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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隙與阿裏葉正說著話，房門卻被輕輕叩響。阿裏葉打開門一看，卻是月桂聖女。
看見阿裏葉眼中的幾分詫異，月桂聖女道：“我過來替蘇十四診療。殿下，夜已更深，回去休息吧。”
“好吧。那蘇隙卿……也要好好休息。”
阿裏葉不放心地將蘇隙左右端詳，似乎要死死記住他現在的樣子似的。蘇隙向他點點頭，稍稍正坐。
阿裏葉後退著離開了，月桂聖女便輕輕掩上門。她回過身，看見蘇隙似笑非笑地望著自己。
“聖女閣下，是有話想對我說？”
“沒有。一點也沒有。你也好，觀微也好，天君也好，甚至阿裏葉，都是聽不進去別人說話的，說了也白費工夫。”月桂聖女在他對面坐下，給自己斟了一杯茶。
蘇隙莞爾，並沒有做聲。
“手給我。把脈。”
蘇隙聽話地把手遞過去，一面又道：“聖女閣下不必太費心，我的情況自己清楚。”
“迫不及待想死？”
蘇隙挑了挑眉：“死了清凈。”
月桂聖女一面把脈，一面毫不留情地拆穿：“天天把死掛在嘴邊的人，其實才是最不想死的那一個。”
“……”
蘇隙別過頭去，好半天，才低啞著聲音道：“是。我想活著，因為還有沒做完的事。做完了，就幹幹凈凈地死，不想再多活一秒鐘了。”
“怎麽這樣悲觀？因為天君嗎？”
蘇隙看著她，嘴角竟然牽出一絲笑意。
“不是天君……沒有他，我或許還撐不到今天。是我自己福薄命淺，活得潦草又可笑。聖女閣下，不是我不想活著，只是任何人拖著這種身子，都會覺得不如死了好。”
見月桂聖女松開了他的手，蘇隙便問：“如何？”
“氣血兩虛，脈極細。是久病之征。天君想必多次用過仙法救治，但凡人受不住過多的仙術，如今你的內息混沌，只能靜養。”
“是。這身子已經不中用了，像年久失修的屋子，修補已經沒什麽意思，倒是白白讓你們費心了。”
月桂聖女凝視著他，問：“最近呢？可有什麽異狀？”
“落了些惱人的病根，什麽事都幹不成，近來愈發嚴重，心情煩躁。”蘇隙道，“真的不必再問我了。聖女閣下的好意我都知道，只是藥石無醫，若能救，枕流先生早就救了。”
月桂聖女沈默了半晌，才長長地嘆了口氣：“他不是……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蘇隙笑起來：“他是自由的。”
“你也是，十四郎。”月桂聖女沈靜地說，“你不必把自己的人生和他綁定。他苦心經營千年的人間，不是為了讓你痛苦的。”
“是嗎。”
蘇隙輕聲說：“他為了這個人間，付出了很多吧？我從前為了了解他，瘋狂地讀書，神學典籍幾乎倒背如流。我那時就在想，天君懷揣的，真是一個宏偉的夢想啊。真了不起。我閱讀那些和他有關的墳籍的時候，經常會為其陶醉不已。聖女閣下愛過什麽人嗎？如果你愛過，想必能懂我當時那種隱秘的歡喜和憧憬吧。”
月桂聖女看他的眼中帶上一絲迷惑。她坦然道：“我不懂愛情。猶如人間稱葉觀微為善神，稱禤羅為農神一般，我乃智慧之神，凡塵的情愛，似乎與智慧並不沾邊。”
蘇隙大笑起來，一面笑一面擦著淚花，道：“是啊，是啊。凡塵的情愛，不就是盲目愚蠢的嗎？正因如此聖女閣下才不理解阿裏葉，也不理解葉觀微啊。”
這一回反倒是月桂聖女沈默了。
真理。
她想。
與中原的神不同，她追求的是囊括一切的真理。葉觀微之流都過於感性，而她卻熱愛能夠精確衡量萬物的理性。正因如此，她是眾神裏，言靈造詣最高的一位。
凡間流傳的月桂聖女畫像，通常是一手持桂枝，一手持天平的形象，意為“稱量萬物”。葉嶺橋經常打趣她，說她是“完全理性人”，她一笑置之。
