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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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贖
心湖無波，識海無瀾。
葉觀微眼眸闔上，靜心禪坐。
白塔上又傳來鐘聲和唱詩班的歌聲，調子仍然熟悉，只是詞句從歌頌天君變成了別的內容，西洲語的發音使得這些字句模糊影綽，分辨不清。
聖狄安尼神宮有一群唱詩班的孩子，穿著潔白整齊的神服，每日在白塔上歌唱。他們是被愛德華收養的孤兒，不知為何，蘇重微也沒有反對。
仿佛一粒石子被投入了湖心，葉觀微心中輕輕一動，蕩起層層漣漪。
肅塵劍的氣息，被他敏銳地捕捉到。正是在白塔之上。
門扉忽然被輕輕扣響，愛德華在外面禮貌地問候。
“葉神使，聖主請你別總是待在房間裏，要按時出來走走。”
葉觀微從容起身，推開門，向外走去。室外清新的空氣一下子撲面而來，六月初溫暖的熏風裏裹挾著濃郁的花香，似乎能從中嗅到夏天的氣息。
唱詩班的孩子們又在唱：“何似長夏？惟子之儀。急風熾日，小徑紅稀。何似長夏？惟子之儀。天道有時，丹顏永繼。歌兮頌兮，悅我美人；千秋萬世，頌此樂聲。”
之後又是一個樂章的重覆。
葉觀微停下來聆聽，忽然問：“為什麽收養他們？”
愛德華楞了一下，有長達五六秒的遲疑。千萬種借口湧到嘴邊，他卻沒說出來。最後他生硬地回答：“不知道。”
葉觀微卻對這個答案很滿意，眉梢眼角都帶上了柔和的笑意。
“他們唱得真好聽。”葉觀微道，“我能去認識一下他們嗎？”
葉觀微問得不疾不徐，朝著愛德華的方向，安靜地等候回覆。他並不著急，因為愛德華一定會同意。
果然，在幾秒鐘的沈默後，愛德華開口了：“當然可以，葉神使。他們會很高興的。”
白塔被建在湖邊，毗鄰著聖狄安尼神宮主殿。葉觀微日日在湖邊徘徊，卻從來沒有被允許接近那裏。
愛德華領著葉觀微登上旋轉上升的樓梯，進入金碧輝煌的第二層宮殿。
孩子們平時在白塔上做完一日的課業，便從空中的吊橋回到這裏休息。年輕的司鐸被他們包圍在中間，歡笑聲遠遠地傳過來。
忽然有人小聲喊了一聲：“教皇陛下來了！”
孩子們趕忙手忙腳亂地站好，有些畏懼又有些敬仰地註目這位傳說中的教皇陛下。
司鐸註意到了這邊，趨步過來，向愛德華問好。他臉上充滿熱情洋溢的笑容，道：“教皇陛下！今天您又帶了新的孩子過來嗎？”
愛德華臉上冷冰冰的，道：“只是看看這裏的情況。”
“是、是！他們都很聽話。感謝陛下給了他們這樣一個安全的家。”
“家？”愛德華重覆，意味不明地哂笑了一聲。他轉向葉觀微：“已經到了，你想認識他們，我就叫這些孩子過來跟你說話。”
葉觀微制止道：“別嚇著他們。他們怕生的話，我在這裏待一會兒就離開。”
愛德華側頭去看他，薄唇抿成一道線，神情有些嚴肅，仿佛在回憶什麽遙遠的過去。直到葉觀微疑惑地輕輕“嗯”了一聲，他才恍然回過神來，轉開臉，道：“沒事。我去跟他們說一聲就好了。”
他快步向孩子們走去，司鐸連忙跟上，兩人交談著什麽。
葉觀微站在原地，閉上眼睛，凝神靜氣，快速用言靈在這個範圍內搜尋。
離肅塵劍越近，它的位置就越清晰。葉觀微隱隱約約感覺到它就在白塔的最高處，但宮殿和高塔間，隔著一段晃蕩的吊橋。
愛德華已經折返，聲音不自覺地柔和：“去吧。”
葉觀微睜開眼睛，道：“你隨我一起吧。我畢竟是生人，他們說不定會害怕。”
愛德華略一思索，道：“好。”引著葉觀微向孩子們走去。
這一邊，安妮特率領的紫丁香榮耀騎士團已經順利護送蘇隙抵達了聖狄安尼神宮。
