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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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洵美出嫁的日子轉眼就到了。

初冬之晨,天色未明,陶府門前的青石路上積了一層白霜。一輛車寂寂寥寥停在門口。車夫坐在臺階底下垂頭打瞌睡。不一會兒門開了。陶府的仆人們將系著大紅絹花的嫁妝一樣樣往車上搬運。等到運得差不多的時候,大紅的轎子也到了。

這是個過於安靜的早晨。沒有吹打,沒有鞭炮,沒有新郎官。什麽都沒有。

像裝殮屍體一般,洵美被仔細地打扮過了,裹在三秀縫制的大紅嫁衣裏面,臉頰被粉塗得慘白。沒有一點活人的氣息。

洵美的母親一直在哭泣。最後一次把她抱在懷裏,動情地撫摸著,幾乎暈厥。這是真真正正的哀哭。晚年喪子之痛還未平覆,又要失去最愛的小女。父親連聲嘆氣。長兄長嫂臉上也非常悲戚。

但洵美卻沒有哭。她拭幹了母親的淚水,轉頭對長兄深深施了一禮:

“哥哥,照顧好爹爹媽媽。”

懦弱的長兄點頭答應了。母親又號哭起來。洵美從母親手裏抽出蓋頭來,獨自走到轎子邊上。轎夫撩開了簾子,她將蓋頭覆在頭頂,坐了進去,好像屍體自動走進了棺材。

“別哭了,快回去罷。”她說。

棺材終於扣了蓋子,上了釘。

介福班裏,三秀和瓶娘兩人沈默地坐在屋裏。桌上已經連續幾日沒有帖子,三秀就把每天清早練功的事情也免了。穿衣妝飾也越來越隨便,甚至整日粗服亂頭也毫不在乎,完全變了個人似的。瓶娘看在眼裏,急在心裏,也曾試著勸過三秀兩次,三秀卻總是一臉不耐煩的模樣,瓶娘也就漸漸不再說了。

三秀教瓶娘拉胡琴。她隨便拉了一過《陽關調》,把胡琴遞到瓶娘手裏:“你來試試。”

瓶娘面帶難色:“你拉得太快了……”

三秀臉上有點不悅,拿了過來,放慢了速度,又拉了一遍。

瓶娘接了過來,磕磕巴巴拉了一遍,好幾個音都錯了。她害怕地看看三秀。三秀卻只是望著窗外。

瓶娘就又拉了一遍。這一遍比之前好多了。她擡起眼睛望著三秀。

三秀還是望著窗外。

瓶娘緊閉著嘴唇,低頭又拉了一遍。這一次都對了。

她笑著擡起頭。

這次,三秀應該會誇讚自己了吧。

然而三秀還是一言未發,似乎在聽,又似乎沒在聽。

瓶娘有點失落。她索性也胡琴擱在一邊,望著窗外。

屋裏一片寂靜。

瓶娘自言自語:“程大夫好像好幾天沒來了……”

話音剛落,三秀驀地轉過頭來,一字一頓問瓶娘:“你說什麽?”

瓶娘呆住了,囁嚅著,說不出話來。

三秀的眼神十分嚴厲。

“琴也不好好學,學了也不好好練。瞧你拉的,那是什麽?鋸桌腿似的!大家不嫌你吵,嫌你麻煩,都忍著你。你怎麽還是這樣?我真是不明白你到底是怎麽回事!”

說著就抓向瓶娘的手腕。

瓶娘尖叫著把手往身後藏,可還是被三秀抓住了。

啪!

瓶娘的手心紅了。

手掌上的疼痛也讓三秀猛然清醒過來。她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瓶娘的手,怔住了。

“天哪……我……做了什麽……”三秀自言自語著。

瓶娘沒有說話,忍痛靜靜拾起胡琴,調好了弦,磕磕巴巴地拉起《陽關調》來。

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對不起,我……我又打了你……”三秀低著頭道歉。

“不是三秀的錯。”

“是我。我又打你了。我是個壞姐姐……原諒我,好瓶娘,別生我的氣。我……剛剛你說了什麽?”

瓶娘勉強笑了一下。“不是什麽大事。忘了吧。”

“是說……啊,藥吃完了,對不對?”三秀站起來,“程笑卿好幾天不在慶春堂了。……我去後院找他。你在這裏,好好練琴,不要發呆。回來我檢查。”

說罷,三秀篤篤篤走到妝臺邊上,開始梳頭,化妝,換衣,找披肩。

瓶娘默默地把弓搭好,又拉起《陽關調》來。才拉了一句,三秀忽然扭過頭來。

“怎麽在拉《陽關調》?”三秀回過頭道,“那曲子對你來說還有點難。換個簡單的吧。”

瓶娘嗯了一聲。見三秀出門去了,她又將弓搭上弦,一曲淒涼悠遠的《陽關調》又裊裊從弓下飄了出來。

三秀敲門。

“進。”

三秀推開了門。映入眼簾的是一間八卦陣般雜亂無章的屋子。程笑卿在書桌旁半睜著眼睛,一副宿醉未醒的模樣。“坐。”他說。

三秀坐了。

桌上是一幅草書,龍蛇滿紙,墨跡未幹。

“寫的什麽?”三秀問。

“侯門一入深似海,從此蕭娘是路人。”

三秀一嘆。“何苦呢。”

“真是羨慕她啊。從此以後,什麽都不用想了。”程笑卿苦笑著把那張草書團成一團,丟在地上,“你來做什麽?”