葉嶺橋道：“不過有一樣東西，你絕對無法稱量。”
月桂聖女反駁：“不可能有那種東西。西洲的工匠發現：兩點之間直線最短。理性就是那樣的真理。凡是存在，必可衡量。”
葉嶺橋微微一笑，道：“情感不可衡量。其飄忽不定，難以捉摸，不易外顯，又因人而異。”
月桂聖女很不服氣，卻一直沒能找到論據反駁他。為了這句玩笑話，她頻繁入世，觀察眾生百態，只是越觀察，她就越迷惑。
她如今面對蘇隙的無力感，與四百年前面對葉觀微時，如出一轍。
“情感……不可稱量……”她喃喃。
“聖女閣下何須介懷。世間萬物，有陰必有陽，有靜必有動。既然有可稱量之物，自然也有不可稱量之物。”
月桂聖女釋然地笑起來。
“沒想到最後還要你給我解惑……即使是我，也不能稱作完全的理性啊。”
她憑空喚出桂枝，道：“你的身子已受不住仙法，我不敢妄動。如有機緣，回大齊時問問藥神陵游，看他可有凡間的法子醫治。我雖沒別的辦法，允你一夜好夢卻是可以的。”
蘇隙燦然一笑：“那確實是我最想要的。人生須臾，要求一場好夢，談何容易。”
月桂聖女道：“十四郎可聽說過黃粱一夢？過去天君郁疾，正是陵游獻上黃粱枕，才使他有了百年的安睡。我向陵游討要了那名為「黃粱一夢」的言靈，稍作了改進，用在這枕頭上，或許可令十四郎一夜安眠。”
她說著，桂枝輕揮，為枕頭附加了詞綴。只是施法的那一刻，她似乎有一剎那恍惚。一縷瘴氣似有若無地沒入枕中，消散不見。
蘇隙道謝，送她離開。月桂聖女轉身之前，卻頗有深意地告誡：“雖是好夢留人睡，可是你須知，夢是幻非真，不要陷進去了。”
蘇隙凝視了她片刻，道：“我明白。”
月桂聖女踏花而去，走入月色之中。她沒有回頭再看蘇隙，只覺得似乎有什麽遺漏之處，卻又想不起來。
貝納亞的黑夜，來得很早。
從黃昏起，人們就不敢再上街行動。家家門戶緊閉，將平時繁華熱鬧的王庭變得陰郁寂靜。
葉嶺橋剛剛踏入這裏，就覺得氣息詭異，叫人不快。
商鋪關門，行人全無。一個老舊的酒桶咕嚕咕嚕地滾到葉嶺橋腳邊，被他踢開，下一步，又踩上了一塊破舊的招牌。
蕭條、淒清又詭異，讓人無法把眼前這個了無生氣的城邦和昔日紙醉金迷的王庭聯系起來。
葉嶺橋嘆氣，撿起招牌，將它重新靠在店鋪旁邊。店鋪的琉璃窗裏面有一雙眼睛在害怕地打量他，葉嶺橋與那雙眼睛一對視，它們就露出驚慌恐懼的眼神，隨即消失在黑暗裏。琉璃窗裏傳來什麽東西跌倒的聲音。
葉嶺橋收回目光，平靜地往前走。
街角蹲著幾個奇形怪狀的家夥，是蘇重微造出來的怪物。這些不人不鬼的怪物大口大口地吃著什麽東西，手中和地上一灘肉粉色的的東西，看不真切，卻隱約可見其糜爛的狀態，還能隱約看見一些尚保留了原本形狀的斷肢。
越是靠近，那股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就越濃重。
一個人頭滾到葉嶺橋腳邊。那是個年輕男人的頭顱，表情扭曲，雙眼凸起，分外可怖。
怪物們不約而同地擡起頭，直勾勾地盯著葉嶺橋。
葉嶺橋神色如常，望著他們，似乎毫無情緒波動，只是一個過路人。但是幾乎是與葉嶺橋目光接觸的一瞬間，那些怪物就如遭雷擊一樣劇烈顫抖起來，怪叫著哆嗦著往後爬。
那漆黑的眼眸，猶如沒有邊際的大海，正在醞釀著一場足以撕碎一切的風暴。
不是憤怒，也不是威懾，而是濃重的悲傷。但那悲傷帶來的壓迫力，即使是在「主人」身上，它們也未曾見過。
“住手吧。”葉嶺橋說，嗓音悲哀憂愁，如同春水。
怪物們畏懼地縮成一團，拿著殘肢斷臂的爪子打篩子一樣顫抖，幾乎抓不穩東西。它們聽不懂他在說什麽，但本能地示好，讓出了那些慘不忍睹的軀體殘骸。
葉嶺橋看都沒看，薄唇開闔，像在對它們說話，又像越過他們，對著遠方的什麽人說話。
“好了。去吧。”他輕輕說。
