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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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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的約定

不出意外,風間眠感冒了,冰凍加落水,病得不冤也病得不輕。

她躺在被窩裏露出一張潮紅迷蒙的小臉,漆黑柔軟的烏發淩亂散落,微張著菱唇吐息沈重,整個人渾渾噩噩,不知今夕是何年。

案幾上的煤油燈散發著昏黃微醺的暖光,撲棱的飛蛾怎麽也觸碰不到那點火光。

童磨盤坐在疊席邊上,尖銳的長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戳著小姑娘雲蒸霞蔚的臉龐,念經似的叨叨:“人類真麻煩啊,一生病就變得奄奄一息,沒什麽意思了,還要好好吃藥,好好養著,麻煩死了呀!幹脆給你點血變成鬼好了!!!”

昏睡中的小女孩頓時擰起眉頭,夢魘一般驚恐地哼唧起來。

童磨趕緊輕輕拍了拍被子,安撫道:“乖啊乖啊,不把你變成鬼就是了,把手放進被窩裏好好捂著,藥一會兒就來了啊!”

“教祖大人,藥熬好了。”侍女拉開扇門,恭恭敬敬地奉上朱漆托盤,上面盛放著白汽騰騰的湯藥。

童磨笑:“辛苦了呢!進來餵給她吧!”

侍女不敢遲疑,畢恭畢敬地端著湯藥來到疊席另一邊,被窩裏的小女孩看起來十分難受,遠山似的眉緊緊蹙著,白膩的臉龐浸出緋紅,如同枝頭初綻的櫻花。

她從沒見過這樣好看的人,比教祖大人還美,也幸好這樣美麗驚人的小姑娘入了教,不然怕是會淪落到吉原那些臟亂之地。

侍女一邊在心裏默默謳歌教祖大人是救苦救難的活神仙,一邊用木質小湯勺舀起黑褐色的藥汁餵進風間眠微微張開的唇瓣裏。

風間眠能吃進去就奇了怪了,以前她生病都是藥片膠囊一口吞,那吃過草藥熬汁兒的苦?下意識胃裏翻騰,吐了個一幹二凈。

生病的人喝不下,餵藥的人也沒辦法啊!侍女犯了難,不敢去看教祖大人的臉色,只要硬著頭皮試圖再餵。

本來高熱發燒的風間眠就難受得厲害,嘴裏還泛出惡心的苦味,小臉皺成一團,可憐巴巴地往被窩裏縮。

“怎麽這麽難養啊?”童磨戳了戳被子裏那脹鼓鼓的一大坨,看向侍女,“你下去休息吧,我來餵就好了。”

沒能完成教祖大人交代的任務,侍女滿懷愧疚,默默地退出和室。

“眠醬,快出來喝藥,聽說有人類生病了不好好喝藥結果變成了傻子……”說到這裏,童磨眼睛一亮,“傻子啊,不知道轉化成鬼之後還能不能恢覆?要不要試試呢?”

被子裏隆起的一團抖得更厲害了,童磨摩挲著下巴思索了一會兒,把記憶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找到什麽關於哄崽崽喝藥的信息,幹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人從被窩裏刨出來,以橫抱嬰兒的姿態箍在懷裏。

“好像是這麽抱的吧?不管了不管了,先把藥灌進去再說。”童磨僅憑一只手就桎梏住女孩試圖掙紮的雙腕,另一只手端起小碗一股腦地給她灌進嘴裏。

風間眠難受得不行,想吐又被童磨擡高下頜吐都吐不出來,眼睛睜開一條縫怒瞪著他,淚水卻不爭氣地直往下落,不多時整個人就像廢了一樣癱在惡鬼懷裏一動不動。

“餵藥什麽的也挺簡單的嘛!”童磨覺得自己做得十分完美,低頭仔細端詳著自己選中的孩子,那天晚上他原本是打算把那對昏迷的母女一起吃掉的,也幸好他先吃母親,不然就要錯過這麽一個好看又好玩的小姑娘了。

她是真的很好看呢!那位大人聲稱自己是最完美的造物也沒有小姑娘長得精致漂亮,就是現在還小了點,等再長大些就真的完美無缺了。

小姑娘性子也挺有趣的,聞起來又香,抱著不算舒服,太瘦了,骨頭硌手,還得再養養。

童磨也不知道自己在胡思亂想些什麽,煤油燈拉長了他的身影,落在地板墻壁上,竟有幾分寂寥的味道。

風間眠晃了晃愈發昏沈的腦袋,視線朦朦朧朧的,望著惡鬼俊俏的側臉和他薄唇間隱隱的獠牙。她的臉頰就貼在童磨的胸膛上,噗通噗通的心跳聲不絕於耳,惡鬼居然也有心跳?還真是……

還真是怎樣呢?諷刺?詭異?好笑?