“開藥方。”

“瓶娘嗎?已經不用再服藥了——我上次不是說過了嗎。”

三秀如夢初醒。接著把手擱在額上,回想了一陣,“我……忘記了。”

“看你氣色,心神不寧啊。”程笑卿援筆過來,“我得給你開一張。”

“還是算了,省點錢吧。”三秀頹然坐下,“……我又打她了。”

程笑卿的表情嚴肅起來。

“這可不妙,”他低聲說,“你不能這樣。”

“我知道,我說了我會照顧她一輩子,對她說了,每天也都對自己說,可是我……有點撐不住了。該怎麽說她好呢?她一點都不像個病人,我有時候控制不了自己,打了她,罵了她,她一點也不怨我。還對我客客氣氣的……我寧可她打我罵我,出夠了氣,把我打殘了替她在那裏受罪……我也是一個女人啊!是女人,總會有想要被照顧的時候,總會有撐不住的時候。我看著她,想著自己,多想像以前那樣,可是再也做不到了。我就是條喪家狗,本來應該看門的,卻被人當作牛去拉犁把。我……我快死了!可是我又不能死。不花那畜生還活在世上,我就是條喪家狗,也要咬斷他的喉嚨。但現在,我還有什麽辦法?那麽重的犁把,我根本沒辦法。”

三秀忍不住淚水,低頭抽噎起來。

程笑卿同情地看著她。看她哭夠了,才緩緩說:

“你根本不需要照顧她一輩子。”

三秀沒聽懂程笑卿的話,困惑地望著程笑卿。

程笑卿道:“她比你堅強的多。有一次我給她診治,你那時候不在,她對我說:‘程大夫,是不是只要和我沾上關系,準沒好事呢?’我問她怎麽會這麽想。她和我說了小時候遇見強盜,劇團裏的人都被殺的事。又說在王府的時候,有個蒙古人為了救她,被殺了。她甚至還覺得陶小姐的事也是自己的責任。最後還說:‘其實你坐牢的那陣,我也有點喜歡你……’

“我當時很震驚。我想起了很多事。以前我覺得她是個江湖騙子,瞧不起她。現在我不敢這麽想了。陶小姐嫁給了不花特穆爾,我就消沈成了這個樣子。她呢?她簡直時運不濟到了極點,可還是會說會笑。總而言之,她比你堅強得多。——你比我了解她,應該更清楚。你別把自己想那麽高尚,就算沒了你,她也能活下去。”

“不是這樣的。”三秀矢口否認,“我才沒有……”

“你是想要贖罪?”程笑卿道,“那筆贖金的來歷,和陶小姐的……事情——你沒和她說起過,但內心又覺得對不起她。所以才說要照顧她一輩子。是不是?……但她是怎麽想的呢,你有沒有想過?你作繭自縛,還要把她也和你一起勒死。什麽耕地的狗……你根本就是個活死人!只不過是因為你的一廂情願罷了!”

一番當頭棒喝,三秀啞口無言。

窗外西北風呼嘯著吹開了窗子。程笑卿起身去關窗。三秀留在原地,仔細咀嚼著程笑卿的話。

她不得不承認,程笑卿此時就是她的恩人。此前,她覺得自己就好像在一間沒有門窗的密室裏,無路可逃,即將窒息。現在,那屋子墻壁突然從外面被砸出了一個大洞,一下子敞亮了。

她望向程笑卿。

哈。哈。

就在同時。

她聽見正在關窗的程笑卿發出自嘲的笑聲。

……為什麽?

程笑卿重新坐回椅上,停止了笑,長長一嘆:

“我這個人吶,就是喜歡說教。我自己又算什麽呢?”

他搖了搖頭。

“——我的鐵鎮紙沒了。”

“那對鐵鎮紙,我從牢裏回來就找不見了,一起還丟了很多東西。——不過,我想說的不是這個。你知道陶小姐到底是怎麽回事嗎?”

“她不是嫁給了不花特穆爾……”

程笑卿連連搖頭。

“是做妾!”

三秀驚呆了。她這些天一直閉門不出,現在才知道原來事實比她想的更加不堪。

“陶家的老家在潯陽,那是以前大宋朝的地方。她家,是不折不扣的南人。一個蒙古王爺的世子,會娶一個南人做正妻嗎?”

三秀聽了,不知不覺握緊了拳頭。“那洵美豈不是被騙了?”