追尋著月桂聖女之前布置下的言靈的痕跡，安妮特一行人繞路到月桂宮後。騎士團在一片茂密的月桂林前停下，安妮特擡手讓眾人後退，然後兩指並攏輕劃，低聲念出咒語觸發言靈。
“真姿幻現。”
話音剛落，那片密不透風的月桂林竟然眨眼間消散，露出一道月牙門，直通宮內。這正是月桂聖女提前備下的暗門。
安妮特回過身去。
蘇隙一身白衣地站著，眼簾低垂，神情無波無瀾。原本淩厲的氣質被打磨得溫潤，一時間叫人恍惚，不知道面前這個人究竟是葉觀微，還是蘇隙。
安妮特收回看他的目光，沈聲道：“按之前的計劃，前進！”
不到一會兒，這些孩子們已經對這個溫柔仁愛的神仙美人相當親近。葉觀微好不容易才從孩子們的糾纏中脫身，回到愛德華身旁。
司鐸好言好語地哄著這些孩子：“好啦好啦，葉神使也要休息的，我們去看書好不好？”孩子們才嘰嘰喳喳地跟著司鐸走了，有些戀戀不舍。
葉觀微袖手而立，問：“你怎麽把他們帶回來的？”
“布施傳道的時候，碰見了就帶回來。”愛德華註視著這些孩子，語氣聽不出什麽波瀾，“都是窮人的孩子，養不起，要麽就是先天殘廢，被遺棄了。”
“你收留了他們。”葉觀微道，微微側向愛德華，露出溫柔的笑意，“德茵，你其實很善良。”
愛德華冷冷道：“我不善良。我只是不壞。”
葉觀微點了點頭，竟然沒有對他這個不著邊際的回答抱有疑問。反倒是愛德華先詫異地看向了葉觀微：“我以為你會問點什麽。”
葉觀微低聲笑了起來。
“你的回答很好。這個世界上，區分善惡本來就沒有什麽意義。種因便結果，人生就是一本賬簿，最後都會清算配平的。”
“這不像你會說的話。”
“這是天君說的。”
“……哼。”
葉觀微輕聲道：“你對天君似乎有不滿。不過我能夠明白……燦爛千陽，也有不照之處。我很抱歉。”
愛德華淡淡道：“你不需要在中間當和事佬。”
“天君與蘇重微的恩怨，很難理清。他們堅持的道不一樣，目的卻是差不多的，若是能和解，未嘗不是一樁美事。”葉觀微似在自言自語，“天君並非十全十美的聖人，重微也不是十惡不赦的瘟神。他們的病，在於偏執。”
“你知道聖主想要什麽？”
“美的，好的，幹凈的，極樂的。”葉觀微輕輕道，忽而哂笑，“這也是天君想要的。”
“……”
愛德華很難再說出什麽反駁的話來。他的腦海中一瞬間閃現過數幀畫面，令他心中郁郁，仿佛打翻了調料盒子，一時間多種滋味湧上心頭。
他想起他把第一個孩子帶回神宮時的忐忑。他以為蘇重微會大發雷霆，但蘇重微只是淡淡看了那個蜷縮著瑟瑟發抖的孩子一眼，沒有說話。
然後他帶回來了第二個，第三個……
蘇重微某日終於開口問他：“德茵，你為什麽帶他們回來？”
愛德華頭一回手足無措，當時如此回答。
“我只是做了一件，當年聖主對我做過的事情。”
貧民窟出生、奴隸的孩子，在大貴族的作坊裏，過著暗無天日的生活。他和幾個夥伴商量著偷偷逃跑，最終卻被怯懦的同伴供出來，打斷了腿，丟在大街上等死。
他發著高燒，渾身劇痛，氣若游絲。
人在死前，能看到陽間不能見視之物。那時蘇重微剛剛逃出輪回不久，和愛德華對上了視線。
蘇重微救他出了鬼門關，幫他一步一步，登上了教皇的位置。
他那樣回答之後，擡眼去瞟蘇重微。蘇重微坐在高高的神座上，陽光透過神宮彩色的玻璃花窗落在他的身上，澆出一片明亮的金色。
蘇重微俯視他，眼眸中翻湧著覆雜的情緒。
他說：“德茵，你明明知道沒意義。”
按照他們“新世界”的計劃，不論好的、壞的，快樂的、悲傷的，醜惡的、美麗的，最後都會煙消雲散，化為烏有。
愛德華謙卑地回答：“有意義的。他們見不到新世界的極樂，我也見不到。但起碼在這之前，我可以為他們構建一個小小的樂園。聖主也曾這樣庇佑我，我知道那種感覺。”
