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壯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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壯志

冬去春來,眨眼便是清和五年。

優那索夏大學的教學有條不紊地推進著,春假過後,三月又重新開講。

方泛愛仍然往覆大齊與西洲之間行商,實則替蘇隙探聽消息。

蘇隙問起清和三子中另兩人的動向,才知沈誨剛剛被擢為門下省給事中,侍從皇帝左右,備顧問應對,參議政事。

蘇隙挑眉:“一下子到正五品,看來陛下的確對沈十三郎很上心。”

覆又問起溫無瑕。蘇隙本沒抱什麽希望,誰料竟聽到他超遷太子洗馬的消息,倒比沈誨更令他吃驚。

方泛愛笑嘻嘻道:“太子跟他關系好的嘛,我聽到講是太子上書極力推薦的。”

蘇隙點了點頭,道:“原來如此。”卻並沒有顯示出高興的樣子來,反而面有郁色,沈沈嘆氣。

“少卿還有沒有想問的?”

蘇隙道:“曲異現在如何?”

聽多了風言風語的方泛愛自然知道他要問曲異,早就留心到處打探過了,道:“他去年子領了河西節度使,這會兒駐任涼州,威風得很。”

蘇隙聽得心頭“咯噔”一下,聲音有些變調:“河西節度使?”

方泛愛點頭:“絕無虛話。”

蘇隙一下子站起來,道:“這怎麽可能……祖父、蘇老將軍呢?!”

他辭京遠赴西洲之時,河西節度使還是蘇戠,大軍鎮守嘉峪關,提防著西洲來犯。只是短短數月,怎麽突然風雲變幻,就成了曲異?

方泛愛道:“蘇老將軍……因受謀反案牽連,曲至不肯輕易放過他。少卿走後,曲至又加緊彈劾,迫於壓力,聖人將蘇老將軍調離了嘉峪關,河西節度使這個位置,也讓給曲異了。”

蘇隙恨恨地一腳踢翻了凳子,咬牙道:“曲至老賊……欺我大齊無人嗎!”

“少卿莫急。太子殿下領受了隴右節度使,兵強馬壯,正可與曲至抗衡。”

蘇隙道:“只恨我如今身在西洲,大齊的事情難免鞭長莫及。”

方泛愛道:“還有一件事,少卿或許聽了會歡喜。”

“講。”

“承平公主自請為女官,在中書省任職。如今朝廷詔令,許多都要經過她手。”

蘇隙點了點頭,道:“早些參與朝政,倒是好事。公主從前為了不傷兄妹情誼,屢屢藏拙,如今想必是驚艷旁人吧。”

方泛愛道:“確實。長安好多人都在對此事議論紛紛。承平公主以前行事飛揚跋扈,還以為是個不成器的,沒想到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蘇隙嗤笑:“她和璞之一樣,是極有天分的,可惜這兩個人都不甚愛惜自己的天分。太子天資實際不如她,聖人一直不太滿意。承平公主愛惜這個哥哥,不喜歡手足相爭,故意做出不學無術的樣子,倒欺騙了許多人。”

方泛愛猶豫了一下,道:“如今我朝並不待見女官,三百年來,也只有一個李歸夢坐到了劍南節度使的位置。但李歸夢終究是個偶然,少卿想擁護承平公主,恐怕道阻且長。女帝這種事情,畢竟史無前例……”

蘇隙道:“若是史無前例,我便來開這個頭。”

一大早,蘇隙便派人請拉蘭德到他房間敘話。

拉蘭德匆匆趕到,輕輕叩開蘇隙的房門,見他和方泛愛已經在裏頭坐著了,不由得捋胡須:“哎呀,是老夫來遲了。”

蘇隙道:“沒有,是我一大早就把泛愛叫來了。拉蘭德閣下請這邊坐。”

拉蘭德坐到他左邊,問:“少卿可是有什麽要事?”

