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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再遇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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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孩子是遺腹子,如若這般長在京城,難免不會被人詬病。”皇帝望了望南邊的蒼穹,正色道:“送到遠地,磨其心智,鍛其筋骨,承父之志。待其長大成人,朕會名正言順地接他回來,保他一世平安,這是朕欠阿衍的……”

最後一句低不可聞,卻還是被上官氏捕捉到了話中蘊含的愧疚和傷感。

沒有保護好自己唯一的同胞兄弟,即便貴為九五之尊又如何?地位越高,權力越大,心懷的內疚就愈加刻骨銘心。

這內疚就像毒|藥,逐漸蠶食著人的精|神支柱,直至崩潰。

翌日,韓國公府裏的主人接到了一道密旨。在這不久之後,便有韓國公府嫡女因突發惡疾而謝世的消息傳來。

在闔府悲慟之際,與此同時,韓語喬在韓晟延的護送下行經在去往符殷縣的路上。

路途遙遠,天氣反覆無常,加之韓語喬有孕在身,經不得顛簸勞頓,他們不得不走走停停,斷斷續續地走上了將近月餘時間才將將抵達符殷縣界。

如今的符殷縣,匪患一除,百姓可以安心生產,符殷縣城在楚予的精心治理下已今非昔比,煥然一新。

琳瑯滿目的貨物,商販熱情的吆喝聲,游人摩肩接踵,熙熙攘攘,好不熱鬧。

不管外面如何的喧鬧,客棧內卻安靜的緊。

喜禾捧來一個繪牡丹的紅漆木匣子,將其輕輕放在桌上,掛著的鎏金小鎖隨著輕輕地震動而晃了晃。緊接著,喜禾扶著韓語喬慢慢在桌邊落座。

韓語喬看著匣子出神,喜禾看了看自家姑娘的神色,這才小心翼翼地將其打開,映入眼簾的是一枚月盈玦,全身流溢著羊脂白玉的溫潤光澤。

楚予。

一個久違的名字在腦海裏逐漸清晰起來,往昔的一幕幕湧上心頭。重生後的迷惘和惶恐,再見仇人的悲憤……太多的情緒交雜在一起,沒有可以訴說的對象,不經意間的撞破,許是天意,在最難過的時刻裏,是楚予給了她最大的依賴。

她和楚予邂逅在年幼時,因哥哥與其是摯友,因此走的親近了許多。再者,楚予自小聰慧,模樣周整,是那種往人堆裏一站一眼就能註意到的存在,與韓晟延好武善鬥的個性相比,韓語喬對他更是另眼相看。

出身顯貴,容顏出眾,才藝精絕,京城的公子小姐哪個不知道這幾人的事跡。

青馬竹馬,兩小無猜,情愫稍稍。一個眼神,一個溫暖的懷抱,一絲牽手的心動,都可以被視為天長地久的幸福。

可當他們長大,一切不再是原先的模樣,一切眷戀都成了妄念,就算再遇見,卻再無當年嬌俏小兒女的情愫。

楚家遭遇變故,兩人今生有緣無分,但是天意偏偏弄人,不能稍稍叫人安生。

費了千辛萬苦的心力,強撐過種種煎熬,已然做好一輩子不再相見準備的人即將相逢,心頭的滋味可謂百般翻滾。

韓語喬盯著那玉佩許久,才輕顫著手指撫摸下去。觸手溫潤,一如當年楚予的話令她心生暖意和依靠。

垂下眼睫,看著隆起的腹部,淚水氤氳。只是不知如今這般情景,她該如何面對?

喜禾站在一旁,不敢出聲,不禁偷偷擡眼打量姑娘臉上的表情,心裏暗自責怪自己讀書太少,難以用言語形容,似悵然,似苦澀,似心甘情願後的不甘……

只有當姑娘真正地把玉再次握入手中時,才見她的表情趨於緩和,眼角眉梢帶上了一絲苦澀無比的笑意。

喜禾知道,自從靖王歿了,姑娘一直沈悶寡歡,與痛哭流涕的宣洩相比,憋在心裏的傷才會痛不欲生吧。姑娘雖沒有歇斯底裏的瘋鬧,但是她這種安安靜靜獨自躲在角落舔舐傷口的模樣卻更加叫人心疼不已。

在心裏只盼望,姑娘和楚公子可以再續前緣。楚公子對姑娘情深義重,只要姑娘能夠敞開心扉,她相信兩人必然可以長長久久,永世不離不棄。

可出乎預想的是當兩人真正地面對面時,卻相對無言,唯有清淚兩行。

縣衙書房,一豆燈火昏黃。

楚笑微立在臺階下,腳步欲上又止,仰臉望著燈光照映著的孤寂身影。心裏酸澀難當。

白天裏,她忍不住思念,悄悄去客棧瞧了韓語喬,才多久未見,語喬就像變了一個人,渾身都是陰郁之氣,不見當初的天真活潑。

物是人非,事事不休。她又何嘗不是變了,不再像以前那邊任性,如今也能強忍住沖上前去把人抱在懷裏的沖動。

楚笑微不由猜測,哥哥此刻心情更加覆雜吧,明明忍痛割愛,強迫自己放手了。可皇帝又把死灰再次挑起了覆燃的火苗,如若邁不過心裏的那道坎兒,於哥哥於韓語喬來說都是種折磨。

