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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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林慶福披了棉袍,讓徒兒在前面,慢慢走到院門口,果然看見三輛車——兩輛馬車,是載人的,四圍皆是禦寒的厚氈;一輛騾車,是拉貨的。一個青年正站在那裏,模樣與徒兒之前描述的相同,想必是那朱姓的公子了。王婆不見,許是因外面太冷,躲到車中去了。

林慶福和那朱姓的青年互相寒暄了兩句。一個突然造訪,一個突然接見,雙方都有些尷尬。最後,那朱公子說:

“我也自知此來十分冒昧。因為看了令愛的戲,感慕她的高義,只是這樣而已,絕無非分之想。還望您不要現在就拒絕我。”

聽他這麽說,林慶福稍微緩和了心情。不如哪天讓女兒和這個年輕人見上一見。

只聽朱公子又道:

“我這裏備了兩件禮,還請您一定要收下。”

林慶福有點意外。朱公子卻不好意思起來,轉身回車中拿了一只扁匣子出來。林慶福看見那匣子大小,就已明白裏面裝的是什麽。商賈老爺們做買賣,正流行用這樣的匣子裝銀票。陌生人出手如此闊綽,讓謹慎老實的林慶福更覺得危險,說什麽也不肯收。

朱公子有點為難。他搔了搔頭,道:

“您一定不肯收,那這份禮就算罷了。——可是另一份禮,您一定要見一見。”

林慶福捏著一把汗,懷疑地看著朱公子。只見朱公子轉過身去,走到那馬車邊上,擡手卷起車門前的厚氈,現出兩個人影來。

“師父!”

其中一人剛現出身,便急急地喊了出來。林慶福聽見那聲音也不禁一驚。他定睛看去,那車中正坐著兩個女子,一個年紀稍長的正是王婆。另一個,剛才喊出聲的那一個,正是白天從戲院被官府帶走的祝雙成。

“這……”

林慶福的心情,短短的功夫裏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方才還心中充滿懷疑,此時卻是喜出望外。他也不著急問明白緣故,連忙轉身差遣小徒兒喊何大有出來夫妻團圓。

王婆扶著雙成下了車。雙成已經換了一身禦寒裝束,顯然是朱公子置買的。見到師父,雙成含淚拜了一拜。又向朱公子拜了一拜,連聲稱“恩公”。朱公子還之以禮。

不一會兒,何大有出來了,兩人相擁痛哭。趁著這時候,林慶福稍稍平靜了心情,心中重新計較起朱公子的事來。此人好像也是才來京城不久,究竟有何神通廣大,這麽快就將祝雙成救了出來?

他心中正想著,朱公子卻好像已經看出他的心思,謙遜地說:“在下初到京城,一無所長,只懂些俗事。團圓就好,團圓就好。”林慶福一聽,就知道他是上下打點花費了不少銀兩。如此費心,卻又沒有居功的意思,林慶福忽然對這個陌生青年有了一點好感。

“外面太冷,進來說話吧。”林慶福說。

朱公子在火爐邊已喝了幾杯熱酒暖身,三秀才姍姍來到廳上。她穿著樸素的家常衣服,沒有妝飾,頭發也只是梳著松松的辮子。向朱公子簡單的道了安,便在對面坐下了。

林慶福的表情有點局促。“這便是小女。”他說。

“慕名久矣。今日一見,果是非凡。”

三秀輕輕笑了一聲,“之前你沒見過我嗎?”

朱公子啞然。

“我記得你。”三秀笑道,“早上你看了我的戲,是張生面孔。第一次來?”

朱公子有點紅了,許是先前兩杯熱酒的關系:“初來此地,還請姑娘包涵。”

林慶福在一邊看著。起先女兒也沒怎麽打扮就出來了,讓他覺得有點不安。但幾句話過去,似乎兩人很快就熟絡了起來,他心底也有點欣慰了。正想著,小徒弟忽然繞上前,附耳過來:

“師父,問過這人底細。他是淮西人,從江西往泉州販青花,賣到波斯去的。手裏還有好幾艘大船。這次是在京裏談生意,還在買房,像是有長住的打算。——師父,師姐真的要嫁他啊?”

“瞎說什麽呢。別亂傳。”林慶福呵斥道。雖然嘴裏這麽說,林慶福心中已經有幾分動搖了。小徒弟笑著跑遠了。林慶福默默望著女兒言笑晏晏的模樣,卻不知她心中到底是怎麽想的。經歷這麽多變故,女兒只怕是有點癡病了……

三秀忽然收起了笑容。

她說:“我有一個問題要請教。”

朱公子端正了臉色:“姑娘請說。”

“假如你有一個心愛的女子,婚姻無緣,遭遇惡人,雙足殘廢,不能行走,你當如何?”

