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化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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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神(下)

方泛愛道:“地方簡陋,您莫嫌棄。”

天君挑揀著詞語:“你……現在怎麽樣?”

“我在朝廷當官,這下是偷偷過來祭拜他的。”方泛愛道,“我後來重新參加了科舉。”

天君想起蘇重微的話,試探著問:“你是……公主黨人?”

方泛愛一點也不隱瞞:“我現在是太子黨人。”

天君一時語塞:“你跟他不是——”

方泛愛靜靜道:“是蘇相公的意思。他或許也知道公主黨早晚大勢要去。我明白他——站什麽黨不重要,能為百姓做事就好了。就只是這樣。”

“……我對不起他。”

方泛愛道:“你莫要楞個說。他……蘇相公一直記掛著你。他沒留下什麽東西,長安郊外的衣冠冢埋著他的簪子。應該是你送給他的。”

天君有些無力地遮住了臉:“我……我不知道……”

這一定是天底下最荒唐最好笑的事。天君覺得一路過來聽到的每一句話,都使得這個荒誕的故事的可笑程度更上一層樓。

他站在這裏,簡直像個跳梁小醜。

天君道:“你能不能多講一些……他的事。”

方泛愛揶揄:“我曉得的怕沒有枕流先生多喲。”

但他還是說了,把他知道的一切,完完整整地向天君敘述了一遍。天君聽得認真,皺眉仔細檢索著那些陌生的情節。

掌心的傷痕,在隱約發燙發痛。

方泛愛講完,道:“我也該走了。枕流先生,你和他情深義重,有空多回來看看他……莫讓他一個人在底下。”

天君僵硬地點點頭,他忍了很久,直到方泛愛離開,眼淚才落下來。他剛用袖子擦掉眼淚,又立刻有新的湧出來。

蘇重微不知何時已走進來,凝視著天君,卻知趣地半天沒吭聲。

天君掩著面,悶悶地說:“我想不起來……我什麽都想不起來。”

他知道了很多,但都像在閱讀別人的故事一樣。

蘇重微嗤道:“你這樣子,真像一條喪家之犬。”

天君道:“說不定就是呢。我跟那路邊的狗又有什麽區別。”

他重新走進那一方小小的祠堂,看著那簡陋的靈位。半晌,他忽然察覺什麽,猛地伸出手去,輕輕觸碰著靈牌。

蘇重微在他背後幽幽道:“喲。你終於發現了。”

天君霍地轉頭,睫毛上還掛著眼淚,表情驚愕道:“蘇重微!為什麽……?!”

蘇重微道:“他辭世那天,我用法術拘了他的魂魄。正好他們給蘇隙修了祠堂,我就放這裏讓他受受香火。沒想到他名聲實在是夠爛的,這麽多年了,香火還是只有一丁點。”

天君道:“說得輕巧。拘人魂魄,又放在容器裏供養……這言靈忤逆天道,不是尋常事。更何況蘇隙在凡間的聲望遠達不到成神的資格,你強制令他轉為半神,究竟——”

蘇重微道:“婆媽,煩死了。不要給我,我摔了。”

“……”

天君道:“……謝謝你。”

蘇重微道:“反正歸根結底……也是因我而起,你不要謝我。”

“動用這種法術,我恐你傷及根本。有空多回瑤池養養。”

“哼。”

天君重新將目光落回手裏的靈位上,沈默良久。

蘇重微道:“你打算怎麽辦?”

“還能怎麽辦。”天君將靈位放回原處,輕輕笑了聲,“我給他守著唄。”

蘇重微道:“你打算給他編個什麽神名?”

“他辭世時,漂流的那條江是丹水的支流。我想,他生性如水,做個丹水的水神應該不錯。”

雨季來臨,夜晚的暴雨更是猶如傾盆。側耳細聽,只能聽見可怖的雷聲和洩洪般的雨聲,嘈雜又吵鬧。

屋子裏又開始漏水,劉氏四處去尋了個瓦盆來接著。但雨越下越大,瓦盆很快接不住,水漫了一地。

劉氏連連嘆氣,而她的丈夫卻依舊沒有回來。她想出門去尋,但那瘋狂敲擊著窗戶的暴雨令她望而卻步。

正發著呆,忽然外面一陣不和諧的嘈雜,接著木板門被哐哐地敲響,仿佛外面的人要破門而入。劉氏嚇了一大跳,大聲問:“誰?!”

暴雨聲中,一個焦急的聲音大吼:“快出來!丹水又泛濫了!!!”

大門被轟然撞開,劉老頭大步沖進來,抓住劉氏就往外跑。劉氏這才看見外面可怖的場景,但還沒等她反應,劉老頭已經匆匆帶著她往高處逃命了。

寒冷的雨潑在身上,她瑟瑟發抖,但洪水就在身後,宛若巨獸,張開血盆大口,貪婪地吞噬著面前的一切事物。

“啊!”