下一秒，空中掀起漫天金色的飛花，所過之處，一片寂靜。
十幾天前，這些突然出現的怪物掃蕩了王庭，沿著若蘇河，逐漸向下游蔓延。所過之處的城邦，無一幸免。
然而，它們在進一步行進時，卻在阿比蓋爾地區受到了阻礙。
阿比蓋爾是拉蘭德的封地，西南有著高大綿延的阿比蓋爾大雪山，雪山的融川與若蘇河匯流，滋潤著這片山麓下的平原。
借助地理優勢，拉蘭德的軍隊封鎖了進入阿比蓋爾地區的通道，將怪物阻隔在外。
五日前，阿裏葉與蘇隙抵達了埃爾維斯隘口。
王庭像一座死城，被隔絕在外，無論如何也無法與滯留在那裏的貴族們取得聯系。阿裏葉早就心急如焚，幾度想直接殺回去，卻被拉蘭德阻攔下來。
拉蘭德本來想讓阿裏葉和蘇隙都留在牡丹港，但是沒想到阿裏葉胡鬧也就算了，連蘇隙都執意要跟來。好說歹說，拉蘭德終於勉強同意。
蘇隙策馬前行，春日的風掠過他的耳畔。這是個稍微有些寂靜的春天，蟲鳥像被什麽震懾，連一點微弱的啼鳴也不敢發出。
他許久沒有作這般窄袖輕靴的裝束，因為平時身子孱弱，乘坐轎子的時候多，而親自策馬游街的機會少。如今寬袍大袖換成身上狩獵用的袍子，頓覺一身輕松。
他親自去往埃爾維斯，有自己的一些私心。方泛愛回大齊打探消息，至今未歸，而這次妖邪橫行，來勢洶洶，蘇隙直覺不簡單。雖然現下只在西洲境內泛濫，但阿比蓋爾平原與大齊接壤，這裏若是守不住，難以確保大齊的安危。
雖然這不是他該操心的事。
蘇隙暗想。但是很不幸，他最大的美德就是喜歡越俎代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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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那蘇隙卿……也要好好休息。”
阿裏葉不放心地將蘇隙左右端詳，似乎要死死記住他現在的樣子似的。蘇隙向他點點頭，稍稍正坐。
阿裏葉後退著離開了，月桂聖女便輕輕掩上門。她回過身，看見蘇隙似笑非笑地望著自己。
“聖女閣下，是有話想對我說？”
“沒有。一點也沒有。你也好，觀微也好，天君也好，甚至阿裏葉，都是聽不進去別人說話的，說了也白費工夫。”月桂聖女在他對面坐下，給自己斟了一杯茶。
蘇隙莞爾，並沒有做聲。
“手給我。把脈。”
蘇隙聽話地把手遞過去，一面又道：“聖女閣下不必太費心，我的情況自己清楚。”
“迫不及待想死？”
蘇隙挑了挑眉：“死了清凈。”
月桂聖女一面把脈，一面毫不留情地拆穿：“天天把死掛在嘴邊的人，其實才是最不想死的那一個。”
“……”
蘇隙別過頭去，好半天，才低啞著聲音道：“是。我想活著，因為還有沒做完的事。做完了，就幹幹凈凈地死，不想再多活一秒鐘了。”
“怎麽這樣悲觀？因為天君嗎？”
蘇隙看著她，嘴角竟然牽出一絲笑意。
“不是天君……沒有他，我或許還撐不到今天。是我自己福薄命淺，活得潦草又可笑。聖女閣下，不是我不想活著，只是任何人拖著這種身子，都會覺得不如死了好。”
見月桂聖女松開了他的手，蘇隙便問：“如何？”
“氣血兩虛，脈極細。是久病之征。天君想必多次用過仙法救治，但凡人受不住過多的仙術，如今你的內息混沌，只能靜養。”
“是。這身子已經不中用了，像年久失修的屋子，修補已經沒什麽意思，倒是白白讓你們費心了。”
月桂聖女凝視著他，問：“最近呢？可有什麽異狀？”
“落了些惱人的病根，什麽事都幹不成，近來愈發嚴重，心情煩躁。”蘇隙道，“真的不必再問我了。聖女閣下的好意我都知道，只是藥石無醫，若能救，枕流先生早就救了。”
