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關燈
第 45 章

無論什麽年代,都城的邊緣永遠是塵土飛揚的。

水仙廟也是在這塵土飛揚中。

雖叫水仙廟,卻並未供奉水仙,而是一間佛寺,原因不明。廟很小,僧眾也少,和京城的大寺遠不能比。廟裏一塊舊的匾額依稀寫著“普門寺”三個字,隨意擺在佛像背後,很久不曾掛了。前朝的時候,這裏還時有趕考的窮書生落腳。夜深人靜之際,書生閑了,悶了,遂惹了一些煙粉靈怪的故事,在廁所斑駁的墻壁上留下了幾首歪詩。現在則大不如前,只在每月初一十五,附近田間的老百姓來燒香的時候,水仙廟才有點熱鬧的氣氛。

林家的班子散了,三秀就隨父親搬到了水仙廟。據說是因為這廟裏住持師父和林慶福有那麽一點相識。三秀也不甚明白,就跟著父親住進了廟西北角前朝書生們常住的屋子,與僧人們東北角的禪房互不相通,另有小門開向外,一入夜便裏外落鎖,以避嫌疑。屋子有裏外兩間,父親住在外間,女孩子住在裏面。一桌一凳都比以前介福班的家裏簡陋寒酸。父親覺得委屈了女孩子,三秀則不甚在意這個。她說,住持師父不怕外人議論容我住下,我早就已是感謝都來不及了。住持師父和善的笑了。

於是一家人就這樣住下了。屋子雖小,一家人還是將它收拾的一塵不染。天未亮時候,林慶福就帶著三秀出寺去,走到避人地方去練嗓。接著到城外找不出名的茶樓飯館賣藝,找得到就唱上一天,找不到就只好回來。故而一家人難得聚頭,飯也只好各自填肚子。但是每次要出門時,三秀都會笑著拜托瓶娘好好看家,林慶福瞧見了總是嘆息。

但很快就發生了一件事。

是春天快要結束時候,城裏的桃花剛謝時的事。

那天三秀在一家女茶院唱戲。老板娘見三秀累了,便在工錢之外,裹了一手帕甘草話梅給她潤喉嚨。結束了一天的事,三秀走回水仙廟。晴明的日子,夕陽很好,塵土也不大。想到瓶娘以前就喜歡吃零食,三秀的腳步更輕快了,路上又額外買了些小菜和點心,仿佛這天是個節日。

推開小門,三秀喊了一聲“我回來了”,卻沒聽見回音。走進院子,也沒有人。她便知道父親還沒回來。這正合她的心意。若是父親回來了,看見她帶回來的幾顆話梅,免不了要責備她不該接店主人給的東西,於是三秀心裏想著瓶娘開心的模樣,手向房門推去。

她馬上感覺到有什麽不對。裏面正響著小孩子嬉鬧的聲音。門開了。三秀呆住了。

裹著話梅的手帕無聲的落在塵土裏,話梅滾得到處都是。

映入她面前的是早已散架的輪椅,和兩個同樣呆住的小沙彌。他們仍然擺著打仗的姿勢,一個人拿著扶手的橫木當槍,一個拿著輪子當盾牌,兩雙眼睛看著突然出現在他們面前的三秀。仿佛她才是闖進來的那一個。

而留守家中的瓶娘卻並不在這裏。

首先清醒過來的是三秀。她強行平靜了下來,問:

“她呢?”

兩個小沙彌互相看了一眼,接著一齊把手裏的家夥一丟,朝三秀沖過來,其中一個用腦袋往三秀的肚子上猛地頂了一下。那一頂著實力氣不小,三秀吃痛,趔趄了一下。兩個小鬼趁機奪門而逃。三秀立時追了出去。小鬼們很快溜進了僧房。三秀不能追進去,只能在僧院門外叫喊起來。

“施主,怎麽回事?”住持和尚拿著念珠走了出來。

“師父您來評評理吧。他們毀了我家重要的東西,我家的人也不見了。”

師父一聽,關心起來:“是什麽東西?又是誰不見了?”

小沙彌們這時不知從哪裏探出頭來,道:“師父,我們就玩了兩截爛木頭!”

三秀一聽到“爛木頭”三個字就氣不打一處來。她正要說點什麽,背後忽然傳來父親沈穩聲音:

“怎麽了,三秀?你怎麽跑到師父們這裏了?”

林慶福剛剛回到家不久。看樣子,他一聽見了三秀的喊聲,就很關心的趕來了。

“爹,瓶娘不見了,那椅子也被他們玩壞了!”

林慶福的神情又一下子變得有點憂郁。他對三秀說:“這事就讓我和師父商量吧。”

三秀道:“我昨天就瞧見他們鬼頭鬼腦的從咱們那兒溜到了廟外去,沒想到今天居然這樣霸道起來!”

小沙彌們一聽,連忙抗辯起來。

林慶福沒有管那些孩子,而是對三秀道:“交給我吧。”

“可是瓶娘她……”

林慶福沈默了一下,道:“你沒有看見她吧。她就在裏屋呢。”

“那椅子……”

“那椅子是早間就壞了的,和孩子們沒關系。快回去吧。”

三秀這才想起來剛才也沒往裏屋去走走看看。確實是太心急了。雖然對父親的解釋還有點半信半疑,但因為心裏記掛著瓶娘的事情,她便不再在這裏久留,趕忙跑回屋裏。

果然,三秀一進裏屋,就看見瓶娘好端端坐在床上的稻草席上。

瓶娘笑著對她說:“剛才怎麽了?你一下子跑出去了。”

“那兩個小和尚真野蠻。”三秀說完,忽然看見瓶娘的身邊放著針線和兩雙小僧鞋,便問:“這是什麽?”

