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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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約定的日子,趙王府的大門緊閉。三秀和父親雇了一輛車,又請了那天的訟師在身邊做證人,在秋風裏等待著。時不時有行人駐足看他們兩眼,趙王府的大門卻始終沒有動靜。三秀心中焦灼,不停地走來走去。訟師也已經坐立不安。飽經世事的父親相比之下就鎮靜多了,獨他一人站在那裏觀察著趙王府。

“來了。”父親忽然說。三秀猛地集中了精神,往趙王府的大門望去。只見大門此時開了一條縫,兩個人正架著一個奄奄一息的女子往外走。不是瓶娘卻又是誰!三秀見了,立刻就要沖過去,卻被父親拉住了。

“不要沖動。”父親叮囑道。三秀點點頭,朝著他們喊瓶娘的名字。

聽見三秀的呼喚,瓶娘擡起頭來,吃力地向三秀的方向望去。

“三……秀……”

若不是父親的叮囑,三秀此時肯定已經殺進趙王府去。現在她和父親跑了過去,接過瓶娘。就在瓶娘雙腳沾地的一剎那,瓶娘不禁發出一聲呻吟。三秀這才低下頭,看到了瓶娘雙腿的異狀——膝蓋的那裏正腫得有如平時兩倍那麽粗。

“好像斷了……”瓶娘咬緊了牙,顯然正經歷著極大的痛楚。

這個混蛋……

三秀再也抑制不住了,她沖到那兩個趙王府的人面前發出怒吼:

“不花那混蛋在哪裏!讓他出來!訟師就在這裏,難道沒有王法……”

她並沒能說下去。後面的話,就這樣噎在了她的喉嚨裏。

她擡頭望望蒼茫的天空,那麽高,那麽遠。好像無論怎麽喊,那聲音也是到達不了天界。契約在王府的面前不過是一張白紙,瓶娘能活著回來已經是奇跡。難道面對今天的結果,她反而應該感激上蒼嗎。

身邊的父親連連向三秀搖頭,讓她不要再爭執。三秀知道再說下去也是無益,只好忍耐著憤怒的淚水,將後面的話咽了下去。

那兩個趙王府的人互相望望,嘰裏咕嚕說著三秀聽不懂的話。過了好一會兒,其中一個用磕磕巴巴的漢話說道:

“小王爺,鳥,弓,一拉,啪……”

說著還做著拉弓射箭的動作,是說不花打獵去了。

三秀忽然間明白了,這就是不花對自己的蔑視。瓶娘的性命於他就像螻蟻,至於三秀的約定更加是笑話。那兩人甚至對三千兩銀子的事情只字未提就施了一禮,回到了王府的大門裏面。

完全被耍了啊。

三秀苦澀地幹笑兩聲,轉過身,和父親一起試著把瓶娘擡上車,但是剛一挪動,瓶娘就忍不住又發出呻吟。三秀知道瓶娘的傷情每一搬動就會加重,不由得遲疑了動作。

“三秀,你真的把我救出來了,真好。”

瓶娘猶自說著感激的話語,在三秀聽來就仿佛譴責一般,一字字戳在她的心上。她清楚地看見,因為疼痛,瓶娘的額頭上都是一顆顆的冷汗。必須要請個大夫來,三秀想。她忽然想到了一起來的訟師,連忙回頭看去,卻發現訟師早就溜了。

“各位幫幫忙!叫個大夫!”三秀向周圍喊著。

這話剛喊出去,不知是什麽法力,方才還駐足觀看的行人全都恢覆了行走。就好像三秀她們是另外一個世界的人似的。沒有一個回應。

三秀的心徹底寒了。她想起當初在十字街頭被惡霸欺淩的瓶娘,和現在的場景何其相似。去找不花訂立契約的那天,三秀曾以為整座大都城都站在她這一邊。現在她知道這只是她一廂情願的錯覺。這群人從沒有改變過。

空前的孤立無援向三秀壓了過來。

就在這個時候,她聽見了瓶娘的聲音。

“三秀。”瓶娘咧著嘴笑了笑,“我不要緊……快帶我回家吧?”

三秀再也忍不住淚水,一滴滴落在了瓶娘的臉上,唇上。瓶娘的眼睛望著三秀,調皮地抿一抿嘴。三秀擦幹淚水,擡起頭。她看見父親正和一個郎中朝這裏跑來。

三秀回到介福班的那天,班裏的人都驚呆了。他們親眼看見三秀就好像爆竹燃盡剩下的一縷青煙似的飄進了屋子,一言不發從衣領裏掏出幾張寶鈔撂在桌上,就走了出去。不一會兒就聽見水房裏傳來舀熱水聲。

對於這筆錢的來歷,班裏不少人紛紛議論。也有人去問何大有和程笑卿,他們二人都只是沈默以對。不過,班裏的人都註意到三秀這次回來,身上換了艷麗一新的衣飾。但自瓶娘回來之後,三秀就徹底閉門不出了。偶爾出現在眾人面前,眾人臉上的表情就好似在看英雄就義一般,帶著同情和欽佩。這時三秀就冷笑一下,很快又消失在眾人的視線裏。

關於這件事,林慶福也沒有問自己的女兒。這筆錢的來歷,他比別人都要心知肚明,因為他實在太了解自己這個女兒了。他知道女兒既然走上了唱戲的路,早晚都有這樣一天。遇到陶小姐這樣的人,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只可惜和陶家的關系,經了這件事,恐怕是徹底毀了。

