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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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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天氣晴好。

一頂寶藍色四面金線繡著銜花飛禽的大轎子,從熙熙攘攘的鬧市轉入肅靜無聲的一片區域。這裏是京中達官貴人的居所,街道較別處更為寬敞,便於馬匹出入。一條大路進來只有兩戶人家,分列東西,總不見門。兩畔圍墻裏皆有不知從哪裏移來的參天大樹,枝葉遮蔽住了街道,益發顯得寂靜,甚至有幾分陰森。

終於,前面看見了一扇朝西的偏門。為首的打了招呼,便指揮轎夫們擡了進去。一聲“落——轎——”,那轎子便四平八穩地擺在了地上。打起轎簾,只見兩位麗人攜手而出,正是洵美與三秀。

洵美是一身富貴人家的家常衣服,而三秀已經把準備的行頭都妝飾停當了。

這裏便是都達魯花赤府,接引的人還沒來。三秀用餘光向四方仔細觀察了一番,聽得裏面隱隱有歌吹之聲,果然是正在家宴。

“我只能送你到這裏。我哥哥正在裏面,他自會照應你。這轎我就留下了,一會兒你隨意差遣。”洵美道。

“那你如何回去?”

“我的馬就在街口不遠處寄存著。——你事事多加小心。”

洵美才走不一會兒,一個矮個子蒙古人便來了。看打扮是仆從,態度也和氣,但畢竟是蒙古人,三秀也就十分客氣。來者說了幾句有些笨拙的漢話,就領著三秀,曲曲折折沿著廊走著,走向遠處的歌樂聲。

一路走來,三秀不禁益發驚異了。方才在落轎的地方便覺得此處的布景十分熟悉,待到往深處走,竟有幾分漢家庭院的樣子,只是一勾一畫,更加清新大氣。漢人的雜劇,他大概也能看上兩眼。只是雜劇畢竟源自民間,即便擱在前朝也是不入流的東西,不知他們會不會嫌三秀演得粗陋。三秀的心中又不安起來。

三秀一路走著,歌吹之聲越來越近。或許是她的衣裳妝容太奇特,讓遠遠回廊上幾個正奔逐游戲的女子看見了,放出健康飽滿的笑聲。三秀不禁想起了瓶娘。她們是動,瓶娘是靜,卻都是一味的天然。不知她們是家眷還是使女,三秀也就不知如何回應,只好裝作沒有看見,就這樣到了一間臨水的樓閣前。已經能聞見樓閣上的酒香了。

“變戲法不是那位小夥子麽,怎麽來的是個女人?”

都達魯花赤老爺問道。他同時帶有騎射民族的剽悍,和身為高官應有的風儀,容貌十分威嚴。他此時已經飲了不少酒,頭腦卻還清醒,漢話十分標準。三秀不禁有些緊張。

“稟大人,師兄身體偶恙……”

三秀還沒說完,都達魯花赤老爺便點一點頭,揮揮手讓她下去。三秀心中打鼓,忽然看見座中一位漢人打扮的男子正示意自己稍等片刻,知是洵美的兄長,遂向都達魯花赤老爺施了一禮,退到了宴席邊上的角落裏,與樂人們呆在一處。酒過三巡,方有人重新引三秀上前。

“這次是什麽?報上來。”

“稟大人,是雜劇。”三秀說著,便將寫了戲名的簿子遞了上去。

“哦?”都達魯花赤老爺微微揚了揚眉毛。

邊上陶家的兄長連忙道:“她就是新近京中出了名的妝旦色,林三秀。”

“這倒是難得。點戲就免了,揀擅長的小唱一段罷。”

三秀領命。

“沒來由犯王法……”

只聽三秀只唱了這一句,陶家的兄長就驚得連酒杯都幾乎沒拿穩。

這並不是因為三秀唱得動人,而是因為這是《竇娥冤》第三折裏,竇娥在刑場上所唱的《端正好》。連他也沒想到三秀竟然會選了這樣一支曲。

這可是宴席!

陶家的兄長不禁往左右看了一眼。

座中以蒙古人居多,懂漢話的就少,看過雜劇的人更少。他們多是看著三秀在那裏唱,不知所雲。只有樂師的手哆哆嗦嗦,幾次差點拉錯。

《端正好》之後又接著是《滾繡球》。三秀的臉上仍然沒有一點懼色,將都達魯花赤老爺視若無物,只有一個竇娥在不屈地控訴著。陶家兄長的手心卻已經被冷汗浸濕了。

“……天地也,做得個怕硬欺軟,卻原來也這般順水推船!……”

……這女人,真是不要命了!

陶家的兄長又偷偷望向都達魯花赤。他似乎正聽得入神,手還行家似的按著拍子,喜怒不形於色。

“……哎,只落得兩淚漣漣!”

三秀終於唱完。陶家的兄長趕忙擦擦冷汗,就要準備謝罪。誰知都達魯花赤竟然點了點頭,擺擺手道:“賞。”便不再說其他。

陶家的兄長終於長出一口氣。

“稟大人!”

他聽見三秀明亮的聲音,又是一驚。

三秀鼓起勇氣,將醞釀已久的話一吐而快:

“稟大人!租賃妾身家房屋的程大夫,被有司毫無名目地羈押在大牢裏快一個月,命在旦夕!明明只是一樁無關的強盜案,卻既不問,也不審。只怕再拖延下去,他就要屈死在大牢裏了啊大人!”