蘇重微露出笑容：“是啊。那種感覺我也知道。”
愛德華猛地從回憶裏回過神來，眼神有片刻的慌亂。
葉觀微在他身側靜靜道：“我想我能猜到你追隨蘇重微的理由。但是，德茵，如果你真的想報答他，請不要再繼續下去了。那樣只會把他推向萬劫不覆的深淵。”
愛德華沈默，好半天才冷冷道：“你想策反我。”
“我想救你。”葉觀微聲音從容溫和，“也想救他。”
愛德華道：“我不認可天君，不需要神教的救贖。人是泥潭裏的腌臜汙物，是惡行的根源，應當全部祓除。真正的極樂，就是萬籟俱寂，春暖花開。”
葉觀微笑了笑，道：“那些孩子們呢？也是腌臜汙物？”
“……”愛德華看了看遠處圍攏在一起聽司鐸講故事的孩子們，略有些不悅，“他們……會被汙染。”
“因為被汙染，就要幹脆一起葬送嗎？”葉觀微問，“天君治世的理念，正是要不遺餘力地保留這份幹凈純粹，而你現在做的……不就和天君一樣嗎？”
愛德華的心口猛然被什麽擊中，他錯愕而狼狽地看向葉觀微，而葉觀微的面容仍然安靜不迫。
“我……”他張口結舌，手足無措。
葉觀微輕聲道：“如果你需要，我願意為你告解。永遠不會太遲。”
愛德華狼狽地搖頭，腳步慌亂地連連後退：“不，不……不能回頭了。”
葉觀微唇角露出淺笑，他向著陽光走了幾步，回身道：“你有追隨蘇重微的理由，我也想告訴你我侍奉天君的原因。活著本來就是一樁苦事，神教只是盡力為人間減除苦難，令眾生知道，不要畏懼活著，永遠有神明聆聽你的心願。我們做得還不夠好，但是會一直做下去。”
“……”
愛德華沒有作聲，臉上的淚痕卻清晰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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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觀微眼眸闔上，靜心禪坐。
白塔上又傳來鐘聲和唱詩班的歌聲，調子仍然熟悉，只是詞句從歌頌天君變成了別的內容，西洲語的發音使得這些字句模糊影綽，分辨不清。
聖狄安尼神宮有一群唱詩班的孩子，穿著潔白整齊的神服，每日在白塔上歌唱。他們是被愛德華收養的孤兒，不知為何，蘇重微也沒有反對。
仿佛一粒石子被投入了湖心，葉觀微心中輕輕一動，蕩起層層漣漪。
肅塵劍的氣息，被他敏銳地捕捉到。正是在白塔之上。
門扉忽然被輕輕扣響，愛德華在外面禮貌地問候。
“葉神使，聖主請你別總是待在房間裏，要按時出來走走。”
葉觀微從容起身，推開門，向外走去。室外清新的空氣一下子撲面而來，六月初溫暖的熏風裏裹挾著濃郁的花香，似乎能從中嗅到夏天的氣息。
唱詩班的孩子們又在唱：“何似長夏？惟子之儀。急風熾日，小徑紅稀。何似長夏？惟子之儀。天道有時，丹顏永繼。歌兮頌兮，悅我美人；千秋萬世，頌此樂聲。”
之後又是一個樂章的重覆。
葉觀微停下來聆聽，忽然問：“為什麽收養他們？”
愛德華楞了一下，有長達五六秒的遲疑。千萬種借口湧到嘴邊，他卻沒說出來。最後他生硬地回答：“不知道。”
葉觀微卻對這個答案很滿意，眉梢眼角都帶上了柔和的笑意。
“他們唱得真好聽。”葉觀微道，“我能去認識一下他們嗎？”
葉觀微問得不疾不徐，朝著愛德華的方向，安靜地等候回覆。他並不著急，因為愛德華一定會同意。
果然，在幾秒鐘的沈默後，愛德華開口了：“當然可以，葉神使。他們會很高興的。”
白塔被建在湖邊，毗鄰著聖狄安尼神宮主殿。葉觀微日日在湖邊徘徊，卻從來沒有被允許接近那裏。
