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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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城外。亂葬的荒野。不遠處便是王公貴族們狩獵的森林。離城過遠,少有人居,只有夜晚熒熒的鬼火,帶著一點生命曾經存在的氣息。

但是在這只有人和動物死屍的地方,忽然有了一家茶攤。

所以,這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然而不會有人註意到這奇怪的事情。因為橫行的鬼魂不能喝茶,公子王孫們又不屑喝茶。

除非是雨夜。

除非,是大雨之夜。

城中,客棧裏面。林三秀警惕地望著面前這個中年男子。惡劣的天色,讓客棧裏早就變成昏暗的一片。三秀只能隱約看見他的容貌。

男子道:“我知道你。你記的不錯。你父親他上個月確曾在這一帶賣過唱。可惜,可惜!”

一聲嘆息。

三秀問:“那他現在?”

男子道:“上個月三十晚上,他在這裏賣藝的時候,聽見席間有客人說到趙王府的小王爺最近為討好女人常獨自出城去打獵物,就突然離席了。”

他又道:“勸你還是不要找他,趕快離開京城吧。”

三秀又想起了父親的話。

——三秀,若是我離開家一去不回了,你也不要找我,去投了魔教吧。投你那位姓朱的朋友,帶著家裏的東西,還有瓶娘。

她現在明白了父親的用意。小王爺,又是小王爺。父親這一個月來都沒有正經賣過藝,到底在準備些什麽?可恨!自己竟然現在才得知!父親遲遲不歸,只怕現在,已經……

“你……究竟是什麽人?”三秀的聲音有點發顫,“為什麽這樣清楚我家的事?”

中年人說:“只是常坐在臺下聽戲的普通人而已。

還未到日暮的時候,天色就已漆黑如夜。

眼看著一場雨就要來了。

城外的亂葬崗上開始落雨。

茶攤裏的老人在等待著。

他的腰已彎,背已駝,眼睛也瞎了一只。這樣糟糕的天氣,他本該和家人共享天倫。但他並沒有。

爐上煮著一壺滾水。他一面揉著膝蓋,一面添柴,等著水開,等著生意上門。

這生意既是開張,也是關張。只因為這一天,並沒有別人來過。

地上是劈柴的斧頭,磨得很鋒利,映著爐火的光。

老人忽然搖著頭哼了起來。

“大江東去——浪千疊——趁西風——駕著這小舟一——葉——”

這一支《新水令》,乃是出自大元朝婦孺皆知的《單刀會》。而這老者的聲音,卻比一般人更加嘹亮悠遠,其中底氣並不輸給京中當紅的末泥。

老人哼著哼著,突然停了下來。

窗外的風雨聲裏,忽然多了一股輕輕的馬蹄聲。越來越近。緊跟著,馬聲停了,霸道的打門聲響了。老人便應了門。雨水順勢潑進屋裏。

門外是不花特穆爾。

他此時的光景大不如從前。光鮮的衣服,被雨水淋得汙糟糟的。大概是羞於見人,他進門的時候什麽話都沒說,連帶著將他心愛的大白馬也牽了進來,拴在了屋柱上。

若換了別的店家,見到客人將這樣大的牲口牽進來,就算嘴上不說,心裏一定要瘋了。但老人不但阻止,臉上連慍色都沒有,只是一心燒著他的火。

不花拴畢了馬,又將背上的東西摜在地上。那是幾只野雞,本來羽毛非常艷麗,如今也都濕透了,長長的尾翎像死蛇一樣拖著。一起丟下來的還有箭袋,已經空了。

“嗳,老頭,生意上門了,別傻站著,來點熱酒,再把這些雞宰了。……等等,酒還是不要了,來碗油茶。要滾燙的。再切一斤牛肉。”

他一面說著,一面解開了外袍子,從懷中抖出油紙包裹的幾條鮮嫩的柳枝來。碧綠色的柳枝,跳出了外衣的束縛,自由活潑的在桌上伸展著,並未淋到一點雨水,顯然是雨前摘下來的。

那馬聞見新鮮葉子的香味,便要伸嘴去嘗。不料不花大怒,用蒙古話狠狠罵了一句。那馬哀鳴一聲,縮了回去。

老人並不以為怪,若無其事沏了油茶端上來。

不花在屋裏唯一的桌邊上坐定,斜覷了一言那老人:

“老頭,你知這柳條兒有什麽用處?”

