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三

關燈
番外三

有著識人與用人只能的劉季從很早之前便已經知道,他的這位妻子並沒有想象中的簡單,更非是那等輕易順從和屈服之輩。

只是恰如同本應當飛翔的鳥兒被套上了枷鎖,那被稱之為女、為妻、為母的東西將其緊緊束縛。

使之成為一個眾人眼中的賢妻良母,成為他的妻子,他孩子的母親。

劉季對此無疑是滿意的。

畢竟做為既得利益者,你永遠不要加害者同被害者共情。

奉養父母也好,教養兒女也罷,又或者是生兒育女,對劉季而言重要卻又沒有想象中的重要。

薄情寡義如劉季,自不會被此所左右。

只不過若是有那麽一個人,不僅能夠免去他的後顧之憂,其兄弟親戚等還能夠為自己的事業提供幫助。

劉季多多少少,還是願意給幾分體面與尊重的。

雖然這樣的體面與尊重在劉季自身尚且不過是一個小小的亭長之時,並沒有任何用處。

但劉季本以為呂雉當如這世間的絕大多數女子,當如那絕大部分做為妻子、做為母親的存在一般時,一切卻又似乎有了不同。

呂雉本就是一個極擅長於隱忍且極擅長於抓住機遇把握時機之輩。

只是原本的呂雉有枷鎖束縛,不足為懼。而現在的呂雉......

劉季說不清楚這樣的轉變究竟是好是壞,但毫無疑問,對他自己而言,卻無疑是壞的。

“你莫忘了,你我已經成婚,是你父親親手促成的婚禮。還有,盈兒與......”

如同每一個卑劣的既得利益者一般,劉季似乎是在試圖用家庭、用兒女親情等將呂雉綁架。

即便他劉季自身本就是不被此約束之輩,但呂雉......至少在最開始時,呂雉是被此綁架和約束的。

然而於劉季的目光之下,呂雉卻是搖頭,坦然且無懼的給出宣告。

自己並不會因此而妥協的宣告。

在前世、在未曾重生而來的時間裏,呂雉早已經做出了一次又一次的妥協。

只不過這樣的妥協換來的是什麽呢?

是如同貨物一般被嫁給劉季,做為呂氏一族對劉季這個潛龍的投資?還是一次次的被拋棄和被磋磨,直至母子離心?

又或者是那幾乎可以想見的惡名?

重生而來,並且知道了這個世界同過往已經不同的呂雉並不認為自己還需要妥協,還需要忍讓。

況且......這世道的種種固然是為男子服務,可做為女子,並非是無有出頭機會的不是嗎?

遑論是在這帝國擴張的關鍵時期,而那位六合一統的帝王,儼然對天下人展示出了其不拘一格用人的決心和決意。

既然是如此,那又為何不去拼上一拼搏上一搏,走出一條不同的道路?

“天下女子,又有幾人......”

劉季似乎仍在做出最後的補救,仍在想要將呂雉說服。

並非是有意要將那翅膀折斷,而是......是什麽呢?

這同劉季自身的利益相違背。

即便劉季已經放棄了某些大逆不道的想法及野望。

只是很顯然,呂雉並不會因劉季的三言兩語而改變主意。

不僅不會改變,還將劉季的話語打斷,仿佛是帶著幾分譏笑與嘲弄道:

“你莫不是怕了吧,劉季?”

“害怕我翻身,做出較之以你更大的成就?”

“害怕被自己的妻子打敗?”

呂雉似是在刻意激怒劉季,而恰如同呂雉搜想的那般,劉季確實是被其所激怒。

再維持不住那看似是有禮的神情與面色。

“乃翁......”

仿佛是咒罵的話語堵在喉頭,幾乎便要脫口而出。然而便在將要出口的那瞬間,劉季卻又笑出聲來。

撫掌而嘆,仿佛是碰到了什麽極有趣的事情。

又或者說這本就是一件極有趣的事情。

然而自始至終,呂雉不過是靜靜地看著劉季,仿佛是在看著一場場鬧劇而已。

於是劉季緩緩將那笑意收斂,似乎是極具威脅與壓迫道:

“你可想好?世道艱難,你一個女子......”

“不,這世道已經被改變了,不是嗎?要不然但凡有那麽一點點的可能,你又如何會放棄?”

呂雉搖頭,目光清淩淩的,仿佛是天際那再是清冷不過的月光一般看透到劉季的眼裏。

於是劉季無言。

短暫的沈默之後輕笑,做了一副無賴狀態道:

“該提醒的乃翁都已經提醒,不過你確定,你可以過得了你的父親、我的老丈人那一關?”