她一時半會兒想不出什麽恰當的詞匯,而且聽童磨的意思世間不止他一只鬼,大正時期距離現代也就兩百多年的光陰,為什麽現代社會一點鬼的消息也沒有?是藏得太好,還是全部被消滅了?

“證 證 證城寺證城寺の庭は

ツ ツ月夜だ皆出て來い來い來い

おいらの友達や ぽんぽこぽんのぽん

負けるな負けるな和尚さんに負けるな……”

低沈輕緩的歌聲自惡鬼口中悠悠飛出,像山間的清泉,清晨的陽光,溫柔得不可思議。

風間眠聽出來了,他唱的是一首流傳很久的日本童謠《貍貓之歌》,歐爾麥特也曾經在她生病的時候唱給她聽過,但不得不承認童磨唱得比歐爾麥特好聽,她叭那嗓門也就適合哈哈哈狂笑了。

童磨在唱童謠,鬼也有童年的嗎?

以風間眠現在的智商想也想不明白,還是睡覺吧!她這些天生怕半夜鬼敲門,就沒睡過一個安穩覺。

懷裏的小女孩唔了一聲,眉目舒展開來,像午後曬太陽還咕嚕咕嚕的小貓,粘人地蹭了蹭他的胸膛,看起來睡得安穩了不少。

童磨頗為自豪地點了點頭,養崽也不是很難嘛,看他不是做得很好嗎?唱完《貍貓之歌》,他再給她唱個《勾指起誓》。

這麽想著,童磨拿起女孩纖細秀美一只手,她連泛著微微桃紅的指尖也精致得如精雕細琢

“乖孩子,我們來做個約定吧,在你還有趣之前我不吃你,所以想要活下去就要多努力,還要放聰明些,知道嗎?”

童磨捏了捏小姑娘軟綿綿的手心,鬼生漫漫,他總要給自己找點樂子不是?

勾住女孩蜷縮著的手指,童磨垂眸,虹色流轉:“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變了……”

森白獠牙緩緩伸出,惡鬼笑容滿面,一字一頓:“我就吃了你。”

而昏睡中的風間眠對此一無所知,她又做夢了,夢裏約莫五六歲的她一身哥特洋裝撐著把蕾絲荷葉邊的小傘,身邊還跟著一個拎著大包小包購物袋的白大褂大叔。

“今天收獲了好多漂亮的小裙子呢!眠眠醬回家後可要一件一件試穿看看,這麽可愛的眠眠醬就應該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大叔一臉蕩漾,笑容又癡漢無比。

這哪來的怪蜀黍啊?風間眠頭皮發麻,腳下生風走得飛快。

“眠眠醬~你走慢點啊!小心別摔到了。”

然而他話音未落,風間眠就在拐角處絆到了什麽東西,踉蹌著跌倒在地。

“唔……好痛。”她揉著摔疼的膝蓋,含著一泡眼淚瞪向罪魁禍首——

黑發俊秀的少年靠在墻根,眉目清雋,濃密稠黑的長睫覆蓋而下像斂翅休憩的蝴蝶,皮膚卻蒼白得不見絲毫血色,仿佛是一尊精致的雕像,又仿佛死了一般。

風間眠覺得她似乎曾在什麽地方見過這個少年,但一時半會兒又想不起來。

“森鷗外。”她脫口而出就是一個陌生的名字。

“眠眠醬,叭叭在這裏。”胡子拉渣的大叔幾步趕來,“呀”了一聲:“好像是死了?”

她搖頭:“沒有,他還沒有死,我想把他帶診所,可以嗎?”

“當然可以了,眠眠醬的任何要求叭叭都不會拒絕的,誰又忍心拒絕可愛到想揉進身體的眠眠醬呢?”大叔眉飛色舞,矯揉造作得像個懷春的二八少女。

風間眠:嘔

“變態,你適可而止一點好嗎?你看你這樣就不像我叭叭。”

她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就率先離開,任由拎著大包小包的頹廢系大叔想法子把少年搬走。

光線昏暗的小診所開在一棟寫字樓的房間裏。

哥特洋裝的小女孩精致如櫥窗裏擺放售賣的洋娃娃,眸若琉璃,無比認真地看著他,說:“是我把你撿回來的,你叫什麽名字?”

蒼白病氣的少年眼皮也不擡一下,說出的好像不是他的名字,而是隨隨便便的一個符號,一件死物。

“太宰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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