界上校園最快搶飯者。”

李烈沒想到周焱回來得那麽快,他和站在教室門口端著飯盒貓著腰喘氣的周焱面面相覷,他趁著中飯教室沒人,剛脫掉上衣,準備給自己上藥就被闖進來的周焱嚇了一跳。

周焱冷靜地走過去,把飯盒放在他的桌子上,看到李烈赤著的上體臉有點紅,他的身體結實修長,幾塊腹肌若隱若現,想必是大量鍛煉的緣故,腹部若仔細觀察可以看得見一塊淤青。

周焱看見李烈桌子上的藥,又看到他的右肩膀在細細地出血,他疑惑這是打籃球打傷的嗎?

李烈有點尷尬,不知道該說什麽。周焱見狀,也不問他為什麽,只說,“我來幫你換藥吧。”

李烈低著頭,身子坐得比關羽還正,受傷處任憑周焱打理。周焱很好的秉持著細心認真的做事方式,用棉簽慢慢地給李烈上藥,隨後纏棉布的時候也很仔細,生怕弄疼他。

李烈從來沒覺得包紮也能這麽舒服,他穿上衣服,收拾好藥和雜物,對周焱說,“謝了!”

周焱默不作聲,將打好的還是熱氣騰騰的飯菜送到李烈面前,怕他左手吃飯不習慣,細心地給他準備了一個勺子。

李烈一看飯菜,肉素俱有,很是清淡,相當滿意,他吃完之後湊過去笑嘻嘻地問,“你怎麽對我這麽好?”

周焱板著臉說,“照顧殘疾人士人人有責。”

李烈,“……”

雖然周焱嘴毒得很,可關鍵時候一點都不掉鏈子,比起吳胖那家夥不知道要靠譜多少倍,指望著吳胖給他帶飯,估計飯菜都涼了。

周焱收拾好飯盒,丟在垃圾桶裏,隨後下樓買了兩瓶牛奶,還是娃哈哈的,丟到李烈桌子上,“這帶有吸管,渴了就吸,不用扭蓋,喝著方便些。”

李烈像大小孩子一樣“哦”了一聲,周焱現在簡直把他當小孩來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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