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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少年時代(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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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時代(十二)

周焱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他從書包裏拿出鑰匙打開玄關門,家裏靜悄悄的,一片漆黑。

周焱從小就沒有住過學校,一直都是走讀生。上了高中之後他的父母怕他辛苦希望他住校,但他拒絕了,他還是更願意住在家裏。

住慣了家他無法想象和很多人住在同一屋檐下的窘狀,他不知道怎麽和別人相處,怎麽主動說話,更怕引起很多不必要的矛盾。

還是在家好,一個人住在自己習慣的房間裏,安靜又舒適。

周焱的爸爸周樹之是公務員,朝九晚五的工作,工資端得平穩,福利常有。而周樹之的脾氣性格簡直天生就是為了做這行而打造的,面相平實,不急不躁,端著熱水茶壺吸幾根煙,閑時讀讀書看看報侃侃新聞,日子過得很是悠哉。

而周焱的媽媽程芳完全是他爸的相反面,程芳是銀行領班,每天風風火火全力以赴地趴在工作上,脾氣暴躁,說話嗓門像一把破鑼,可以咋呼得死人。

周焱平時作業寫完了會看一些文學書,而他爸也會讀這些書,父子兩個交流起來很是快樂。

而程芳從廚房裏圍著圍裙走出來,眼睛瞪著周樹之罵道,“文學!文學!文學個屁!整天說這些沒有用的東西幹嘛?!文學能當飯吃嗎?!”

隨後程芳將茶幾上放著的海子的詩歌丟到垃圾桶裏,看著眼前這個不爭氣整天不奮進的男人氣不打一出來,怒火更甚,罵道,“有時間在這裏看些閑書還不如去想辦法賺錢,房貸還沒還清,你還有心思搞這些鬼名堂,你還是個男人嗎?!整天要你老婆我賣命地賺錢養家!我當初真是瞎了眼竟然會嫁給你,嫁給一個每個月工資少得可憐的公務員!……”

每逢這時周焱會自動地跑到自己的房間裏去避難,然而又不能完全做到充耳不聞,只覺得心煩。

周樹之和程芳吵架的原因和所有中國家長是一模一樣的:票子,面子,孩子。每個月具體吵架的次數依據程芳的心情而論,心情好可能一個月都不會吵架,要是業務沒做好或者受了顧客的氣一個星期都要吵上四五天。

但相較於李烈的父母吵架,這都是九牛一毛,周家父母吵完怒氣發洩完之後該幹嘛就幹嘛,一家人還能坐在一起吃飯笑笑說話,這是因為維系家庭責任感和感情還在,但李華峰和尤艷互相厭惡彼此,感情和利益都惡化到了極端,連孩子都拴不住他們他們各奔東西的腳步。

周焱更願意和他爸相處,在他眼裏他爸仿佛是一只慈祥的大肥貓,讓他很有安全感,而且他爸是他遇見的少數能夠和他有共同話題的人。

他討厭他媽,以前是心裏暗暗的討厭,不知何時這樣厭惡越來越深,但他從來不會表現出來,只是忍耐著。

他的忍耐性和唐朝的張公藝有得一拼,百忍而不發,直到成為一種嵌在骨子的習慣。

程芳只生下周焱一個孩子,沒有把他慣成囂張跋扈的城市孩子,而是從小對他極為嚴格,望子成龍之心比一般的父母重得多。

偏偏周焱自小性格靦腆,很怕人,見了生人恨不得腳下生風趕緊跑躲起來。3歲的小孩子這樣也就罷了,別人會誇你可愛,但越長大周焱這種見人就緊張就想跑的毛病越來越嚴重,程芳盡全力想把周焱塑造成一個落落大方處處優秀的精英的美夢就這樣碎了。

周焱小時候的成績並不好,他總被老師安排在最後一排,一個人無神地望著黑板,茫然地看著黑板上天方夜譚般的字跡,聽著老師嘴裏吐出的符咒般的話。

有時候沒聽懂又不敢問老師,也不敢問同學,不懂的越來越多,慢慢的好像什麽都沒學到。

下課的時候他也只是呆呆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寫寫畫畫,趴在桌子上走神。放學一個人回家,看著落日逐漸消失,他背著書包心情沮喪地回家。

程芳為周焱的成績急得要命,上了初中之後把所有報過的藝術課全部取消了,專門給他報補習數學和英語的班。

無奈周焱的成績還是上不去,一直在班裏的中下游,程芳錢也花了,心也操碎了,但一無所獲,甚至看到周焱的成績比以前還掉了不少,簡直沒被氣死,三天兩頭的在家裏發脾氣抱怨。

周焱害怕又自責地躲在房間裏,聽到他媽怒氣沖沖的話,更內疚了,他想自己為什麽笨,笨得天怒人怨,他狠狠地用雙手敲自己的腦袋,罵道,這裏面裝的難道是屎嗎?!你怎麽這麽笨?!他一邊無望地斥罵自己一邊無奈地流淚。