老人搖了搖頭,仿佛自己是個啞巴。

不花道:“原來是個啞巴。告訴你也無妨。我想要個小子。北邊有幾棵幾百年的大柳樹,極靈驗,有了這柳條,我家那小娘子便能做額吉了。這事,只有你我知道。”

老人搖頭。

不花笑道:“額吉便是娘。”

老人點點頭,轉身煮著油茶。

不花聽著那風雨聲,忽然若有所思,手裏按著拍子,喃喃唱起了一支曲子。

那曲子是蒙古話的,只有他一個人聽得懂:

藍藍的天上飄著雪白的雲。

綠綠的草原經過雪白的羊群。

我的寶貝啊,不要害怕風雨。

快快入睡啊,長成草原的英雄。

連傘也未撐,三秀淋著雨水跑回到水仙廟的家中。未到門口,她的頭發衣服都已濕透。

瓶娘問三秀到底怎麽了。

“瓶娘……我該怎麽辦,怎麽辦啊!也許我爹他……再回不來了!他……應該是去報仇了。”

瓶娘一聽,差點驚呼出來。三秀連忙捂住了她的嘴,“噓”了一聲。這才慢慢將方才出門的遭遇告訴了她。

瓶娘默默聽著,直到三秀說完,才說:“若真是這樣,不管班主他是得手,是失手,只怕都會……”

三秀忍淚點了點頭,然而終於還是忍不住,撲到瓶娘的懷中哭泣起來,雨水與淚水沾濕了瓶娘的衣衫。她又怕驚動了寺院中人,不敢痛哭,只能低聲抽泣。“瓶娘,我好笨啊,”三秀突然問,“昨天父親說的那些話……你聽明白了嗎?”

瓶娘沒有回答,只是撫著三秀的背嘆氣。

三秀道:“我好笨啊。我好笨啊!瓶娘這樣聰明,那時一定是聽懂了!結果只有我一個人不懂!你,為何不告訴我?……我好恨……”

“不是這樣啊,三秀。”瓶娘說,“我昨天也是蒙在鼓裏,這樣的事,誰都不想。你哭吧。等到你哭夠了,就收拾東西,趁夜逃了吧。昨天班主都已經那樣說了,一定不願看到你現在只顧後悔的模樣。”

“逃?逃到哪裏?你腿腳又不便……”

“你忘了,你還有一只風箏。”瓶娘笑著。

三秀想起了朱公子留下的明教風箏。若是明教,一定會有辦法的。但是她看著瓶娘溫柔的臉,心忽然沈了下去。她說:“不能動那只風箏。”

瓶娘問:“為什麽?”

三秀道:“朱公子交給我那只風箏,不是沒有私心。若我投了明教,他即便口上不說,我又怎能不報恩呢。我不想嫁給他做妻子。絕對不行。”

瓶娘道:“你在說什麽啊。出了這麽大的事,也只有明教能將你藏下。報恩的方法多了,又不是只有以身相許一途。再者說,他那樣標致人物,世間無二,別的不說,總歸是一個好依靠。”

瓶娘這番話還沒說完,三秀就離開了她的懷裏。

她臉上的神情,比起剛才更為淒慘.

這世界上,若是別的時候,若是從別人口裏,對三秀說出這番話來,三秀也就只是笑笑罷了,絕不往心裏去。獨在此時,獨有瓶娘說不得:

“瓶娘,你還不明白我的心嗎?這等事,我做不來啊。”

瓶娘卻搖頭了:

“這不是心不心的時候啊,三秀,你要活下去!若是班主在這裏,也一定會要你這樣做。眼下已經無路可走了,只有把那只風箏放出去,才是唯一的活路。”

“那你怎麽辦?”

瓶娘不說話了。兩人的兩雙眼睛,在快要熄滅的燈火裏互相註視著。

屋上的雨聲更響了。

瓶娘低下頭,看著自己裙下日益顯得寬闊的褲管,輕輕說:

“三秀……我早就……我早就……”

三秀道:“我不會扔你一個在這裏。我們已經約好了。永遠不分離。”

說完,她擡起手,輕輕捏了一下瓶娘可愛的臉,向她笑了一笑,然後麻利的拿起方才脫下的外衣,打開房門,走到了雨水的霧氣中。

“三秀,你要去哪兒?”瓶娘驚惶的看著三秀。

她想要站起來,雙腿卻支撐不住身體,重重的跌倒在地。

“你呆著不要動!這裏暫時還安全。我先去打聽消息,一會兒就回來。天一亮,雨一停,城門一開,我們就坐車出城去!”

三秀很匆忙。她匆忙得沒有折回來把摔倒的瓶娘扶起來,沖進了外面的大雨中。

四月,並不該有這樣大的雨。

茶壺下的爐火忽然熄了。老人弓背掇起斧子,吃力的劈起柴禾來。劈一下,歇一歇。

不花忽然不再哼歌,轉而站起身,拍拍老人的肩膀,接過斧子,幾下就劈了一二十根柴禾,再將斧頭遞還老人。

老人也沒有道謝。不花也並不在意似的。茅草頂的屋子有了漏雨的意思。火苗又開始燃燒。

不花回到座上,聽著外面的雨,又哼起蒙古語的歌來:

藍藍的天上飄著雪白的雲。

綠綠的草原經過雪白的羊群。

我的英雄啊,風雨總會過去。

帶著美夢在大地的懷抱裏安眠。

不花的哼聲越來越輕,似乎快要睡著了。

在他看不見的竈臺下面,老人忽然握緊了斧柄。

這一握比之前都要堅實。老人手上的青筋全部凸起。他努力調勻著自己的呼吸,一切只等一轉身……

不花的歌聲停了。

“老頭兒,”不花忽然道,“你的腿腳似乎不大靈便麽。”

老人握斧柄的手僵硬了。

不花問:“你聽戲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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