三秀說完,見都達魯花赤毫無表情,遂繼續說了下去:

“妾身已經百般調查過了,只怕這件事,牽扯到朝中某位貴人……”

“住口!”都達魯花赤突然喝止。

三秀慌忙伏在地上。

“唱戲便唱戲罷了,一介女流,本來就是漢人,還出身倡優,竟妄圖對公務置喙,不守本分,還汙蔑朝中貴人。你們漢人的書上說:‘賤妨貴、少淩長,所謂逆也。’——忤逆犯上之徒——退下!”

“但是,大人……”

“退下!”

三秀的臉上頓時沒了血色。

她退下時看見陶洵美的兄長張了張口,似是想要說什麽,但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

就在同一時辰,瓶娘正哼著歌在屋子裏踢毽子。她踢得並不流暢,一會兒踢著了床,一會兒又碰到了椅子。過了半晌,她累了,就歪在床上想:不知三秀這一去怎樣了?

三秀說只把計劃講給了瓶娘一個人聽,這讓瓶娘心中又興奮又喜悅。她一直和三秀分享著各種各樣的秘密:自己會走的事,還有,程大夫的事。而現在,三秀也肯把自己的秘密計劃透露給自己了。現在她們是一起冒險的人了。

瓶娘忽然覺得,從自己記事開始,似乎還從來沒和人這麽親密過。

她閉上眼睛,就覺得自己在這裏,也在那裏;三秀在那裏,也在這裏。

她們現在就在一起。

不知道三秀怎樣了……瓶娘躺在床上想。

瓶娘想,三秀唱得那樣好,只要她肯唱,還有什麽做不到的呢?過幾天,程大夫一定就從牢裏出來了。就在所有人都愁得焦頭爛額的時候,程大夫忽然自己鮮龍活跳地跑了回來——班裏人會是怎樣的驚訝啊!——一想到三秀這一去是要做一件讓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大事,瓶娘便忍不住要笑出來。她剛笑出聲,又怕自己太高興,露了餡兒。

聽三秀說,蒙古人平時並不看漢人的戲。現在三秀要在大都城裏除了天子、皇子、王爺之外最尊貴的人的府上唱《竇娥冤》。以前就聽三秀說,這可是個地上獨一,天上無雙的戲——這有多神氣!他們一定開了眼了。當初自己第一次聽三秀唱,還哭濕了好幾條絹子呢。

不知道三秀現在怎樣了……瓶娘側過身子,閉上眼睛,繼續想著。

三秀的辦法那麽好,說不定她這趟回來,後面就跟著程大夫呢。

聽三秀說,程大夫在牢裏正醞釀著寫一本新戲。等到程大夫出來,自己就答應三秀的話,也去學唱。只是要不要登臺,恐怕還要商量。不過,就算不能登臺,自己偷偷和三秀兩個人唱,又有什麽不好呢?

不知道三秀現在怎樣了……

院門口有響動。

瓶娘揉揉眼睛,飛跑到門後。

“瓶娘開門……”

是三秀的聲音!瓶娘連忙把門打開,還沒等三秀進來,便抱住了她。

“瓶娘……”

瓶娘閉上眼睛,她感到三秀正念著她起給自己的名字,撫摸著自己的頭發。世界一片溫柔。只要有三秀在,用三秀那魔力似的嗓子。

三秀魔力似的嗓子……在哽咽。

瓶娘睜開了眼睛。

“對不起。”三秀哽咽著。

瓶娘呆住了。

直到晚飯,三秀還是懨懨的沒有精神。瓶娘把飯端到了屋裏,而三秀還是不吃。

晚飯後,班主到三秀這裏來了。

“父親。”

“我都聽說了。”林慶福依舊是嚴肅著臉。

“父親,我原以為,達魯花赤老爺他……就自作主張了。”

“對你來說是個教訓,也是好事。不說這個了——你若來問我,恐怕也就不會去碰這個釘子。幕後的是趙王府。”

“趙王爺……不是快六十歲了麽?也會和強盜案有關?”三秀問。

“唉。當然是小王爺。”

三秀猛然想起抹雲樓第一場《救風塵》時臺下那個陰鷙的影子,心中不禁一沈。論名目,趙王沒有什麽官職,不及都達魯花赤老爺。但若說京裏有誰不怕趙王家的勢力,那就只剩下當朝天子了。

“好了。你今天累著了,早點歇息吧。以後有事要多同家人商量。”

“是的,父親。”

院中,朦朧的夜色裏。

“請等等!”

正預備走回自己房內的林慶福聽到呼喚,回轉身子,看見黑暗裏走出一個人來,臉上現出微笑:“是瓶娘啊。”

瓶娘不善奔跑,為了追上林慶福快走了兩步,終於可以停下腳步,免不了彎腰喘氣,半晌才擡頭道:“就沒有什麽辦法了嗎?”

“可能有。”

“是什麽辦法?請告訴我!我願意試試看。”

林慶褔笑了:“你也對程大夫的事那麽在意?你和他似乎不是很熟。”

夜色隱瞞了瓶娘緋紅的臉。

“我知道了,是為了三秀那孩子吧。”

瓶娘沒說話。

“她的性子太要強,這件事對她打擊恐怕不小。你多陪她聊聊天。”

“可是……”

“那孩子今天做的事,虧她敢做——和她母親一模一樣。……現在的辦法就是等了。”

“只是等嗎?”

一向不茍言笑的林慶福又一次笑了。瓶娘一直以為三秀的父親是不會笑的。

“如果是那孩子做出來的事,多少是會有作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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