三秀想,當洵美心如死灰地乘著轎子到了趙王府,卻發現喜轎不是從正門,而是從旁門擡進去,也沒有行禮,就……內心一定益發絕望。

“大概她早就知道會是這樣吧。不過陶家茶鹽官賣權的確回來了。不花也不算失信。”程笑卿淒然道,“說這些有什麽用呢。我……實在太沒用了。三年前,我和你說我要做鐵鎮紙,要占盡天下絕妙好辭,折不斷壓不彎。可是現在,這麽多年過去了,我到底寫出過什麽?不花特穆爾張揚跋扈,草菅人命。他是王爺,且不說他。看看這大元朝的律法,蒙古人鬧出人命,只要賠錢私了就可以高枕無憂;前朝大好的江山,萬裏良田,隨隨便便就占做牧場,供他驅使牛羊,踐踏得腥膻一片;漢家子弟抓為奴隸的更是數不勝數……

“他們對我說:你們漢人不準科考。好,我寫戲,我做大夫,我不科考了。可我到底最後寫了些什麽?我不敢寫那些!我只能寫寫《美人瓶》這種東西,寫點花前月下,寫點煙粉靈怪,寫點秾詞艷曲。我寫了,大都城裏的漢人來看。他們沈溺在這種神怪新奇的玩意裏面,看完了,繼續過他們奴隸的生活。生病了來找我給他們看病。我治好他們,他們走出去,又是一群行屍走肉……我是個怕死鬼。‘鐵鎮紙’,說什麽大話,不過是個軟骨頭而已!”

程笑卿越說越激憤,額上青筋暴起。三秀擔憂地看看窗外,害怕他的話會惹來官府的耳目。

程笑卿瞧出三秀的心思,站起身來,走到屋子淩亂的一角,猛地揭開那裏淩亂堆積著的紙張。

下面壓著的是一張椅子。

雖然是椅子,卻裝著兩只大輪,看上去十分沈重。

“我在前朝筆記上看到過這機關的記載,前些天和木匠商量做出來的東西,昨天做好了——你拿去讓瓶娘試一試。”

三秀試著坐了上去,操縱兩邊的把手,發現操作起來並不像它看起來那麽困難。如果瓶娘有了這個,就不必整日悶坐在屋裏了。三秀覺得心中一片輕松。

“雖有這個東西,還是要多幫她鍛煉一下雙腿,扶著她,試著讓她走一走。你要有耐心啊。她是個好姑娘,你不要辜負了她。”

說到最後,程笑卿忽然語重心長起來。三秀先是覺得有點好笑,忽然又覺得氣氛有些異樣,不禁提防起來。

“你這是……”

三秀話音未落,程笑卿把桌上的一把鑰匙向三秀擲了過去。三秀趕忙接住了。

“這是什麽鑰匙?”

“這屋子的門鑰匙你家是有的。這是櫃子的備用鑰匙。”程笑卿一指書櫃,“這鎖挺精致,撬了怪可惜的,所以就給你了。”

三秀覺得這氣氛越來越詭異。

“為什麽……”

“過些天你就知道了。”程笑卿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筋骨,“好啦。你帶著椅子出去吧。”

這就要下逐客令了?

三秀只好推著椅子出了門。她前腳剛出去,後腳門就反鎖了。她想想覺得還是有些不對,拍門想要進去。但程笑卿再也不肯開門了。

承蒙各位的錯愛,最近留言一下子變得好多。平時很少回覆讀者留言,主要是因為很多時候大家的留言都是詢問劇情。本著保密不劇透原則,其實很難回覆各位。

還有幾個重覆率比較高的問題,回覆在這裏讓大家都能看到吧。

網友:xiaoxiao 評論:《美人瓶GL》 打分:2 發表時間:2011-07-30 18:38:47 所評章節:33

這文不會就這麽陰郁下去吧

回:快到高潮了,大概您也不想就草草結束的吧。這篇文本來預計二十萬字,但現在看來可能十五萬不到就會結束。下一篇文風格會很不一樣。先在這裏打個gg,過幾天就挖坑。

網友:yifan 評論: 《美人瓶GL》 打分:2 發表時間:2011-07-28 12:19:31 所評章節:32

大大,能告訴我封面的配樂是什麽名字嗎?真的很搭這篇文章。讓人聽了心裏很靜。謝了。。。

回:每次開文都會有人來問配樂的事情。讓我得意一下。這次是黃雅詩的《懸浮》,主奏樂器是揚琴,出自專輯《蝶舞》(因為揚琴又叫蝴蝶琴),臺灣風潮唱片出版。黃雅詩和林海(彈鋼琴的那個)好像關系蠻好,兩人的音樂風格也蠻接近的。林海在淘寶有網店,這張《蝶舞》也有的賣。

其他一些劇情方面的問題,比如三秀到底愛誰,最後誰和誰在一起了,不花什麽時候死等等,只要看下去肯定會有解答的。還有一些誇讚的話,寫文三年,讀者的讚許是對我最大的獎勵。感謝你們,感謝朋友,感謝編編,感謝父母。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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