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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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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審

溫萋萋走進大理寺獄,獄丞客氣地把她帶到,便兀自離開,留給他們兄妹單獨相處的空間。

此處雖不及三品院,卻仍然比外頭那些囚犯的待遇要好一些。只是溫無瑕受過刑,狀態著實稱不上好。

溫萋萋嘆息一聲,放下食盒,喚了一聲:“阿兄。”

溫無瑕擡起頭看她,頭發雖蓬亂,眼神卻仍然堅定明亮。

那不是官員該有的眼神。溫萋萋想。那是俠客的眼神。

溫萋萋心疼道:“阿兄,身體如何了?”

溫無瑕道:“擡不起手來,身上還痛著。這群狗東西……真不是人!”看見溫萋萋發紅的眼眶,他急著想安慰,卻嘴笨得不知道該說什麽,脫口而出:“不過我沒招!不是我幹的事,再打我也不會招!”

他一臉得意,仿佛在邀功,溫萋萋想笑,眼淚卻一下子落出來。

溫無瑕平白受了這些苦,卻都是白費——崔玉笙早就屈打成招了。

溫萋萋想對他說話,說這些天的奔走辛苦——但這些事情除了平添絕望以外,沒有什麽作用。

說什麽呢?

說她去求太子,太子把她拒之門外;她去求公主,公主卻有心無力;她找到溫無瑕昔日的至交蘇隙,蘇隙讓她相信大理寺……

她腆著臉,能找的人都找了個遍。給這位尚書送禮、給那個侍郎彈琵琶……因為是女官,受盡了侮辱,但最終無濟於事。

她實在說不出口。

看見她落淚,溫無瑕驚慌,吃力地向她爬過來,道:“郁娘,你不要哭,不要哭……是阿兄不好,都是阿兄不好……”

溫萋萋急忙擦眼淚,搖頭道:“沒有……不是你的錯……”

他一眼看見溫萋萋手指上的傷痕,一下子抓住她的手,道:“這是什麽?為什麽……你是不是替我去求人了?”

“……”溫萋萋別過臉去。

溫無瑕顫聲道:“是嗎……他們欺負你了……”

“沒有……我沒事。我沒事……”

溫無瑕臉上頓時淚痕交錯。他深深垂下頭來,道:“是我不好……早知道就不來求取這勞什子的功名,也不會落得這步田地。早知道……我就寫寫詩,賣賣字……也能養活咱們倆,不至於讓你如今這樣受罪。阿兄沒學會當官……我是混賬!我是混賬啊!”

溫萋萋猛然撲上去抱住了他,大哭起來。

“不是阿兄的錯……是郁娘……是郁娘拖累了你……”

溫無瑕不適合當官,溫萋萋明白這一點。但兄妹二人無依無靠、相依為命,光靠賣詩和游俠是無法長久的。溫無瑕移心易志,放棄游學,回鄉參加科舉,只是為了讓溫萋萋過得更安穩。

當上官——不是很大也可以,然後就有房子住,讓溫萋萋可以在裏面種花。未來的親家來見著了,也不至於因為看不起她而輕慢她。

溫無瑕還笑著開玩笑說:“你的如意郎君要是敢欺負你,我一定拔劍千裏追殺他。”

溫萋萋想到這裏,失聲痛哭。

好半天,她慢慢松開溫無瑕,凝視著對方,用著懷念的語氣道:“阿兄,我想起以前……我才十幾歲的時候。那個時候我一個人在家,身體弱,又嘴笨,同鄉的惡少老是欺負我。”

“我一個人,不知道怎麽辦……特別害怕。然後你游學回來,聽說了這件事,馬上拔劍找那些惡霸報仇,狠狠教訓了他們一頓。”

她說著,淚中帶笑:“我聽見你罵他們,‘豎子安敢欺我骨肉’!你還記得嗎,阿兄?”

溫無瑕也露出一點笑意,點了點頭。

“阿兄一直對我這麽好。”溫萋萋不停擦著眼淚,幾乎哽咽,難以成句。“郁娘卻……什麽都做不到……郁娘救不了阿兄……”

溫無瑕明白過來,靜靜地聽著,道:“崔玉笙招了……是嗎。”

溫萋萋捂著嘴,哭得說不出話來。

溫無瑕冷靜地開口:“郁娘,你別哭。我死罪難逃,但這事與你無關。你和公主感情好,就去投奔她吧。”

溫萋萋拼命搖頭,道:“我跟阿兄同生死!”

“別說傻話,郁娘。”溫無瑕語氣依舊輕快,“一個人要知道保護自己,以後阿兄沒法替你出頭了。要自愛,別被那些公子哥騙了。飯要多吃,美景要多看,替阿兄把享受不了的那一份一起享受了……”

眼淚打濕衣襟。

時間已經過去半炷香之久,呈送案宗的大理寺官員已經坐得腿有些發麻,只得百無聊賴地盯著那香爐裏徐徐騰升的青煙,看著它慢慢舒展、扭曲,又飄散至無影無蹤……

太子輕輕咳嗽了一聲,放下手中的卷宗。官員一個激靈,瞬間坐直了身子。

“那個突然跳出來指證溫侍郎的丫鬟,審過沒有?”

