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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掘墳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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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掘墳墓

初日照高林,四處又是一片鶯歌燕舞。

蘇隙卻是被凍醒的。他活動僵硬的手腳,跌跌撞撞地,又向山林中走去。

山間地勢覆雜多變,有白石出泉,亦有懸崖峭壁。山體猶如刀削斧砍,孤峭鬥折,稍有不慎,便會墜入深淵。

聯系之前那些人牙子的談話,加上此處詭譎的地形,蘇隙隱約猜測,他如今身在大齊西南某地。

只可惜這崇山峻嶺,他辨不清方向,恐怕走不出這大山。

好不容易出了這廣袤的高大樹林,蘇隙總算能瞧見久違的天空。他拍落身上的荊棘,四顧遠眺。

此處絕無人煙,也不知該向什麽地方走。蘇隙回頭看那山間湧出的清流,略一思索,便向下游走去。

一般來說河的下游都會有人家,他此刻沒有別的出路,只有放手一搏。

沿著河流走了一日,蘇隙忽然看見不遠處有一個亭子。他欣喜若狂,急忙奔過去。

那亭子是古木搭成,已有不少歲月,亭上匾額寫著“行迷亭”三個大字。兩側的對聯,用端莊古雅的隸體寫著:

山重水覆疑無路

柳暗花明又一村

蘇隙咳嗽起來,踉蹌著走進亭子歇息。真正令他心中安定,充滿希望的,並非這個亭子本身。

有亭子,就意味著有人煙。更何況,這亭子裏還堆著一籃子鮮果,看樣子才摘下不久。旁邊是一口缸,裏面的水清涼幹凈,上面漂浮著一只小巧雅致的竹筒。

一塊硬木斜靠在水缸上,刻著字:“請君自取。”

蘇隙四處眺望,懷疑這附近有人家。

若不然,這鮮果和這水該如何解釋,總不能是遇到了山中精怪吧?

別無他法,蘇隙吃了果子,飲了清水,稍事休息之後,重新起身,選定方向再度出發。

只可惜,他想得還是太過簡單。

山勢起伏,捉摸不定,追尋的那一道清流很快就消失在懸崖峭壁之間。蘇隙走了兩天兩夜,仍然在這山裏打轉。他沒尋到什麽人家,也不見有人的蹤跡,這裏只有各種野獸出沒的痕跡,讓蘇隙懷疑那亭子只是他疲憊到極點的幻覺。

瀑布飛濺,猿鳥亂鳴。

蘇隙在矮瀑布邊的平地上無力地坐下來,低燒使得他神智有些不清,胸口的痛楚也愈發明顯。他咳嗽,又是一口血噴出。這路上咳了多少血,他已記不清。連日奔波,別說服藥,就是尋些野果來充饑也做不到。

蘇隙沈默地看著那豎掛銀河一般的瀑布,心知自己恐怕是走不出去了。

短暫的絕望過後,蘇隙竟然一身輕松。

他俯身掬起初秋清冽的水,簡單地洗去自己身上的血汙塵垢。水面倒映出他清減憔悴的面容,蘇隙大笑起來。

蓬頭垢面,狼狽落魄,可真不像樣。

他坐下來,仰望秋季高遠的天空。八面晴翠,高峰入雲,清流見底,耳畔依稀聽得猿猴的悲鳴,還有提前歌唱的秋蟬聲。若不是落難至此,此處該是何等人間仙境,值得坐下來,好好陶醉其中。

蘇隙簡直想吟詩,只是剛剛張口,又控制不住地咳嗽起來。

“蘇隙啊蘇隙。”他輕聲道,“這是何等造化。你碌碌無為這短暫一生,竟如此有幸,令這美景作棺,天地為槨!”

興許這附近真有人家,好心修建了一處指路的亭子。只可惜他也沒有半點力氣走出去了。剩下的一點精神,他打算拿來幹點別的事。

他從另一側繞路而上,攀到這一條低矮的瀑布之上。果不其然,平湖出谷,這山腰之中竟然蘊藏著這樣一道天然的湖泊,瀑布正是從這湖泊中傾瀉下去的。

蘇隙低低地喘了口氣,四處轉了轉,最終選定一個絕佳的位置。

他尋了根裂口尖利的粗壯樹枝作工具,一點一點,在湖畔挖掘起來。

曝屍荒野總是不太好,沒人給他收斂屍身,蘇隙只得趁還有一口氣,自己完成這件事。

他一面費力地做這件事,一面忍俊不禁地笑起來,竟然心情大好。

天下之大,給自己掘墓這種事情又是何等滑稽。歷經風風雨雨,流落到不得不面對這樣的事情之時,卻又覺得有趣至極。

蘇隙暗想,若這之後還剩下一口氣,不如給自己寫一篇墓志銘。於是他便一面挖坑,一面思緒紛飛地構思起墓志銘來,竟然也不覺得累。

徜徉廿年,何處有登天之道;

