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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探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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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語喬的話在孟氏的水波不興的心湖投下一枚石子,驚起圈圈波紋,蕩漾開去,久久不能平覆。

楚相之事在京中掀起不小的風波,順藤摸瓜,牽扯出的相關官員大小不計。事發三天,竟有數十人被革職查辦,鋃鐺入獄者更甚,其中包括幾位朝中大員。

每日,太陽剛落,往日繁盛的街道上鋪面不約而同的上了門板,紛紛閉門不出。一時之間,用風聲鶴唳來形容亦不為過。

皇帝的政令如此果決,刑部更是雷厲風行,搜刮上來的財務賬簿簡直令人咋舌。起初,百姓大多不解,可是當所有罪證公布於眾後,先前的質疑聲很快被讚嘆替代。

這些吞噬百姓的‘食人蟻’被依法究辦,快意恩仇之人則是大呼痛快。

離了蒼沐院,韓語喬不自覺的捏捏手指,心裏暗自思量,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昨夜韓晟延已派人傳消息給她,今日就可以去天牢探視。天牢是個什麽樣的地方,裏面關的人又豈是了了之輩,普通人聞名就會不寒而栗,更不用提要進去探視犯人。

皇帝已然下了旨意,罪大惡極者,當誅。

若是錯過了此次機會,再相見,怕是要在斷頭臺上的遠遠訣別了。

韓語喬猶豫再三,咬咬牙,拉住孟氏的衣角。見孟氏回頭,當即收斂心神,上前半步,認真道:“娘親,我求了哥哥托人打通了關系,務必要見見楚予兄妹,您可要與女兒一起?”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您千萬不要在此時犯倔,不能無視自己最真實的想法啊。

孟氏似乎聽到了韓語喬心裏的祈禱,沈吟片刻說:“好。”

韓語喬趕緊上前挽著孟氏的胳膊,仿佛生怕她一轉眼就會後悔一般,直到坐上早早備下的馬車,她還有些驚訝於親娘的反應。

她能察覺出來,孟氏起初的抵觸情緒,這般的轉變,大概源於傳誦的流言蜚語吧。畢竟,楚相這一回在劫難逃,孟氏終究還是心軟了。

韓語喬吩咐車夫將馬車上的府牌收起,一路上倒是暢通無阻,直至天牢門外,她們才徒步而行。

天牢的陰濕潮氣撲面而來,即使沒有想象中的黴腐味,但陰冷的風一股股的嗖嗖地往人身上竄,直叫人心驚肉跳。

韓語喬活了兩世,許是上一輩子的牢獄之災在她心裏留下了不可磨滅的陰|影,再度故地重游,總是陰測測的感覺不舒服。

幸而將喜禾和喜裳留在馬車內等候,不然,看到墻壁上懸掛的各式刑具就會讓她們恐懼不已。

在獄卒的引領下,她們一步步朝著深處走去。通過一條狹窄的甬|道,在一處鐵門前站定。

獄卒利索地打開鎖鏈,弓著身子道:“貴人請進。”

孟氏聞言,點了點頭,示意他可以告退了。

獄卒機靈得很,眼珠子滴溜一轉,笑瞇瞇的躬身而退。劉嬤嬤一見,趕忙取出了個方方正正一看分量就足的金條|子出來將人送出去。稍息,劉嬤嬤悄莫聲息地回來,壓低了聲音附在孟氏耳邊說了幾句,隨後屈膝一福,便退守在門外。

韓語喬見狀,屈身行禮道:“娘親,女兒去見見笑微……”

孟氏讓她快去快回,知道不能在此地久留,時間短暫,也不再猶疑不決,索性推開鐵門,徑直走了進去。

在腦海中勾勒過無數遍兩人再見的情景,萬萬沒有想到會是在這種情勢之下相逢。

楚相目瞪口呆地盯著眼前的人看著,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連揉了幾下,視線內還是清晰地印著熟悉而陌生的面龐。

精致的眉眼,白皙的皮膚,淡紅的櫻唇,小巧玲瓏,渾身上下書卷氣息自然流露,讓人不知不覺中想要沈浸其中。

這麽多年了,她的相貌與二十多年前相差無幾。若不是歲月給她添加了更多的風韻,他真的覺得自己回到了過去。

“清雅……”楚相不由的將孟氏的小字喃喃說出口,一只手按著狂亂的心跳,一只手顫巍巍地伸向孟氏的方向,慢慢踱步過去,生怕驚嚇跑了這場真實的不像話的夢。

孟氏止步,在原地不再上前。面色平淡,寬大的衣袖下,手指死死攥緊,除了湧出的一陣心酸。她實在說不上來這是種什麽感覺。

不怨恨,也沒想象中的咬牙切齒,更沒有令她難以自處的揪心之痛。

時隔數年,他還記得,在她不說話的時候依舊一眼就能認出她。孟氏不著痕跡地錯身,將手中提著的朱漆描花的食盒放在木桌上,垂頭,安靜地將食盒打開,慢條斯理地把酒菜一樣一樣的取出來。最後,取出兩個杯盞擺放整齊。