蘇隙點了點頭:“是蘭花蠱的事情。我遍歷墳籍,這數月以來,倒是找到些有用的東西。”說著他將拓印下來的蘭花蠱的蠱紋擺在桌上,朱砂筆將那隱藏其中的五葉花圈了起來。

蘇隙言簡意賅:“這是河東曲氏的徽文。”說著他拾起另一本書,翻開那用桂花葉小心隔開的某一頁。這是記錄中原各個家族的徽文考據的圖書,攤開的那一頁寫的赫然是河東曲氏。

拉蘭德不解其意,問:“少卿在懷疑……?”

“曲氏和昭陽宮,有關系。”蘇隙道,“我不敢保證現在的河東曲氏是什麽情況,可是這徽文起碼可以證明,曲氏的確有人,在昭陽宮任職過。”

方泛愛插嘴道:“反正我打死都不信,你看曲至他們父子唯恐天下不亂的嘴臉,啷個可能是昭陽宮的人?就算曲氏真和昭陽宮有關系,那他們也一定是叛徒。”說著方泛愛忽然憂心忡忡道:“難道說昭陽宮已經被曲氏架空了……?”

蘇隙道:“休說閑話。泛愛,拿剛才那本書來。”

方泛愛目光逡巡了一下,將擺放一旁的一本老舊的書籍遞給了蘇隙。

拉蘭德瞇著眼睛仔細一看,泛黃的封皮上寫的是“言靈逸聞”,不由得出聲問:“這……”

“拉蘭德閣下想必一眼就能看出,這是專講言靈的書。”蘇隙翻開那本舊書,小心翼翼地撥開發脆的紙張,“這幾月來,我專攻言靈,此類書籍,讀過不下百本。這一本寫的東西,頗令我在意。”

言靈。拉蘭德博覽群書,自然知道言靈。

言靈是一種規則,是天君用以構建世界的基礎,換言之,是世界的本源。任何人徹底掌握了言靈,便可以像天君一樣無所不能。

因為這樣巨大的誘惑,歷朝歷代許多人都選擇去鉆研言靈之術。然而他們煞費苦心,勘破天機者卻寥寥無幾。

如今最普遍的看法是,言靈分為“制造”和“使用”兩個過程。使用言靈自不必說,只需觸發設定好的條件,再損耗一定精神力便能使用。

觸發條件的方式千奇百怪,或說出特定的話,或做出特定的動作,或兼而有之……完全由制造言靈的人決定。但一般情況下,人們都會采取最快捷方便的方式——說出特定的口訣,來觸發言靈,這也是它被稱為“言靈”的原因。

使用言靈並不難,能制造言靈的人,卻寥寥無幾。

蘇隙道:“您與阿裏葉殿下所中蘭花蠱,加密手段極其覆雜,連月桂聖女都無法破解,想來絕不是閑雜人等能寫出來的言靈。若不是神靈幫助,這樣的人,或許已經能到達開宗立派的程度。按這樣的方向搜尋,我列出了幾個人選。”

他向方泛愛遞去一個眼色,方泛愛便將手裏的幾頁紙遞給了拉蘭德。

拉蘭德瀏覽片刻,看見中間一張紙用朱砂做了標記,上面醒目地寫著“文水居士”四個大字,旁邊是大段文字。

“妙理。物分陰陽。氣有濁清。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言靈之道,正在於此。……”

拉蘭德不由得出聲問:“這文水居士……?”

蘇隙道:“文水,在河東道太原,和曲氏籍貫相近。此人雖不知名姓,卻是與曲氏關系最近的一位。泛愛早年學過一點言靈,他或許更清楚。”

方泛愛連連道:“莫、莫望到我,我是亂看閑書瞎學的。我只曉得很多書都推崇這個文水居士,怕是很厲害的人。”

“無妨。你知道什麽就說什麽。”

方泛愛撓頭道:“文水居士的造詣在於以言靈解釋病理。聽說這個人早些年學醫,後又學言靈,所以有這種奇思妙想。外行人就看個熱鬧,不過研學言靈的人必看他撰寫的書,可見他的理論意義重大。他具體的理論,三言兩語也扯不清楚。反正是一些涉及言靈編撰的基本定理吧。”