她的腳被什麽東西劃破,一下子和劉老頭分開,跌進水裏,不受控制地向下落去。

這一剎那,電閃雷鳴,橫跨天際的電光照亮了天地間的一切——

劉氏終於看清楚了山下的濤濤江水。熟悉的山村城鎮全部被吞沒,汙濁的波濤上漂浮著各種各樣的東西……望不到邊的洪水,正瘋狂地向這邊湧來。

而她正在向下滾落,無法固定身體,正要跌入那恐怖的巨浪中。

那一刻,電光中忽然有一個葛袍的道人向她沖來,然後將劉氏穩穩地抱在懷裏。他帶著劉氏躍回劉老頭身邊,催促道:“跟我走。”

拂塵揮散雨水,分出一條大道,雲霧席卷,將夫妻二人送上高處。

穩穩落地後,劉氏才看清楚眼前的景象。

這是一處高山上的平地,種滿了梅花樹。已有不少驚魂未定的村民被救了上來,正在裏面的廟宇裏躲雨。裏頭看著有火光,正人聲鼎沸。

年輕道人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道:“進去避雨吧。洪水就快退了。”

劉氏悚然道謝,聲音顫抖:“道長,這裏是什麽地方?”

“這是丹水君的廟宇。若要安水,就多拜拜他。”年輕道人回答。“這裏原來是蘇公祠。蘇公成神後,就是丹水君。”

劉氏恍然大悟,連忙點頭。

年輕道人臉上露出一點蒼白的笑意來。他渾身濕透,散落的發絲被雨水或是汗水浸濕,淩亂地貼在頰上。饒是如此,他仍然沒有猶豫地轉身向山下奔去,應是又去救人了。

劉氏千恩萬謝地走進廟宇裏,裏面的村民熱情地把他們夫妻拉過來,讓他們坐在火堆邊烤幹衣服。

她註意到已經有人在拜謝那丹水君,不由得問:“這是何許神呀?我聽到剛剛的道長說,這裏原是蘇公祠的。蘇公又是哪位?”

人們七嘴八舌地回答起來,角落裏一個披著衣服的老人咳嗽了一聲,道:“你們年輕人哪能認識。那都是五十多年前的事情了……蘇公名諱蘇隙,當年為丹水這邊的百姓,做了不少好事……”

另一個年輕的聲音冒出來:“書上說他是奸臣啊!又是排除異己,又是結黨營私……”

老頭又拼命咳嗽起來,惱怒地拿拐杖捶著地:“混賬,混賬!那都是胡扯!沒有他,你能活到這會兒?!”

“說得對……若是奸臣,怎麽會有人給他立祠?”

劉氏卻在想著那個年輕道人,不由得憂心忡忡起來。

暴雨中,天君踏浪而立。他手執拂塵,規引著洪水向一個方向退去。渾濁不堪的水流被阻隔在無形的障壁之外,宛若困獸一般嘶吼著。

天君忙碌一夜,已是筋疲力盡,險些沒守住這神力構築的堤壩。忽地,他感到有個無形的魂靈降落在自己身邊,道:“你怎麽又是這般狼狽的樣子?”

他楞了楞,問了出來:“蘇隙?”

那縹緲的聲音笑起來:“誰告訴你的?”

天君避而不談,道:“蘇隙,你方才醒來,尚無實體,回廟宇裏去吧,這裏不安全。”

那聲音輕輕嘆息,指點道:“疏通西南方的河道,把水引到那裏去。過去我提議朝廷興建水庫,能容萬頃江水,也可把洪水引到那座水庫中去。堵是沒用的。”

天君的心放松下來,他笑道:“好。蘇隙,你快回去吧。”

那個聲音道:“你忘了啊……你應該叫我十四郎。”

天君輕輕喚:“十四郎。”

雨中已無人回應他。

暴雨退卻,水災也平息下來。這間簡陋的廟宇,也總算開始有了一點人煙。

潔白的魂靈站在庭院中,看著天君爬上爬下,敲敲打打,修覆破損的屋檐,竟然有一絲忍俊不禁。他仰著頭道:“你還要親自幹這活?”

天君在屋頂上險些滾下來,他擡起手擦了一把汗水,悻悻道:“化緣的本事不夠,沒募到多少錢。”

見蘇隙笑得前仰後合,天君道:“若不是你名聲不好,我又何至於那麽辛苦。”

蘇隙又輕輕嘆息:“你何苦來呢。明明已經忘了,又要撿起這樁孽緣來。”

“我可沒羈戀什麽過去的孽緣。你我之間的事,我還是一點沒想起來。”天君正色,“我是看丹水少個人治理,總是泛濫,對民生不利。”

“唉。”蘇隙默認了,笑瞇瞇地看他,“忘了也好啊。”

天君從屋頂上爬下來,又去數他堆在一旁的大大小小的石頭。那是他每次化緣回來時順便揀選的石料,如今已累積了一千三百塊。大概是化緣的事叫他心灰意冷,他已不報什麽希望,打算自己一點點擴建這廟宇了。

天君道:“快了,再尋一些石頭回來,就能堆個新房子出來了。給你修個功德殿,再刻一塊碑,省得那些人天天說你壞話。”

蘇隙好奇道:“你會蓋房子?”

天君坦誠地回答:“現在還不會。”

蘇隙啞然:“那你是錢攢夠了,要請工匠?”

天君道:“沒攢夠。所以我有些日子不會回來了,你要好好表現,多受些香火。”

“又要去化緣了?”

天君搖頭:“不是。我去人間尋個工匠,跟著他學點蓋房子的手藝。我就不信了,這蓋房子能有多難。我明天就學,大不了修他個幾十年,難道還修不好?”

蘇隙被他弄得發笑,道:“別著急。我在這裏等著你。”

天君也沖他莞爾一笑:“十四郎,雖然以前的事想不起來,但是還有以後的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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