愛德華領著葉觀微登上旋轉上升的樓梯，進入金碧輝煌的第二層宮殿。
孩子們平時在白塔上做完一日的課業，便從空中的吊橋回到這裏休息。年輕的司鐸被他們包圍在中間，歡笑聲遠遠地傳過來。
忽然有人小聲喊了一聲：“教皇陛下來了！”
孩子們趕忙手忙腳亂地站好，有些畏懼又有些敬仰地註目這位傳說中的教皇陛下。
司鐸註意到了這邊，趨步過來，向愛德華問好。他臉上充滿熱情洋溢的笑容，道：“教皇陛下！今天您又帶了新的孩子過來嗎？”
愛德華臉上冷冰冰的，道：“只是看看這裏的情況。”
“是、是！他們都很聽話。感謝陛下給了他們這樣一個安全的家。”
“家？”愛德華重覆，意味不明地哂笑了一聲。他轉向葉觀微：“已經到了，你想認識他們，我就叫這些孩子過來跟你說話。”
葉觀微制止道：“別嚇著他們。他們怕生的話，我在這裏待一會兒就離開。”
愛德華側頭去看他，薄唇抿成一道線，神情有些嚴肅，仿佛在回憶什麽遙遠的過去。直到葉觀微疑惑地輕輕“嗯”了一聲，他才恍然回過神來，轉開臉，道：“沒事。我去跟他們說一聲就好了。”
他快步向孩子們走去，司鐸連忙跟上，兩人交談著什麽。
葉觀微站在原地，閉上眼睛，凝神靜氣，快速用言靈在這個範圍內搜尋。
離肅塵劍越近，它的位置就越清晰。葉觀微隱隱約約感覺到它就在白塔的最高處，但宮殿和高塔間，隔著一段晃蕩的吊橋。
愛德華已經折返，聲音不自覺地柔和：“去吧。”
葉觀微睜開眼睛，道：“你隨我一起吧。我畢竟是生人，他們說不定會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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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尋著月桂聖女之前布置下的言靈的痕跡，安妮特一行人繞路到月桂宮後。騎士團在一片茂密的月桂林前停下，安妮特擡手讓眾人後退，然後兩指並攏輕劃，低聲念出咒語觸發言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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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妮特收回看他的目光，沈聲道：“按之前的計劃，前進！”
不到一會兒，這些孩子們已經對這個溫柔仁愛的神仙美人相當親近。葉觀微好不容易才從孩子們的糾纏中脫身，回到愛德華身旁。
司鐸好言好語地哄著這些孩子：“好啦好啦，葉神使也要休息的，我們去看書好不好？”孩子們才嘰嘰喳喳地跟著司鐸走了，有些戀戀不舍。
葉觀微袖手而立，問：“你怎麽把他們帶回來的？”
“布施傳道的時候，碰見了就帶回來。”愛德華註視著這些孩子，語氣聽不出什麽波瀾，“都是窮人的孩子，養不起，要麽就是先天殘廢，被遺棄了。”
“你收留了他們。”葉觀微道，微微側向愛德華，露出溫柔的笑意，“德茵，你其實很善良。”
愛德華冷冷道：“我不善良。我只是不壞。”
葉觀微點了點頭，竟然沒有對他這個不著邊際的回答抱有疑問。反倒是愛德華先詫異地看向了葉觀微：“我以為你會問點什麽。”
葉觀微低聲笑了起來。
“你的回答很好。這個世界上，區分善惡本來就沒有什麽意義。種因便結果，人生就是一本賬簿，最後都會清算配平的。”
“這不像你會說的話。”
“這是天君說的。”
“……哼。”
葉觀微輕聲道：“你對天君似乎有不滿。不過我能夠明白……燦爛千陽，也有不照之處。我很抱歉。”