瓶娘回來的三天後,林慶福正在家裏,忽然有徒弟說後門來了訪客。

“公事不是都交給大有了嗎。”林慶福道。

“那人一定要見您,說有東西要交給您。”徒弟說道。

林慶福只得往後門走去,看見那裏站著一個人。那人穿著一身素色衣服,又遮住了臉,只露出一對眼睛,見林慶福來了,就朝著他的方向深深施了一禮。

林慶福這才從儀態上認出是陶小姐喬裝而來,起初有些訝異,但很快就覺得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陶小姐待自己女兒的一片深情,林慶福雖不十分懂得,卻也是心知肚明。

“瓶娘的事,我已經聽說了。”陶小姐開門見山道。

她手裏的手絹裏包著一對金銀交錯的蝴蝶釵子。林慶福一看就認出是發妻的遺物,一直在女兒那裏收著,卻不知此物是如何落入陶小姐手中的。

“那家當鋪恰好是我家的產業。我就把它贖了出來。那樣要緊的關頭,偷偷拿出來典當,一定是您家的至寶了,現在完璧歸趙。”

說罷便將金釵雙手奉上。

林慶福雖然覺得有些不妥,但看見陶小姐如此堅決,只好先接了過來,又道:“趙王府也沒有要銀子,請您稍等片刻,這就取給您。陶小姐要見三秀嗎?”

陶洵美沈默了一陣,點了點頭。

林慶福就轉身回去取那疊寶鈔。之後他又親自穿過庭院,走到三秀居住的廂房去。就在那時,他順便往後門瞥了一眼,卻發現陶洵美已經不在那裏了。

就在洵美來訪的時候,三秀正和瓶娘在一處。屋裏的布置已經變了,床移到了窗下,桌邊又添了藥爐,三秀正默默守著,瓶娘則坐在床上靜養,眼下正把她和三秀的枕頭疊在一起墊高了,半支著身子望著外面的景色。忽然,她眼睛一亮,回頭向三秀叫道:

“三秀,快來看,是陶府的車子!”

瓶娘的臉上都是喜色。才三天,瓶娘便已經品嘗到了養傷的寂寞無聊,最喜歡別人來訪,順帶和自己聊聊天。即便她明白陶小姐來找的肯定不是自己,依然非常高興。

然而三秀的反應卻出乎她的預料。若在往常,三秀肯定會急忙去找來妝奩,把翡翠鐲子戴上,再自嘲兩句。但是這一次,三秀卻只是木然地坐在那裏,兩眼盯著藥爐,動也不動,臉上也沒有笑容,仿佛靜默的石像。

“三秀?”

三秀忽然站起身來,兩步走到床前,之後也趴到瓶娘的身邊,兩眼就凝視著瓶娘的臉,久久不置一言。

“三秀,你怎麽這樣……好可怕。”瓶娘疑惑著三秀的異常。她還想說什麽,卻陡然說不出來了。

因為三秀的臉猛然移到了自己的臉的前面。

而自己的嘴唇,就這樣被三秀的嘴唇堵住了。

好一會兒她才意識到三秀正在親吻自己。仿佛暴風驟雨一般的親吻,正瘋狂地落在自己的嘴唇上。三秀不是在親吻,而是在啃,在咬。瓶娘清楚地感到疼痛,但心中卻是空白一片。她整個人都懵了。

三秀是她的救命恩人。

但是現在,三秀卻肆無忌憚地咬著她的嘴唇,欺負著她。

瓶娘隱約明白,三秀似乎正在對自己做著不好的事。但是她完全不懂得該不該反抗,就這麽任由三秀擺布著。她就好像游離在自己的身體之外,睜著眼睛觀察著三秀。她看見三秀緊閉著眼睛,把一個她不懂的世界鎖上了。

瓶娘在一瞬間冒出許多想法。她甚至想,戲文裏說對救命恩人應當以身相許,自己就算這樣了卻了一生也不錯。也算是適得其所。

她剛這麽想,三秀就突然放開了她的嘴唇,轉而在一旁劇烈地喘息著。

“原諒我,瓶娘。”三秀顫抖地抓著瓶娘的手,“原諒我!”

三秀的聲音由激烈變為哀求。

瓶娘根本聽不懂,只能不斷地問怎麽了,出什麽事了,為什麽。但三秀都沒有接話。她屈膝跪在床上,低著頭,把瓶娘的手擱在額上,維持著哀求的姿勢。瓶娘不知該怎麽安慰她。她轉過頭看看窗外,洵美的車子正緩緩往遠處駛去。

七天過去,瓶娘膝蓋的淤血還是一點未消。三秀只好讓程笑卿再來看一看。

“下手真狠啊。”

程笑卿看了傷勢,只說了這麽一句,就拉著三秀到外間去了。

“怎樣?”三秀問。

“沒有傷到髕骨,筋卻傷得厲害,五成都斷裂了。”程笑卿的臉上現出陰雲,“而且傷後沒有及早處理,所托又非人。”

三秀有些不悅:“你們這些做大夫的,就喜歡貶低同行來表現自己的高明。我找的可是幾世家傳的骨科大夫。”

程笑卿聽了搖了搖頭:“傷的是筋,正骨是沒用的。得下狠手。只是現在已經來不及了。我再去慶春堂配點別的藥內服外敷,等淤血化凈吧。”

三秀這才意識到事態的嚴重。“她這傷,會好嗎?”

“倘若恢覆的好,借助一下拐杖,還勉強能走。”

程笑卿深吸一口氣,又道:

“像以前那樣演出,恐怕是不可能了。”

過一會兒,程笑卿又道:

“我從前就想問,你待她,究竟是……”

“我的心意已經決定了。”三秀正色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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