流連數日,此間葬失路之人。

蘇隙一筆一劃地在墓坑旁寫下。寫完之後他撫掌大笑。

笑聲卻很快戛然而止,一連串的咳嗽襲來,這次要比之前更加劇烈,叫他不能呼吸,大口大口黏稠猩紅的血咳出來,落在土地上。

蘇隙忍著胸口的劇痛,擡手胡亂地擦去血跡。但他馬上又想到,將死之人,還是要註意遺容,便踉蹌著往湖邊去,捧起水來,倉促地擦拭清洗。

他掘這墓坑花了一日一夜,勉強挖出個能躺下的地方。不過已然足夠。

天邊隱約破曉,晨光熹微,太陽也將要露臉。

蘇隙端詳著湖中映照著的自己的臉,簡單將披散的長發理了理。

這時,平如明鏡的湖面忽然水波微漾,將他映在水中的面容揉碎模糊。蘇隙擡起頭來,卻見一翠綠的竹筏,悠悠向這邊漂來。竹筏上站著一個人,手執長篙,衣袂翩躚,恍若迢渡銀河的神仙。

竹筏向蘇隙蕩來,那人用竹篙一撐,便在蘇隙面前停住。蘇隙擡頭看他,他也在註視著蘇隙。

葉嶺橋也看見了那湖畔的墓坑,溫聲開口:“你在做什麽?”

蘇隙道:“在自掘墳墓。”

“此處山清水秀,做個安身之處,卻也不錯。”

蘇隙道:“沒有別的事,就請安靜些離開。我不想等死的時候,旁邊還有人看著。只願你過些日子再回來,幫我瞧瞧土蓋嚴實沒有。”

葉嶺橋垂眸,道:“那我也在你旁邊挖一個。同你做個鄰居,但願不會吵到你。”

蘇隙驟然大笑起來,笑著帶著咳嗽。他上氣不接下氣,道:“如何有了這般風雅的情趣?我不管你,只不過你還是離我遠些好,我可不敢和天君葬得太近。”

葉嶺橋道:“我卻想同你葬在一起。”

“……”

蘇隙臉上的笑意消失,他忽然覺得胸口堵得難受,叫他喘不了氣。他緊緊盯著葉嶺橋,道:“你在拿我尋開心?”

葉嶺橋搖了搖頭,目光清澈,卻執著地盯著蘇隙:“我跨越千山萬水,尋了你許久,怎麽會專程過來調笑你。”

“何苦呢。”蘇隙道,“你我無緣,如今正好兩清。你若有心,來年回這裏,替我掃掃墓,帶壺酒來。”

葉嶺橋仍然目光灼灼地看著他,道:“我去了悲歡離合宮。或許你聽說過,即是大司命與少司命居住的天宮。”

“我沒聽說過。”

葉嶺橋伸出手,纖長勻稱的手指張開,展露出掌心來,上面卻赫然是一道狹長可怖的傷痕,一路蜿蜒,隱沒在袖口中。

“我拿自己的血,續了你的命燈。”

小小竹筏,在山心平湖中穩健地漂游。

素衣的仙人撐篙,秋風盈滿他的袍袖。蘇隙躺在竹筏上,右手隨意地擱在水中。水波流轉,自他指縫中游走,仿佛抓住了細小柔軟的游魚。

蘇隙忽然道:“我好像覺得,這種場景似曾相識。”

葉嶺橋沒有說話,蘇隙卻擡起水裏的那只手來,水花揚了一身。他自顧自地念道:“月墜波心……如寒舟,撈作曲江……浪漫游……”

他念著這句詩,身子慢慢向外傾側,眼見著就要翻身滾落水裏,電光石火之間,葉嶺橋眼疾手快地將竹篙一撐,攔住了蘇隙。

蘇隙擡眼看他,葉嶺橋也投下視線,兩人這樣對視了片刻。

蘇隙懶懶道:“只是想撈月亮。”

葉嶺橋道:“此刻並無月亮。”

朝陽初放,日光破開雲層,滿天煙霞。

蘇隙笑起來,道:“我墜入波心,我便是月亮。”

半晌,葉嶺橋的嘴角也略微浮起一點笑意:“那麽,就是我在撈月亮了。”

棄了竹筏,穿行山間,偶聽得鳥雀親熱地叫喚,樹林梢頭窸窸窣窣地響動,隨即有一只松鼠甩著毛茸茸的尾巴,蹦到葉嶺橋肩頭。

松鼠瞪著烏黑的圓眼睛,兩只爪子抱著個果子,遞到了葉嶺橋手裏。

葉嶺橋接過果子,摸了摸松鼠的腦袋,道:“謝謝。”松鼠立即很高興地蹦跳著離開了。

葉嶺橋將果子遞給蘇隙,蘇隙忍不住道:“這是你叫松鼠去摘的?”

“不,大概是看我路過,特地送給我的吧。”

蘇隙還沒來得及回答,又一只小松鼠蹦到葉嶺橋面前,抱著松果。

“……”

葉嶺橋道:“謝謝,不過不用了。”

松鼠卻不由分說地把松果塞進他手中,飛快逃走了。

“看來,你若是流落山間,是不必擔心被餓死了。”蘇隙挑眉。

葉嶺橋有些無奈,剛想說什麽,前面的樹梢上突然倒吊下來一只獼猴,手裏也拿著各種水果,遞向葉嶺橋。

蘇隙大笑起來,惹得葉嶺橋也覺得有些好笑。他看著那獼猴,低聲耳語幾句,獼猴便眨了眨眼睛,抱著那堆水果,一個呼哨便消失了。

“你對它說什麽?”

“我說,這些水果都送到亭子裏去。”

蘇隙一下子停下來,看向葉嶺橋:“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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