月桂聖女沈默了半晌，才長長地嘆了口氣：“他不是……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蘇隙笑起來：“他是自由的。”
“你也是，十四郎。”月桂聖女沈靜地說，“你不必把自己的人生和他綁定。他苦心經營千年的人間，不是為了讓你痛苦的。”
“是嗎。”
蘇隙輕聲說：“他為了這個人間，付出了很多吧？我從前為了了解他，瘋狂地讀書，神學典籍幾乎倒背如流。我那時就在想，天君懷揣的，真是一個宏偉的夢想啊。真了不起。我閱讀那些和他有關的墳籍的時候，經常會為其陶醉不已。聖女閣下愛過什麽人嗎？如果你愛過，想必能懂我當時那種隱秘的歡喜和憧憬吧。”
月桂聖女看他的眼中帶上一絲迷惑。她坦然道：“我不懂愛情。猶如人間稱葉觀微為善神，稱禤羅為農神一般，我乃智慧之神，凡塵的情愛，似乎與智慧並不沾邊。”
蘇隙大笑起來，一面笑一面擦著淚花，道：“是啊，是啊。凡塵的情愛，不就是盲目愚蠢的嗎？正因如此聖女閣下才不理解阿裏葉，也不理解葉觀微啊。”
這一回反倒是月桂聖女沈默了。
真理。
她想。
與中原的神不同，她追求的是囊括一切的真理。葉觀微之流都過於感性，而她卻熱愛能夠精確衡量萬物的理性。正因如此，她是眾神裏，言靈造詣最高的一位。
凡間流傳的月桂聖女畫像，通常是一手持桂枝，一手持天平的形象，意為“稱量萬物”。葉嶺橋經常打趣她，說她是“完全理性人”，她一笑置之。
葉嶺橋道：“不過有一樣東西，你絕對無法稱量。”
月桂聖女反駁：“不可能有那種東西。西洲的工匠發現：兩點之間直線最短。理性就是那樣的真理。凡是存在，必可衡量。”
葉嶺橋微微一笑，道：“情感不可衡量。其飄忽不定，難以捉摸，不易外顯，又因人而異。”
月桂聖女很不服氣，卻一直沒能找到論據反駁他。為了這句玩笑話，她頻繁入世，觀察眾生百態，只是越觀察，她就越迷惑。
她如今面對蘇隙的無力感，與四百年前面對葉觀微時，如出一轍。
“情感……不可稱量……”她喃喃。
“聖女閣下何須介懷。世間萬物，有陰必有陽，有靜必有動。既然有可稱量之物，自然也有不可稱量之物。”
月桂聖女釋然地笑起來。
“沒想到最後還要你給我解惑……即使是我，也不能稱作完全的理性啊。”
她憑空喚出桂枝，道：“你的身子已受不住仙法，我不敢妄動。如有機緣，回大齊時問問藥神陵游，看他可有凡間的法子醫治。我雖沒別的辦法，允你一夜好夢卻是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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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桂聖女道：“十四郎可聽說過黃粱一夢？過去天君郁疾，正是陵游獻上黃粱枕，才使他有了百年的安睡。我向陵游討要了那名為「黃粱一夢」的言靈，稍作了改進，用在這枕頭上，或許可令十四郎一夜安眠。”
她說著，桂枝輕揮，為枕頭附加了詞綴。只是施法的那一刻，她似乎有一剎那恍惚。一縷瘴氣似有若無地沒入枕中，消散不見。
蘇隙道謝，送她離開。月桂聖女轉身之前，卻頗有深意地告誡：“雖是好夢留人睡，可是你須知，夢是幻非真，不要陷進去了。”
蘇隙凝視了她片刻，道：“我明白。”
月桂聖女踏花而去，走入月色之中。她沒有回頭再看蘇隙，只覺得似乎有什麽遺漏之處，卻又想不起來。
貝納亞的黑夜，來得很早。
從黃昏起，人們就不敢再上街行動。家家門戶緊閉，將平時繁華熱鬧的王庭變得陰郁寂靜。
葉嶺橋剛剛踏入這裏，就覺得氣息詭異，叫人不快。
商鋪關門，行人全無。一個老舊的酒桶咕嚕咕嚕地滾到葉嶺橋腳邊，被他踢開，下一步，又踩上了一塊破舊的招牌。