於是呂雉同樣是無言,目光與思緒飄遠,仿佛是回到了那久遠的記憶當中。

女子的地位其實並沒有那般低下,甚少沒有後人想象中的那般低下。

女子建功立業的事情,同樣是有的。

秦國曾經的那位宣太後就不必說,便是在劉邦立國之後,亦有女子許負因相面之術而封侯。

甚至於在後人看來似乎極是苛刻的秦法......至少在始皇帝時期,或許是因為某種堪稱是原生家庭的影響,又或許是那諸多種種的原因,秦法中對於女子有孩童同樣有著相關的保護。

當然,這並不代表整個社會便偏向了女子,更不代表女子如同男子一般,擁有更多的機會。

至少在呂雉所經受到的教育裏,在她所遇到的絕大多數事件與人群中,還是以男子為尊。甚至於呂雉自身,於一雙兒女之間如果硬要做出選擇的話,那麽她所偏向的......

至少在前世的絕大多數時間裏,呂雉能且只能偏向於劉盈。

恰如同那老丈所言一般,這是她與女兒富貴所系,不容許任何閃失。

當然,這是就前世而言。

那條倚靠丈夫、依靠兒子依靠家族的道路呂雉已經走過,現在她想要走的,則是一條全新的、未曾有人走過的道路。

以女子之身實現抱負與理想,走到臺前。讓天下女子知道,女子的歸宿,並不僅僅是在竈臺、內宅之間,更不僅僅只是有相夫教子這一條。

憑什麽她分明有著不遜於任何男子的聰明與才智,卻只能如同貨物一般被父親拿來做為交好和投資劉季這個潛力股的手段?

憑什麽她分明有著不弱於任何男子的智慧和才幹,卻只能做為妻子、做為母親如同燭火一般為著丈夫和兒子燃燒自己?

憑什麽她的付出與努力嘔心瀝血最後換來的僅僅只是夫妻離心母子陌路的局面?

既然是如此,那麽她便不要做誰的女兒,不要做誰的妻子,更不要做誰的母親。

她是她,她僅僅只是她。

相較於那大嬸鼓動的種種而言,呂雉顯然更有野心與決斷。

於是劉季吊兒郎當的擺了擺手,一副什麽都不在乎的模樣。

只道是他的行程已經決定,並不會因此更改。

呂雉要和離也好,想要繼續過下去也罷,都隨她的意,他並不關心。

至於庶長子劉肥以及他同呂雉之間生下的那一雙兒女,呂雉若是願意管便管,若是不願意,他亦沒有更好的辦法。

左右幾個孩子都已經這麽大了,他們老子這麽大的時候都已經能自己偷雞摸狗找口飯吃。

沒道理老子可以,做兒女的便不行。

還有呂雉娘家人、特別是呂雉父親那邊,他可不會去說明。

端的是一副占便宜沒夠且不負責任的無賴模樣。

甚至於呂雉清楚,以劉季的性子,並不僅僅是說說而已。

但呂雉卻是長舒一口氣,仿佛是對這樣的結果十分滿意。

然後等到第二日劉季離去,呂雉想要外出想要做出安排之時,便對上了女兒魯元及兒子劉盈那閃動著淚光的眼。

“阿娘可是要拋棄我們,離開我們?”

自幼便同母親相依為命的孩子並不能很好的理會父母之間的機鋒,只是......

“阿娘昨日夜裏同阿父之間的言語,我們聽到了。”

呂雉那仿佛是極平靜的目光之下,魯元低下了頭,劉盈則擡起了眼,唇角囁嚅著做出補充。

“您......您是不要我們了嗎?”

向來乖巧的孩子強忍了淚,含糊不清的吐出言語。

然而落在呂雉的眼中,卻又那麽一瞬間同那想要同自己徹底割裂的長大後的劉盈相重合。

於是呂雉點頭又搖頭,仿佛再是清醒、理智與冷酷不過道:

“我首先是我,然後才是你們的母親。而現在,同你們的父親一般,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所以......”

呂雉輕笑,以手擡起,撫過女兒的臉,卻又在將要落到劉盈臉側的那瞬間收回,認認真真道:

“我並不是你們的父親,亦做不來那等不負責任的事。所以在我走之前,我會托人將你們安置好。”

“那......母親想要去哪裏?我們便不可以同您一起嗎?”

“不,”

呂雉冷酷的給出拒絕。

“你們要學會長大,要學會成長,我會給你們想要的自由。”

呂雉似乎主意已定,便連那顆心,同樣在前世的權勢鬥爭中變得冷硬。

並不會因那一雙兒女的哭泣而動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