“昨天他們偷偷跑出去玩,跑壞了鞋子,又怕師父罵,就拿到這裏要我幫他們縫補。椅子壞了,我也沒地方去,也沒有意思,就接過來了。”

原來是這樣啊。“那椅子之前就壞了?”

“我早上在門檻上絆了一下,磕壞了,我也摔了一跤。你該不會以為是他們弄壞的吧。”

三秀臉色微變:“你沒傷著吧?”

瓶娘笑了笑:“沒事。比這重多的傷,我都……”她說到這裏,看見三秀的表情有點黯然,便不再說了。

兩人沈默了一陣子。

“這鞋子還是我來補吧。”三秀想起剛才那樣兇巴巴的模樣,反而辜負了瓶娘想要和鄰居好好相處的心意,有點歉疚。過一會兒,又道:“不過他們到處瘋跑著玩,太欠管束了。剛才那樣打鬧,要是打到你怎麽辦。”雖然嘴上這麽說,瞧見瓶娘平安無事的在這裏,三秀也就終於放心了。“……哎!”

她這才驀然想起剛才掉在地上的那包甘草話梅,連忙跑到門口。話梅已經滾落到角落的塵土裏。她連忙細細收拾起來,拿到屋裏,又是吹又是拍的,可是好幾顆都已經在剛才的慌亂中被踩踏過,眼看是不能吃了。

“沒事的三秀,”瓶娘笑道,“你的心我都懂,這些就不要了,我想吃師父們腌的小蘿蔔。你就去給師父們賠個罪,討一點來吧。”

三秀猶豫了片刻,答應了。

這一天林慶福和住持談了很久,把這幾個月來他一直想說,卻又沒人可以說的話,悉數向住持傾吐了一回。不知不覺聊得晚了,和住持一起吃了飯,又聊了起來。

住持忽然道:“圓空他很是精進,我便讓他去興國寺了。你也可以放心了。”

林慶福道:“我也真想像他那樣,也拜在您這裏吧。”

住持道:“萬象叢中獨露身,唯人自肯乃方親。目下你是不能的。”

林慶福默默不語。

住持又道:“夢中說夢兩重虛。”

林慶福微微一驚:“師父都已經知道了麽?”

住持轉過身去,不再回答。

等到林慶福滿懷心事的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夜深了。但三秀還是守著一桌的晚飯。林慶福本想說自己已經吃過了,但一看見桌上端正擺著的三副碗筷,就什麽話也說不出來了。

“爹爹也還沒有吃吧。今天有您愛吃的白豆腐。只可惜瓶娘喜歡的甘草話梅沒了。”

若是往常,林慶福他定會說兩句責備女兒為何亂花錢的話。但在此時,面對著三副完全沒有動過的碗筷,和三秀帶著倦意的笑容,他什麽都說不出來。

三秀又笑著道:“父親可不要謝我哦。一家人自從搬了來就從沒一起吃過飯呢。爹爹總在外面就吃了,晚飯我都只能和瓶娘一起。今天本來想讓大家高興一下,誰知今天給爹爹添了不少麻煩,肯定又沒少給住持師父賠罪吧。就當我謝罪了。還把瓶娘的話梅也糟蹋了。我還真是沒用呀。今晚就多吃點吧。”

說畢,就自作主張往左右的碗裏夾起菜來。

林慶福看著忙碌的女兒,腦子裏一遍遍回放著剛才住持的言語。

女兒溫柔的發問打斷了他的思緒:

“住持師父是您什麽人?您二位很熟的樣子。”

林慶福道:“你從前有位師叔,唱的極好,性格又很強,因為不肯屈從前朝的貴人,受了不少苦楚。後來就在這水仙廟受戒了。都是往事,不提他了。”

他掩飾著抹了一下眼睛,又擡頭道,“三秀,若是我離開家一去不回了,你也不要找我,去投了魔教吧。投你那位姓朱的朋友,帶著家裏的東西,還有瓶娘。”

謝謝傷信給的評論。我看了好幾遍,寫的好正式,有點看研究著作的感覺……謝謝。

太糟糕了居然被當成男人了,不知道怎麽回事,覺得挺好玩的。回想一下自己的性格,好像是有點男性化吧,但是我的文筆難道不是很娘嗎?看來要去檢查下身體……

元朝已經過去很久了。雖然小文寫了那時候人們面對的困難,但若只到這一步而已,感覺還是不夠,反而有點皇漢派的嫌疑了。我也認識幾個蒙古族的朋友,都是很好的人。人啊,得到了權力就難免想要實施暴政,也許和民族的關系並不大吧。

之所以想寫元朝的故事,還是因為兩年前那時候很喜歡元曲,尤其喜歡關漢卿的作品。我有時偏激的認為關的成就遠超過馬、鄭、白。介福班演的戲也以關的作品為主。雖然現在很少關註這些通俗文學的事情,但想想關漢卿筆下的那些故事,還是很感動的。

本來要在暑假裏完結的,結果還是寫得很慢。真是對不起。為了大家,一定會好好完結。

“給大家一個滿意的結局”這種話我不敢說,不過還是希望大家喜歡。

最近心裏很亂,說話也有點顛三倒四的。就這樣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