蕭條、淒清又詭異，讓人無法把眼前這個了無生氣的城邦和昔日紙醉金迷的王庭聯系起來。
葉嶺橋嘆氣，撿起招牌，將它重新靠在店鋪旁邊。店鋪的琉璃窗裏面有一雙眼睛在害怕地打量他，葉嶺橋與那雙眼睛一對視，它們就露出驚慌恐懼的眼神，隨即消失在黑暗裏。琉璃窗裏傳來什麽東西跌倒的聲音。
葉嶺橋收回目光，平靜地往前走。
街角蹲著幾個奇形怪狀的家夥，是蘇重微造出來的怪物。這些不人不鬼的怪物大口大口地吃著什麽東西，手中和地上一灘肉粉色的的東西，看不真切，卻隱約可見其糜爛的狀態，還能隱約看見一些尚保留了原本形狀的斷肢。
越是靠近，那股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就越濃重。
一個人頭滾到葉嶺橋腳邊。那是個年輕男人的頭顱，表情扭曲，雙眼凸起，分外可怖。
怪物們不約而同地擡起頭，直勾勾地盯著葉嶺橋。
葉嶺橋神色如常，望著他們，似乎毫無情緒波動，只是一個過路人。但是幾乎是與葉嶺橋目光接觸的一瞬間，那些怪物就如遭雷擊一樣劇烈顫抖起來，怪叫著哆嗦著往後爬。
那漆黑的眼眸，猶如沒有邊際的大海，正在醞釀著一場足以撕碎一切的風暴。
不是憤怒，也不是威懾，而是濃重的悲傷。但那悲傷帶來的壓迫力，即使是在「主人」身上，它們也未曾見過。
“住手吧。”葉嶺橋說，嗓音悲哀憂愁，如同春水。
怪物們畏懼地縮成一團，拿著殘肢斷臂的爪子打篩子一樣顫抖，幾乎抓不穩東西。它們聽不懂他在說什麽，但本能地示好，讓出了那些慘不忍睹的軀體殘骸。
葉嶺橋看都沒看，薄唇開闔，像在對它們說話，又像越過他們，對著遠方的什麽人說話。
“好了。去吧。”他輕輕說。
下一秒，空中掀起漫天金色的飛花，所過之處，一片寂靜。
十幾天前，這些突然出現的怪物掃蕩了王庭，沿著若蘇河，逐漸向下游蔓延。所過之處的城邦，無一幸免。
然而，它們在進一步行進時，卻在阿比蓋爾地區受到了阻礙。
阿比蓋爾是拉蘭德的封地，西南有著高大綿延的阿比蓋爾大雪山，雪山的融川與若蘇河匯流，滋潤著這片山麓下的平原。
借助地理優勢，拉蘭德的軍隊封鎖了進入阿比蓋爾地區的通道，將怪物阻隔在外。
五日前，阿裏葉與蘇隙抵達了埃爾維斯隘口。
王庭像一座死城，被隔絕在外，無論如何也無法與滯留在那裏的貴族們取得聯系。阿裏葉早就心急如焚，幾度想直接殺回去，卻被拉蘭德阻攔下來。
拉蘭德本來想讓阿裏葉和蘇隙都留在牡丹港，但是沒想到阿裏葉胡鬧也就算了，連蘇隙都執意要跟來。好說歹說，拉蘭德終於勉強同意。
蘇隙策馬前行，春日的風掠過他的耳畔。這是個稍微有些寂靜的春天，蟲鳥像被什麽震懾，連一點微弱的啼鳴也不敢發出。
他許久沒有作這般窄袖輕靴的裝束，因為平時身子孱弱，乘坐轎子的時候多，而親自策馬游街的機會少。如今寬袍大袖換成身上狩獵用的袍子，頓覺一身輕松。
他親自去往埃爾維斯，有自己的一些私心。方泛愛回大齊打探消息，至今未歸，而這次妖邪橫行，來勢洶洶，蘇隙直覺不簡單。雖然現下只在西洲境內泛濫，但阿比蓋爾平原與大齊接壤，這裏若是守不住，難以確保大齊的安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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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隙暗想。但是很不幸，他最大的美德就是喜歡越俎代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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