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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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眼便是八月十五。桂花綻了滿枝，金燦燦地搖落一地，仿佛在地上鋪就一層碎金。空氣中滿是桂花甜絲絲的香氣，令人心曠神怡。
西洲不過中秋節，卻過拜月節，街道上同樣熱鬧。蘇隙命人提前購置了些點心，贈與來優那索夏大學講課的學者，今日便休假一天。
好容易等到晚上，月出東山，團團如玉盤，清光四射。
蘇隙素來講究，月餅也須現做的。大齊傳統的月餅須用油面團，包裹餡料，壓制成一指厚的扁餅，再置於鍋中烙熟。月餅講究的是外皮酥脆，沒有苦味，免去油膩，方算合格。
餡料亦有不同風味，或民間傳統的棗泥蓮蓉，花生核桃，亦有純粹的糖心月餅，尤受小孩子喜歡。
齊人做月餅頗為隨心所欲，各個宗族亦有其不同的月餅做法，體現在各個微小細節處。蘇氏就喜歡逮奉時令，以冰糖桂花為餡，餅面上壓出蘇氏獨特的梅花印，風雅至極。
只可惜蘇隙如今遠赴他鄉，沒有模子，壓不出那梅花印來，只好另想辦法，以幹花點綴，亦別有風雅。
女仆們捧著剛出爐的月餅出來，上面還冒著騰騰熱氣。阿裏葉急不可耐，拈起一個，呼哧呼哧地吹幾下就往嘴裏送。
蘇隙瞪他一眼，道：“你可小心些，裏頭的糖水化了滾燙——”
話音未落，阿裏葉就被燙得從石凳上面跳了起來。
蘇隙樂得大笑，撫掌道：“說你不聽，這下可好。”
幼時父母還在時，這蘇氏的桂花糖心月餅便是母親親手來做，蘇隙頭一回吃不知技巧，也被燙得厲害。但那糖汁沁甜，桂花的香氣四溢，叫人越吃越想吃，被燙得左右腳交替著跳，還舍不得撒開手。
阿裏葉呼哈呼哈地吐氣扇風，道：“好吃好吃！”
蘇隙拿出桂花醴，給眾人滿上。共飲之後，氣氛也活絡起來。
方泛愛兩杯酒下肚，便覷著眼睛看蘇隙，道：“總算是等到這個時候了——我可以說出來了。可把老子憋壞了。”
蘇隙挑一挑眉，方泛愛便從袖間取出幾封信，一一交與蘇隙，道：“這便是那位枕流先生托我帶的。其實先前我也沒說謊，太子跟沈誨他們，我也見了。這些就是他們寫的。”
蘇隙拿著信，翻來覆去地數，只有四封。信箋薄薄，蘇隙卻頓覺十分沈重。四封書信，乃是太子、公主、沈誨與溫無瑕所寫，字跡各異，文風兩殊。
他拿著信的手不覺顫抖，讀了幾行，忽然遮住臉，別過頭去，半晌沒有說話。
阿裏葉緊張，方泛愛卻悄悄扯他袖子，示意他別說話。
好半天，蘇隙才轉過頭來，吐出一口濁氣，道：“大好時節，倒是讓諸位見笑，敗了興致了。”
方泛愛道：“不，獨在異鄉為異客，這中秋節本就沒得啥子意思。我跟他們已講過了——生辰快樂。”
蘇隙擡眼，見三人俱是笑著看他，不由得也微微笑起來，道：“蘇隙何德何能，遇此良友。泛愛萬裏送鴻雁，更是感激之至，且滿飲此杯。”
“看了許久了，如何？”
離四人不遠的屋頂上，月桂聖女抱膝坐著，轉頭問旁邊的素衣道人。
葉嶺橋垂首凝視著蘇隙，似笑非笑道：“還好。”
“放心了？”
“唔。”
“不下去見他？”
“不了。見了就更忘不掉、舍不得了。”
月桂聖女道：“我覺得，不如給他下一道言靈，叫他直接徹底忘了你才好。”
葉嶺橋良久沒有說話，久到月桂聖女都快忘了自己剛剛說了什麽，他卻突然做聲：“的確，這樣也好。”
月桂聖女錯愕地看他：“還以為你——算了。死不開竅的，你接受他又能怎麽樣？白添許多憂愁做什麽。”
葉嶺橋只目不轉睛地看著蘇隙，對方似有所感，擡起頭來，卻什麽也沒看到。饒是用了遁形的咒術，知道蘇隙看不見他，葉嶺橋還是莫名心悸。
月桂聖女道：“你當然有一萬個拒絕他的理由，但接受他，只需要一個理由而已。”
葉嶺橋岔開話題道：“阿裏葉這孩子倒是不錯。十四郎若喜歡他，未嘗不是好姻緣。”
“……”
月桂聖女瞥了一眼遠處，道：“只可惜你說的好姻緣，還有別人攪局呢。”
