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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少年時代(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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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時代(十)

但今天和李烈一起走著夜路回家,周焱即便是一路一直沈默也沒覺得有多大的尷尬。

其實這也是周焱第一次和別人一起走回家,他從小學到初中都是一個人走路回去,一個人自言自語,一個人沈默地思考。

周焱用餘光看了一眼李烈,這二貨走在自己的右邊,斜挎著包,敞著校服,笑得一副天真無邪的傻樣。

周焱覺得這樣和他走在一起很安心,於是他又收回了他的目光,眼睛只看著前方的路。

周焱的家本來就在市中心,離學校很近,走路只要20分鐘的時間,不知不覺中已經到了小區門口。

周焱停下腳步,說,“我到家了。”

李烈想怎麽時間過得這麽快,一下子就到了,就在他恍惚間,周焱問,“你家也在這裏嗎?”

李烈幹笑一聲,手胡亂地指著小區的一棟樓,點頭說,“是啊,就在那裏,沒想到我們竟然住同一個地方!哈哈!好巧啊!”

周焱點頭,擡起手看手表,說,“不早了,我先回家了,我們明天見。”

我們明天見。

李烈在心裏反覆掂著這句話,嘴角笑了起來。他站在原地沒動,一直看著周焱走入夜色深處。

他想他回家之後是先脫書包還是先喝水呢,反正他自己是不拘小節渴了就喝,他回去的時候他的爸爸媽媽是睡了還是沒睡呢,如果沒睡,他們會和他說些什麽呢,肯定是一些關心他的話吧,畢竟他自律性這麽強,是一個根本不會讓人操心的好孩子……

李烈站在夜色之下,有冷風吹過來,他哆嗦了一下身體,打了一個噴嚏,腳步卻遲遲不肯動。

他不想回家。

對他來說,他的所謂的家是一個比冰窖還冷的地方。

然而除了回去他還能去哪裏呢?他剛才是騙周焱的,他的家不在這個幹凈整潔治安好的小區,而是一個與此相反的地方。

他慢慢地走回去,經過那條常見的臟兮兮的街道,四處有幾張麻將桌擺了起來,男人女人擠在一起吆五喝六出口成臟。

再往裏走越來越暗,這裏沒有路燈,所以一些黑道上的人經常在這裏出沒偷錢搶錢,警察也不管,也管不到。

不隔音的墻可以聽到最雞毛蒜皮的爭吵,不是張三占了李四的便宜,就是王麻子懷疑隔壁的老王偷了自家的女人。

油膩的生活。

不想再過的生活。

然而十五年來,李烈還是在這裏,還是和之前的任何時候一樣從書包裏掏出鑰匙打開自家銹跡斑斑的鐵門,回家。

裏面是黑的,伸手不見五指的黑,不過這麽多年來他已經習慣了黑。李華峰出去上夜班了,李華峰是他爸,然而他不知道從什麽時候已經不再喊他爸了。奶奶李氏和妹妹李知已經睡了下去。

之前奶奶因為他回家晚要給他留燈,他嫌浪費電所以就取消了。他在黑暗中打開自己的房門,把書包丟在床上。

房子十分狹窄,他和妹妹奶奶共用一個小房間,中間用隔板隔開,每次妹妹奶奶進出都要從他這裏經過,十分不便。

他開了一個小燈,抽開抽屜,拿出記賬本計算這些天的吃穿用度,算著算著覺得心煩,他心裏罵道,靠!恨不得買個彩票發個幾百萬的大財!

他突然向後一靠,倒在破損的椅子上,椅子發出一聲哀鳴。他嘆了口氣,繼續在昏暗的燈光下算錢,不僅他的,還有妹妹的,還有奶奶的……一切都扛在他的肩上。

李烈的父親李華峰和他的母親尤艷在他很小的時候就離了婚,他媽丟給他一張銀行卡,每個月給他打生活費,算是盡母親的一份責任。

他雖然和李華峰住在同一屋檐下,可形同路人,他爸白天不是睡覺就是和別人打麻將,不管他,更沒給過他生活費,按照李華峰的想法,沒把他掃地出門已經是莫大的寬容了,還想要生活費,做夢!

李烈很小的時候就生活在硝煙之中,引戰的人就是他爸和他媽,每天吵,吵得雞飛狗跳,不把屋頂掀翻誓不罷休。

李華峰是個老實的農村人,身形粗壯,做的是托運貨物的活,來城市跑路的時候遇見了尤艷。

在某天跑路的中途,李華峰半夜出來買煙看到了在理發店門口站著穿著鮮艷的尤艷,尤艷一眼瞥到了正在盯著自己的李華峰,心中立馬就知道是什麽意思了。

尤艷拋出一個狐媚的笑,引得李華峰心裏難安。李華峰雖然看起來比較愚笨,可是走南闖北遇到過不少形形色色的人,對於社會上的門道還是知道不少。天這麽黑,這個女人站在理發店門前搔首弄姿,一定是個雞。

李華峰血氣方剛,見周圍沒人便走到尤艷面前壓低聲音問,“多少錢一晚上?”