屋內,楚予忽略掉房外的腳步聲,手邊的聖旨被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明黃的錦緞一角已被蹂|躪的褶皺在一起,可還是難以置信這種結果。

聖上很是清楚他曾經對韓語喬的心意,如今把人親自送到他面前,只是簡單撮合兩個人在一起,還是作為撫養未來世子的籌碼。

高位上的那人的心思實在難以捉摸,想起靖王殞身在自己管轄之地,心中的愧疚快將他壓垮。

若是能替靖王將孩子撫養長大,將其培育成材,也不枉他們相識一場。

而對於韓語喬,他著實不知該以何種心態去面對這個心心念念的人。

曾經他以為,只要韓語喬能安然幸福地活著,遠在京城也好,陪伴她一生的人不是自己也罷。即便有一天,相逢不相識,也甘願。可是命運對他既殘忍又眷念,剝奪了他愛的資格後再次把人送到跟前。

許久,楚予攥緊了手裏的明黃絹布,迷蒙的眼神漸漸清亮起來。

“囡囡,我們終於可以在一起了……”楚予混亂的心緒漸漸沈靜了下來,嘴邊揚起笑意,眸中的情愫更深了一些。

楚予雖是奉旨而來,但為了不授人以柄,避免口舌,也為了給韓語喬母子一個安靜的生活,楚予在與韓晟延商議之後,決定以接妻子之名義將人正大光明地迎進府中。

這一切緊鑼密鼓地悄然進行,待安排妥當,楚予騎著一匹高頭大馬,身後跟著一隊人馬,穿戴整齊的轎夫們擡著一頂裝飾一新的轎子跟隨在後。

符殷縣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如果迎接遠從外地而來的妻妾就要以紅頂帶花的轎子和敲鑼打鼓來相待。

一則以示對妻妾的寵愛,二則在世人面前彰顯或是表明遠到而來之人的身份。

為此,楚予下了一番功夫,這輩子註定不能給心愛之人十裏紅妝,不過他還是想遵從心意,給予韓語喬最大的尊重。這般以來,也不會有人輕視和質疑這位莫名其妙冒出來的縣令夫人。

韓語喬清楚,兩人有名無實,名義上的夫妻對楚予來說意味著什麽,接納別人的妻別人的孩子對於一個男人來說又意味著什麽。

他的做法無非是為了自己和未出生的孩子著想。即使她不能以真名示人,也能夠憑借楚夫人的身份正大光明地站在眾人面前。

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楚予為她付出的已經很多了,她虧欠的也太多,可能這一生一世都無法還清。所以當韓晟延轉述楚予這個想法的時候,她答應了。

樓下的鑼鼓聲漸漸清晰明快起來,聞訊前來圍觀的百姓不在少數,人聲鼎沸,倒是叫樓上之人的心不安起來。

楚予讓人在樓下等候,自己上去相接。黑色的錦靴踏在木質臺階上,發出的聲響敲打在心間。

短短的距離,他走的異常的緩慢。

每一步都好像是對往昔的回顧,又像是對過去的訣別。即便心裏做再多的建設,可當房門打開,兩人眼神交接的一瞬間,那些一起經歷的,獨自承受的痛苦在彼此面前變得無所遁形。

他不再是白玉如雪,身長玉立的少年郎;她也不再是風輕雲淡,高傲自持的貴族少女。

微風掃過窗子迎面撲來,俏皮地帶起麗人的一縷柔軟青絲,淡淡的清香拂過鼻尖,鉆進人的心裏。

房裏鴉雀無聲,每個人的目光都落在兩個人身上。他們面對面看著彼此,相顧無言,楚予眨了眨泛紅的眼睛,磨有微繭的手指輕顫著朝韓語喬慢慢伸過去。

韓語喬分明看到了他如墨的眸子裏閃過一絲喜悅,可是更多的還是擔憂。

楚玟衡啊楚玟衡,你在擔心什麽?怕會再次被拒絕嗎?

她經歷了兩世,玟衡哥哥為何總是這般溫柔相待,叫她不忍推拒。思及此,不由眸中淚花閃動。許久未見,經受世事無常,他還是氣質溫潤的那個人,謙遜禮讓,眼神明凈。

韓語喬垂首,手不由自主地撫摸了下隆起的小腹,臉色羞紅,情不自禁地擡腳往後退,卻被楚予識破了她的意圖,上前兩步,將人輕柔地拽進了自己的懷裏。

“語喬。”頭頂傳來溫柔的聲音,“我帶你回家。”楚予說完,看向韓語喬,四目相接,叫韓語喬貼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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