蘇隙輕輕點頭,屈指敲擊著手邊那本攤開的書,望著拉蘭德道:“這個文水居士,除了他寫的那本書,和他相關的信息都很少,翻來覆去也就那麽幾句話。唯獨這本雜聞類書籍說得最為具體。閣下若不想看,我便直接告訴你寫的是什麽。”

拉蘭德道:“少卿但說無妨。”

蘇隙點一點頭,便言簡意賅地說了這書裏的內容:“這裏頭說文水居士的生平。他幼時聰穎過人。不愛家中萬貫錢財,也不想讀書做官,卻偏偏喜歡鉆研醫術。醫術嫻熟之後,他又覺得書裏的東西頗有紕漏,機緣巧合之下,改學言靈。他用言靈和醫理互補,成就矚目,也日漸驕傲。有人妒忌其才華,加以陷害。後來幸虧天君度化,他才拋卻浮名,自稱居士,遁入山林,遂不問世事。”

方泛愛道:“一聽就是假的。天君動不動就度化這個度化嘞個,老子也燒了少說十把年香了,啷個沒看到他來度化我?”

蘇隙冷冷地瞟了他一眼,方泛愛頓時後背一涼,又不知觸了他什麽黴頭,只得閉嘴。

“雜聞逸事,雖然當不得真,但也未必就是無稽之談。”蘇隙道,“其一,從字裏行間,可看出這文水居士出身望族。不過太原望族不少,暫且不談。其二,關於文水居士出家的記載,每本書上說的原因不同,頗令人在意。有的說他自己勘破,有的說是他被家族趕出,這裏又是遭人陷害。但總歸,此人的生平,應該是差不離了。”

拉蘭德道:“就不知這位文水居士是哪年間的人?”

蘇隙笑起來:“問得好,拉蘭德閣下。有記載文水居士信息的書籍,大多成書較晚。我命泛愛加以統計,看出大約是昭慶年間才逐漸有此人的記載。據此推斷,此人活躍時間,大約就是昭慶之前的那十幾年。”

“昭慶……甚是耳熟。敢問,昭慶是哪位皇帝的年號?”

方泛愛用一口花椒味的中原話回答:“拉蘭德閣下不曉得嗦?就是先帝的嘛。當今聖上之父,如今尊謚是叫做‘桓’的。”

拉蘭德慚愧拱手:“老夫孤陋寡聞,實在不知。”

蘇隙淡淡道:“這也自然。昭慶年間,閣下應當還是個少年人,我與泛愛,也還是初生幼子。不過這樣一來,方向也就明晰了,幾乎可以知道這文水居士是哪年生人。”

方泛愛點了點頭,看向拉蘭德:“說了楞個多,其實就是想告訴閣下,我與少卿這些日子多方查閱,覺得這文水居士就是河東曲氏族人。具體來說,極有可能是當年曲氏那一輩的長子,名叫曲游嘞個。”

蘇隙補充:“蘭花蠱,可能正是他寫的。”

方泛愛松了口氣,開始訴苦:“我這些天遭少卿關到屋頭,拼命看書,把太原那些個名門望族的家譜都翻爛了。太折騰人了,看到字就想吐……下次莫喊我幹這種活路了。”

蘇隙站起來,道:“難為拉蘭德閣下在這裏聽我們講了許多。現在閣下應該心中也有數了吧?您在西洲消息靈通,可以多打聽一些。”

拉蘭德也跟著站起,連連拱手道:“這是什麽話!我與少卿非親非故,少卿卻這樣幫助我與阿裏葉殿下,某感激不盡。少卿且受我一拜。”

蘇隙笑吟吟地一把扶住他,道:“哪裏。二位本來就是我的朋友。更何況,我對昭陽宮,也頗有興趣。”

方泛愛在旁邊道:“我呢我呢?”

拉蘭德向他行禮道:“也謝謝方先生。”

方泛愛被他叫得心花怒放,忙不疊地就應了“先生”這個稱呼。蘇隙挑眉看他一眼,倒也沒有出言責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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