尤艷裝出一副烈女的樣子,“你誤會了吧,我不是雞,多少錢我都不幹。”

李華峰囧得難安,尤艷噗嗤一下笑了起來,湊到李華峰耳邊軟聲細語地說,“不過你除外,我不要錢。”

尤艷讓李華峰非常舒服,尤艷說自己也是農村人,是不小心被人騙到這裏的,說得眼淚汪汪委屈連連,李華峰一下子就被感動了,抱住眼前柔弱的女子,並說要娶她當老婆。

兩個人就這樣結婚了。

李華峰由於是長途跑貨物,所以整年不在家,尤艷是慣於在人群中混的,耐不住寂寞,於是在家開了一個麻將館,擺了兩臺麻將機。

正所謂有麻將的地方就有人,有人的地方就有流言蜚語。李華峰好不容易過年才回一次家,想好好逗弄剛出生的小李烈玩,沒想到周邊的人都在朝他擠眉弄眼話裏有話。

李華峰跑車跑多了,見的門道越來越多,逐漸練成了一個老江湖,見尤艷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心中已經不爽,加上別人的若有若無笑裏藏刀的話,心裏的疑忌越來越重。

剛開始是小吵,慢慢的越來越大,尤艷再次懷孕之後家裏才有一絲安靜,對李烈來說,那是他整個童年時期最幸福的時光,他已經不敢奢求爸媽和美關心他,他只求別吵架,每次他們吵得很兇的時候他會變得很憤怒,憤怒地流淚,憤怒地想把這一對狗男女給宰了。

可惜好景不長,尤艷生下李知之後家裏戰火重燃,原因是李華峰撞到了尤艷和別的男人打情罵俏搔首弄姿,他氣不打一出來頓時扯著尤艷的頭發,硬是把她拽在地上拖回了家。

李華峰松開手的時候手裏是一大把黃色的頭發,尤艷有氣無力地躺在地上,奄奄待斃。李華峰憤怒地罵道,“你他媽的天生就是個賤貨,改不了你的賤性,我還沒死你就勾搭上了別的男人,我今天打死你這個不要臉的賤人!”

一頓猛揍之後尤艷全身都是傷疤,李華峰跑出去打牌了。尤艷爬起來,一聲不吭地收拾行李。她要離開的時候李烈出來了。

“你要走嗎?”李烈哭著臉問。

尤艷見小小的李烈這麽可憐,畢竟是母親,她緊緊抱住他,不說話。

尤艷走進廚房,開始給李烈做飯,給李知餵奶粉。李烈吃完之後尤艷摸著他的頭說,“媽媽現在要走了。”

尤艷提上行李箱要出門,李烈追到門口,拉住她衣服一角,小聲嗚咽,“媽,不要走。”尤艷假裝沒聽到,狠心地拂開他的手,門關上的一剎那,李烈的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地上。

尤艷這樣不告而別之後李華峰氣得罵了三天,把怒氣全部轉到李烈和李知身上,懷疑他們是不是他的種,經常盯著他們看,越看越不像,便越來越不爽,三天兩頭無理由地發火。

李知沒奶粉吃經常餓得哇哇大叫,李華峰聽得心煩,也不給餵奶粉,只是罵,“賤貨生下來的東西就是賤,再哭就把你丟去餵狗!”

李烈把省下來的錢買了奶粉餵李知吃,扮演起了媽媽的角色,後來奶奶來了,李知便由奶奶照顧。

從李華峰這裏要錢是不可能的,李烈只好自己去打工,混熟了社會上三教九流的人。李烈在很艱難的時候也想過去搶,這樣的錢來得太容易,反正警察也管不到,加入黑道之後還有人護著你。

可是,這樣的想法也只是在腦海中飄了一下,隨後隨風而逝。

他不想被自己鄙棄,本來世界上就沒有人愛他,若他連自己都討厭,那活著又有什麽意義呢?

初中的時候正在聽講的李烈被人叫了出去,他看到容光煥發面帶微笑的尤艷站在走廊上。

尤艷想摸李烈的腦袋,李烈厭惡地躲開了,以著非常大人的口吻問,“你找我有什麽事?”

尤艷驚訝地說,“小烈,我是你媽媽啊,你不認識我了嗎?”

李烈冷漠著臉看她,“你說你是我媽媽,那你把我當過兒子嗎?”

尤艷苦笑了一下,從LV包包裏拿出一張銀行卡,塞到李烈的手上,說,“密碼是你的生日,我每個月會定時給你打生活費,買點好的吃,還有好好照顧你妹妹,我知道我不配當你們的母親,可是事情已經這樣了,我也沒辦法。以後有機會我再來看你。”

李烈看到尤艷踩著亮麗的高跟鞋鉆進了寶馬車裏。他手裏攥緊銀行卡,勒得手心發疼,最後他舒展了緊皺的眉頭,把銀行卡高高舉起來,自言自語,“免費有錢拿我高興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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