此言一出,其他人都呆住了,獨有三秀目光嚴厲,朱公子默默沈思。半晌過後,朱公子緩緩道:

“我會為她報仇,不擇手段。今生也絕不另行嫁娶。”

三秀聽見,臉上緩緩現出笑容來。

“我也是一樣的答案——來,我敬你一杯。”

朱公子也笑了。王婆也陪著笑。獨有林慶福,分明正月裏,卻感覺到了背上冰冷的汗水。

送走了朱公子,林慶福沈默地看著女兒。如今無論再說什麽,都是空談。一直以來擔心的事,今天也成了真。

雖然如此,他還是想聽聽女兒的想法。

三秀望著遠方,慢慢道:“我想把欠陶府的錢還回去。”

這是不可能做到的。然而,三秀還是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說著,像是在宣告心中的宏願,一定要慢慢地說出來,才能欺騙自己,讓自己相信它可以實現。

安靜了一陣,三秀的臉由白轉紅,又由紅轉白:

“幫我多接點場子吧,越多越好……怎樣都好。以前是我不懂事。”

林慶福聽見“怎樣都好”四字,心中百感交集。三秀生就這樣孤高的性格,旁人多覺得惋惜——心氣高了,觸怒權貴,今生就沒有出頭之日了。林慶福卻覺得驕傲。他覺得這是教導女兒多年來做得最正確的一件事。而現在,女兒卻決意要把這一切都摧毀掉,臉上的神情,酷似當初她的母親,決定拋棄自己的家族,跟隨他這個窮戲子遠走天涯的時刻。但他無法看清三秀的世界。三秀的母親是為了他們父女,而三秀又是為了誰呢。

——假如你有一個心愛的女子,婚姻無緣,遭遇惡人,雙足殘廢,不能行走,你當如何?

——我想把欠陶府的錢還回去。

他很後悔。

如果介福班的處境不至於這麽困窘。

如果能夠幫三秀籌到錢,而不是讓三秀去求陶小姐。

如果當初王爺來酒樓敬酒的時候,他稍微機靈一些。

如果當時沒因為自己的私心,讓三秀和陶家走得太近。

甚至更遠一點,如果……當初沒答應收留瓶娘的事。

不過,事到如今,這些如果都是種種虛幻。死的人死了,散的人散了,活的人卻要還掙紮著活。掙紮久了,三秀一定也倦得糊塗了。林慶福這麽想著。

最後,他含混地答應了女兒兩句,獨自帶著滿腹心事轉回臥房。那個時候,他已經不去想女兒嫁人的事情了。

第二天,轉眼就到了。

“什麽,不準唱戲?”

林慶福以為自己聽錯了。

錢老板嘆了一聲:

“是啊。昨天那事,我是不怕的。不就是惹了事嗎,咱們官府有關系,送點銀子就行了。可今天,不一樣了。小王爺動了真格,一早就派人往各家酒樓瓦子放話:介福班的戲,禁止!老林,不是我說你。就算小王爺張狂,咱們也只能忍著。現在只怕京裏沒有哪個樓肯讓你家唱了。別說三秀,就算你家一個徒弟想往別家跑個龍套,依我看啊,難!”

林慶福聽得呆住了。半晌,向錢老板連聲告罪。錢老板只是擺手,還時不時往門口張望,怕被人窺見和林慶福在這裏似的。林慶福見狀,也不敢多留,早早的離開了。

林慶福沿著筆直的大道往回走著。

大都的道路上,常常可見蒙古人。自林慶福小的時候,就在這大都裏看蒙古人來來往往,早就習以為常。他們也和漢人面目相似,兩個眼睛一個鼻子,只是衣冠不同。他們看耍把式的時候也會大笑,酒酣的時候也會唱歌,歌聲還更好聽些。本來就是一樣的人。

至於大元有沒有科舉,他從不在乎,因為這對他來說都一樣。程笑卿寫的這本《彤管記》,他看了,實在不是很懂。倘若讀書人都去科舉,只怕就沒有人寫曲文,自己演什麽,別人看什麽呢?

他甚至覺得現在這樣,挺好。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小王爺逼得介福班裏的人死的死,瘋的瘋(他覺得三秀是瘋了),戲也不讓演了。這一次只怕四處借錢送禮也不能頂用,更何況為了《彤管記》已經借了好幾家的債,怎好再開口。今後的日子,要怎麽過呢?

“師父!”

林慶福如夢方醒。不知不覺,已經回到自家門口了。看見出來迎接的徒弟殷切的眼神,他不知當怎麽開口。“三秀呢?”

“剛才來了個小丫頭,說是朱公子家的丫鬟,來找師姐。兩人說了幾句就一同乘車子走了。好像是說……有陶家小姐的消息。”

這一章寫得真夠久的。視點是三秀的父親。下一章寫陶小姐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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