官員連連點頭,道:“最底下的那張……是她的口供。”

窸窸窣窣的翻頁聲響起,片刻後,太子忽然將東西摔在他面前,厲聲道:“這算審過了?!審的什麽東西?!”

官員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辯解道:“殿下,全都問過了,再多的真的就問不出來了。”

“問不出來就去搜。”太子道,“看那丫鬟有沒有受人恩惠、有沒有人威脅她……還要我教你嗎?光是問不去查,她一口咬死,你能問出個什麽?!”

官員又叩頭如搗蒜,連聲道:“是,是。”

太子繃緊的神情緩和了一些,道:“你也替我打點一下,別虧待了溫侍郎。”

官員遲疑著開口,道:“實不相瞞,殿下……不知何人已經安排過了。溫侍郎雖按律受了些皮肉之苦,不過其他的,大理寺這邊是沒有虧待他的。”

太子沈默片刻,失笑:“看來是十四郎了。”

一直在旁邊察言觀色的太子賓客王岫忽然出聲冷笑道:“蘇承旨?……哼,像是打一巴掌又給個棗。”

太子搖頭:“我知道他們為人。雖然政見相左,但他們是重情重義之人,做不出來這種事。”

王岫勸道:“殿下仁義,那公主黨人可不一定有殿下這般好心。那蘇隙什麽事幹不出來?恐怕這回也是蘇隙授意張文昉誣告溫侍郎,好借機打壓您啊。殿下您想想,這個帽子要是扣到我們頭上了,陛下心裏肯定犯嘀咕……到時候承平公主再借機表現一下,殿下可就危險了。”

太子臉色一變,喃喃:“不可能……十四郎怎麽可能對摯交都下得去手……”

王岫一臉“你還是太年輕”的表情,搖了搖頭:“利益關頭,人是會變的。”

太子的呼吸重了幾分,好半天,他才有意岔開話題,問底下的官員:“我聽說,郁娘……溫侍讀在四處求人幫忙?”

官員連忙道:“是。”

“都有哪些人?”

“禦史臺的杜中丞,刑部盧尚書,還有……”

太子臉色不懌,看得那官員後脊骨發涼。他緊張地道:“殿下……這些人……可動不得……”

太子沒說話,只是輕輕揮手,讓官員退下了。

待殿中只剩下他們兩人,王岫便輕輕拱手,終於發話:“殿下宅心仁厚,但溫侍郎被牽扯到這麽大的案子裏來,即便死罪可免,活罪也難逃。太子縱然幫他洗清了冤屈,這事在陛下心裏,也終究是個芥蒂……”

太子慢慢轉頭,盯著王岫,臉上雖掛著禮貌的笑容,吐出來的話卻是一點笑意也無:“王賓客是什麽意思?”

王岫道:“依我看,殿下最好還是徹底與溫侍郎撇清關系。這罪名就讓他坐實也好,殿下趁此機會,處置了他,也顯得大公無私。”

“……”

太原王氏算是太子黨人最後的靠山,他不能不賣王岫一個情面。太子擡手撐著頭,聲音微弱道:“本宮……今日有些不適。之後再說這件事吧。”

趁著這一回鬧騰,“擊登聞鼓”“含冤落榜”算是成了張文昉的標簽,他整天把這兩件事掛在嘴邊,洋洋得意地到處去說,內容越編越詳細,好似說書人一般吹噓著他的豐功偉績。

加之崔玉笙屈打成招的消息傳來,原本名落孫山的丟臉似乎被洗刷幹凈,如今的張文昉已然是當了狀元一般,揚眉吐氣。

這日他剛結束完自己例行公事般的吹噓,瀟灑地行走在長安的街道之上。行至無人處,突然兩個武侯閃出來,擋在了他的必經之路上。

其中一個客客氣氣地問:“張文昉?”

張文昉嚇了一跳,道:“是我。”

兩個武侯對視一眼,道:“上頭要見你,跟我們走一趟吧。”便不由分說,將張文昉拎小雞一樣帶走了。

稀裏糊塗被扣上枷鎖,“撲通”一聲跪在審訊室裏,張文昉流著冷汗擡頭一看,只見周圍武侯嚴整,廷尉高坐上頭,嚴厲地逼視著他。

他不由地咽了口唾沫,怯生生地道:“列位大人,究竟是什麽情況……?”

廷尉道:“核查科舉舞弊案。張文昉,我問你話,須從實招來。”

張文昉一下子松了口氣,飛快在腦中覆盤了一下這些天講的故事——說實話,由於不斷重覆、不斷回想,他幾乎越來越相信這就是真的了。

沒想到廷尉下一句話就是:“張文昉,誰指使你誣告溫無瑕的?”

張文昉如遭雷擊,楞在原地,剛剛準備好的故事猶如魚刺卡在了喉嚨裏一般。他結結巴巴道:“這、這不對吧?什麽誣告?我沒有誣告!”

見廷尉臉上浮現冷笑,他急忙又道:“貴人不信我說的話,那、那溫無瑕府中的丫鬟不也作證了麽?!”

廷尉道:“三人證實,兩人證虛,又豈知你沒有和那丫鬟串通一氣?”

張文昉直呼冤枉,道:“那崔玉笙自己不也招了?”

“屈打成招,如何作數!”

廷尉狠狠拍了下桌子,道:“張文昉,你是要自己說,還是要我撬開你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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