楚相伸出去的手虛空握了一下,唇角揚起苦澀的笑意,背著孟氏理了理自己沾有血汙的囚衣,捋了下亂糟糟的頭發,然後端正地跪坐在孟氏對面。

不待孟氏動作,他已搶先一步,將酒壺提在手中,滿滿斟了兩杯,把其中一杯推向孟氏。

熟悉的桃花釀,散發著清淺的香氣,淡然,酒如其人,再恰當不過。

楚相舉杯示意,一飲而盡。酒入肝腸,蕩平了往日的積怨。他微微笑著,一錯不錯地看向孟氏。

孟氏同樣微笑回應。稍稍仰頭,滴酒未留。

想當年,楚相還只是個京中小吏,剛展露頭角,與孟氏一見鐘情,兩人私訂終身。卻不料,現在的韓國公去孟府下了聘,孟老爺不知實情,就與韓家定下婚約。

無意間拆散了一對有情人,在孟老爺離世時還念念不忘這件事情,最後一句遺言就只有三個字:對不起。

楚相那時人微言輕,沒有深厚的家族背景,在這場愛情角逐中不戰而敗。孟氏也是有氣性的女子,一個男人不敢為心愛之人與權貴相爭,她失望之極,賭氣嫁與韓國公。而楚相也娶了一位落寞世家小姐為妻。

從此兩人再無牽扯。

始料未及的是當初的小吏一步一步越爬越高,官做的越來越大,最後位及宰輔之位。這麽多年來,楚相和韓國公明裏暗裏沒少爭鬥。

但是兩家的孩子感情卻是極其要好,也正是因為如此,兩家才能維系著表象的和平,相安無事。

楚相再次擡手斟滿,彼此對飲,不言一語。

同一時間,天牢重地之中。

韓語喬見過楚笑微,那姑娘看到她哭的跟個淚人一樣,看的她心裏難受至極。好言安撫一番,才稍稍好轉。

最後,還是楚笑微主動開口讓她趕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若是被有心人看到,怕是要大做文章,她已然落到這般境地,怎麽肯連累了韓語喬。

“語喬,這種地方你不要再來了,”楚笑微擦幹眼淚,強忍著委屈和難過,微笑著對韓語喬說道:“如果可以,你可以替我去看看我哥嗎?”

失去了父親的庇護,沒了母親的痛楚,這個不谙世事的女子竟然在突然之間長大懂事。

楚相的事情,她不知道實情,有可能被寬宥對待。然而,楚予是楚相府的嫡長子,要說楚相所作所為他一點都不曉得,說出來誰都不會相信吧。

楚笑微正是考慮到了這一點,才懇求韓語喬去看看楚予,好叫她知道他怎麽樣了。

長話短說,韓語喬點頭應下。

兩人相視良久。

楚予率先將臉轉向一邊,薄唇抿成了一條直線,硬生生地拋出一句話。

“你來做什麽?”

“我……”韓語喬頓了頓,將‘我想見你’的話咽了回去,淡淡一笑道:“笑微很擔心你。”

其實,我也很擔心你。

楚予面色鐵青,心卻在隱隱抽痛著,垂著的手掌緊握成拳,帶動鐵鏈嘩啦作響,刺耳鉆心。

聽到妹子憂心牽掛著自己,他冷硬的表情才略微出現松動,強|制壓抑著迫切的關心,低聲問韓語喬:“她還好嗎?”

“女眷只是被關著,相比較之下,要比你的情況好很多。”韓語喬如實答道。

“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楚予轉身,閉上眼睛,開口攆人道:“我不需要你的同情,這種殘忍的施舍最好收回去……”

他說出的話如此傷人,神情滿是不耐,狠狠地震痛了韓語喬。

她怔楞片刻,回過神來,按耐著想上前去狠狠朝楚予的胸口砸兩下的沖動。咬著後牙槽,雙腳僵硬地朝門口挪動。

一步兩步,傳入楚予的耳中,一顆心早已完全破碎,化作一片片尖銳,全都紮進了心裏,瞬間血肉模糊,疼痛異常。

可他不能開口留她,事到如今,他還有什麽資格做出挽留。韓語喬見他真的眼睜睜地看著自己離開,終於忍不住慍怒。

“楚玟衡!”

楚予聽見韓語喬喚出他的表字,從恍惚中回過神來,低頭不肯看她。

韓語喬疾步來至楚予的跟前,距離不過半臂,站定,直直地盯著他。須臾,她伸出纖細白嫩的手去勾楚予垂在身側的手指。

“難道你忘記了?幼時,我每每難過之時,大哥不願意哄我,都是你來帶我去玩,逗我開心。你說過,會一直對我好,永遠不會把我遠遠推開……”說著,大滴大滴的淚水滾滾落下。

楚予早就後悔了,暗罵自己一聲,急忙道歉,柔下聲音說道:“對不起……”

韓語喬躲開對方伸出的手,自己用袖子粗魯地擦擦眼淚,眼睛都被她的力道擦紅了,看的楚予既失落,又心疼不已。

“不要對我好……”

“沒有對你好,只是見不得你不好而已。”

韓語喬突然上前,將光潔的額頭抵到楚予的肩膀上,輕輕喚了一聲:“玟衡,我要你好好的活著。”只要活著,才會發現世上沒有過不去的坎,只有過不去坎的人。

活著,才有希望,才能爭取。

頃刻間,楚予不知該如何反應,雙手不知所措。幾息間,楚予終於放開對自己的桎梏,將修長的手臂伸開,帶著無盡的小心翼翼和萬般愛憐輕輕地環過她的細腰,用力抱緊,細嗅她發間的玉蘭馨香。

“我答應你。”

韓語喬頓時再次落淚如斷珠。

作者有話要說:

我覺得好心疼楚予……嚶嚶嚶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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