有些事想盡心也是枉然,天命不可違。訓有方,保不定日後作強梁。

周焱每次到考試的時候就特別緊張,因為考試成績會發到父母的手機上,各科成績綜合排名一覽無餘,要是他名列前茅他巴不得受到爸媽的讚揚,可惜,他是一個差學生,他懂得大熊每次拿著成績單回家的那種忐忑。

大熊有哆啦A夢,他什麽都沒有。

初二的時候期中考試周焱身體不舒服,但依然緊皺著眉頭考完了,他想像他這種差學生只是考場上的炮灰,連個路人甲都算不上,認真做和不認真做又有什麽區別呢。

他一向認真慣了,還是全力以赴做完了考卷。可是上天對他沒有一絲的憐憫,考卷一出成績就立馬以短信的形式發到了他爸的手機上,自然他媽也是知道了。

那天他不敢回家,他考得很差,比以前所有的考試都差,他走到地鐵站,不想回家,真想晚上在地鐵裏過一夜。

挨到了天黑之後他還是心情忐忑地回到了家,果真他媽開始問他,逼問他為什麽這次考這麽差,上課到底有沒有認真聽講,考試考這麽多次不進反退,都快要到最後一名了!

越說越激動,又看見周焱一副低著頭的慫樣,不禁罵了起來,“我給你花了那麽多錢報了那麽多班,你倒好,考出個這麽爛的成績來回報我嗎?!你是要把你媽活活氣死嗎?!從小到大一副笨樣,真不知道是遺傳了誰的基因,還指望你考上一中呢!現在怕是西高都難進得去!”

周樹之把怒氣沖沖的程芳勸到一旁,“罵也要吃完飯再罵,你看時間幾點了。成績這樣,孩子心裏也難受,你還是先冷靜下來吧。”

周樹之使眼色讓已經被罵得心驚膽戰的周焱躲到自己的房間裏,不同於《家有兒女》裏的劉星,他媽也是罵他對他恨鐵不成鋼,但劉星轉過身就忘了。

他不是劉星,他無法做到轉眼就忘,他比含羞草還敏感,他本來就難受,身體不舒服,加上剛才他媽機關槍一樣的斥罵,他頭痛地倒在床上,肚子開始痛起來,臉上出了密密的冷汗。

周樹之敲周焱的房門,發現沒動靜,打開門看到周焱蜷縮在床上,十分難受的樣子。周樹之嚇得不得了,趕緊把閉著眼虛弱的周焱送到醫院,一檢查發現是闌尾炎。

周焱那時的忍耐力已經很強了,他傷心失望得寧可讓自己飽受病痛的折磨也不願意喊爸媽。

闌尾炎切除是個小手術,周焱很快便沒事了。程芳一時母心泛濫,才意識到自己把周焱逼得太緊,她也終於認命了,如果自己的兒子不是龍,逼只能把他逼死,何必呢。現實的來說就是周焱是肯定考不進一中的,西高倒可以試試,就算是西高的普通班也沒關系,有書讀就行。

周焱沒有程芳的逼迫心情也逐漸好了起來,那一年裏身體如抽筍般的開始長高,臉也長開了,很是清秀。

命運真TM是掌握在自己手中。周焱初三的時候心裏罵出這一句話。他因為明白了英語單詞的讀音和漢語拼音差不多,一下子就頓悟了,突然明白原來英語這麽簡單,開始狂背單詞,英語成績突飛猛進。

還有數學就是運用定理證明,做的題都是一樣的,物理不過是浮力和運動速度之類的,化學背下元素周期表會算方程式就差不多了,至於其他的科目完全靠背就行了。

他突然如動漫中的主角,前期一直被命運吊打,突然靈光一現腦袋就開了光。接下來的事情可謂順風順水,他在班裏從一個默默無名的小人物考進班裏前十,前三,然後是第一,再到年級第一,到初三下學期的時候已經穩居年級第一了。

程芳不再對他冷言冷語皺眉發脾氣,老師不再把他放在最後一排,同學見到他語氣更多的帶了尊敬的意味。

只是成績突然變好,周圍的人仿佛都換了一個模樣對他。周焱感覺自己未出社會卻已經經歷世態炎涼,他的心也冷了很多,一雙黑色瞳仁深處是冰色的光,甚是冷漠。

他照樣一個人獨來獨往,最多只是在領獎作為優秀學生講話的時候露個臉。他這些年的積郁無處訴說,也不相信人,從來不對任何人敞開心扉,包括他爸,對他媽,他已經徹底死心,只在表面是母子關系,從來沒有一次超過三分鐘的交談。

他這些年已經自閉成頑固的偏執狂,除了做題就是看書,看的書還只是同一個作者的書——村上春樹。

他從來不帶村上春樹的書到學校去,只把它們放在床底,從處女作《且聽風吟》到很長的《1Q84》,包括村上寫的隨筆散文他都買回來看完了。

村上說,有的人的存在對於別人來說就是一種傷害。

當他看到這句話的時候他哭了,他想或許他就是那個傷害別人同時也被別人傷害的人吧。

存在即傷害。

這一生或許只有村上懂得他。

周焱回到自己的房間,放下書包,拿出今天沒做完的題,他泡了一杯咖啡,開始奮筆疾書。

到十一點他才終於放下筆臉色疲憊地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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