愛德華淡淡道：“你不需要在中間當和事佬。”
“天君與蘇重微的恩怨，很難理清。他們堅持的道不一樣，目的卻是差不多的，若是能和解，未嘗不是一樁美事。”葉觀微似在自言自語，“天君並非十全十美的聖人，重微也不是十惡不赦的瘟神。他們的病，在於偏執。”
“你知道聖主想要什麽？”
“美的，好的，幹凈的，極樂的。”葉觀微輕輕道，忽而哂笑，“這也是天君想要的。”
“……”
愛德華很難再說出什麽反駁的話來。他的腦海中一瞬間閃現過數幀畫面，令他心中郁郁，仿佛打翻了調料盒子，一時間多種滋味湧上心頭。
他想起他把第一個孩子帶回神宮時的忐忑。他以為蘇重微會大發雷霆，但蘇重微只是淡淡看了那個蜷縮著瑟瑟發抖的孩子一眼，沒有說話。
然後他帶回來了第二個，第三個……
蘇重微某日終於開口問他：“德茵，你為什麽帶他們回來？”
愛德華頭一回手足無措，當時如此回答。
“我只是做了一件，當年聖主對我做過的事情。”
貧民窟出生、奴隸的孩子，在大貴族的作坊裏，過著暗無天日的生活。他和幾個夥伴商量著偷偷逃跑，最終卻被怯懦的同伴供出來，打斷了腿，丟在大街上等死。
他發著高燒，渾身劇痛，氣若游絲。
人在死前，能看到陽間不能見視之物。那時蘇重微剛剛逃出輪回不久，和愛德華對上了視線。
蘇重微救他出了鬼門關，幫他一步一步，登上了教皇的位置。
他那樣回答之後，擡眼去瞟蘇重微。蘇重微坐在高高的神座上，陽光透過神宮彩色的玻璃花窗落在他的身上，澆出一片明亮的金色。
蘇重微俯視他，眼眸中翻湧著覆雜的情緒。
他說：“德茵，你明明知道沒意義。”
按照他們“新世界”的計劃，不論好的、壞的，快樂的、悲傷的，醜惡的、美麗的，最後都會煙消雲散，化為烏有。
愛德華謙卑地回答：“有意義的。他們見不到新世界的極樂，我也見不到。但起碼在這之前，我可以為他們構建一個小小的樂園。聖主也曾這樣庇佑我，我知道那種感覺。”
蘇重微露出笑容：“是啊。那種感覺我也知道。”
愛德華猛地從回憶裏回過神來，眼神有片刻的慌亂。
葉觀微在他身側靜靜道：“我想我能猜到你追隨蘇重微的理由。但是，德茵，如果你真的想報答他，請不要再繼續下去了。那樣只會把他推向萬劫不覆的深淵。”
愛德華沈默，好半天才冷冷道：“你想策反我。”
“我想救你。”葉觀微聲音從容溫和，“也想救他。”
愛德華道：“我不認可天君，不需要神教的救贖。人是泥潭裏的腌臜汙物，是惡行的根源，應當全部祓除。真正的極樂，就是萬籟俱寂，春暖花開。”
葉觀微笑了笑，道：“那些孩子們呢？也是腌臜汙物？”
“……”愛德華看了看遠處圍攏在一起聽司鐸講故事的孩子們，略有些不悅，“他們……會被汙染。”
“因為被汙染，就要幹脆一起葬送嗎？”葉觀微問，“天君治世的理念，正是要不遺餘力地保留這份幹凈純粹，而你現在做的……不就和天君一樣嗎？”
愛德華的心口猛然被什麽擊中，他錯愕而狼狽地看向葉觀微，而葉觀微的面容仍然安靜不迫。
“我……”他張口結舌，手足無措。
葉觀微輕聲道：“如果你需要，我願意為你告解。永遠不會太遲。”
愛德華狼狽地搖頭，腳步慌亂地連連後退：“不，不……不能回頭了。”
葉觀微唇角露出淺笑，他向著陽光走了幾步，回身道：“你有追隨蘇重微的理由，我也想告訴你我侍奉天君的原因。活著本來就是一樁苦事，神教只是盡力為人間減除苦難，令眾生知道，不要畏懼活著，永遠有神明聆聽你的心願。我們做得還不夠好，但是會一直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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