葉嶺橋隨她的視線望去，因笑道：“原來是他。”
“曲異和蘇隙也算好姻緣嗎？”
葉嶺橋道：“壞，壞得不行。”
“嗯？”
“這兩個人都過剛，剛而易折，不好。”葉嶺橋道，“曲異身世可憐，我原想點化他，他卻一意孤行。我說不得什麽，只是他城府過深，擔心他聰明反被聰明誤。”
“這也是個癡情種呢。”月桂聖女掩口笑了。
葉嶺橋道：“使不得。依我看還不如撮合了他與阿裏葉。”
月桂聖女閑閑道：“只可惜阿裏葉是有心付明月，誰知明月——”葉嶺橋涼涼地看她一眼，她便笑著聳肩，沒把後面的話說下去。
葉嶺橋道：“月桂，人與人之間，講求緣分，強求不來。我一向不喜歡毀人姻緣，可是有的姻緣，只會締造苦果。當初瘟神和觀微相愛，縱然不滿，我也默許了。但現在回想起來，莫若快刀斬亂麻，從一開始便掐了這緣分為好。”
月桂聖女道：“雖說是孽緣，可你現在仍然沒有動手掐斷。”
“已經長成了，掐不斷。”葉嶺橋仰頭看明月，有些心煩意亂，“觀微性子柔和內斂，受了委屈他也不說，就讓它爛在心裏。他看起來深明大義，實際上心頭還惦念著蘇重微那個混賬。我幾次想殺了蘇重微，但是顧及觀微的心情，始終沒能下得去手。”
月桂聖女道：“你知不知道瘟神背後說你什麽？”
葉嶺橋別過頭來看她，道：“他罵我婦人之仁，見一次罵一次。怎麽，難不成在背後反而誇我？”
月桂聖女笑了一聲，將頭埋在臂彎裏，悶聲道：“的確，也不會全然罵你。但他也從來沒有領過你的情。他殺了那麽多人，「將軍」也死了……你難道不怨他？”
聽到“將軍”那個詞，葉嶺橋的手驟然攥緊，青筋暴起，整個身子都在輕輕顫抖。好半天，他才聲音略有沙啞道：“我恨他。恨不得蘇重微以命抵命。可是天下苦痛已足夠多，我一個人咽就足夠了，何必再在其他人心口劃上一刀。”
門扉被叩響，女仆通報，道是屈郎上門賀節來了。
蘇隙便命人請他們進來。那位深居簡出的“屈郎”今日難得不坐轎子，只是鬥笠遮面，仍叫人看不清面容。
於舟上前道了幾句吉祥話，又感謝了一番之前蘇隙送來的栗子。
蘇隙笑問：“區區小事，何足上門感謝。郎君似還有別的事？”
那一聲“郎君”叫曲異身子都輕顫了一顫。他啟唇，聲音低沈悅耳：“想向少卿，討碗酒喝。”
蘇隙便親自給他斟了一碗桂花醴，端著向曲異走來。他凝視著對方薄紗下不真切的面容，道：“戴著鬥笠怎好喝酒？”
曲異沈默不語，修長勻稱的手輕輕撥開簾子，在蘇隙的目光中，將臉展露出來。
那是易容後平平無奇的臉，讓人記不住。
蘇隙訝然，和曲異四目相望。
曲異眸如點星，漆黑幽邃，仿佛一片深不見底的暗海。蘇隙被那目光看得心悸，幾乎屏住呼吸。
那眼神中有許多他看不懂的情緒，難以一一拆解。
曲異接過蘇隙手裏的酒，一飲而盡，道：“好酒，多謝款待。”
蘇隙回過神來，道：“郎君若喜歡，過來小酌幾杯吧。反正我們俱是獨在異鄉，一同說說話也未嘗不可。”
曲異道：“不了。只怕我坐下，就不想走了。”
“那豈非正好。我與郎君一見如故，郎君要久住府內，未嘗不可。”
曲異沈默了兩秒，卻岔開了話題：“有件事情不知少卿聽說了沒有。”
“嗯？”
“西洲鬧鬼。”
對方用極其嚴肅的語氣說出了好似小兒玩笑的話，一時間讓蘇隙不知道如何反應。蘇隙道：“郎君在講志怪故事嗎？”
“如果是志怪故事，沒必要特地過來告訴你。”曲異意味深長道，“西洲不太安寧，少卿趕快回來比較好。”
不是某個城、某個鎮鬧鬼，而是“西洲”鬧鬼。蘇隙不禁思索起來這短短四個字是否有什麽深意。是字面意義上的鬧鬼，還是在指代什麽？他想開口詢問，對方卻不給他這個機會。
曲異臉上扯出一個淡淡的笑意，只道：“秋日露濃，少卿保重。”然後不再留戀地轉身離去，身影沒入一片夜色中。
酒過三巡，賓客都各自散去。望望天上，圓月已經西墜。
蘇隙逢有酒喝的場合就收不住手，此番又沒有葉嶺橋在他身邊管著，便更加濫酒。方泛愛想起葉嶺橋的叮囑來，頭皮發麻，只得扶著醉到走不得路的蘇隙回房休息。
蘇隙嘴裏胡言亂語，方泛愛險些架不住他。
他瞇著眼睛，終於在酒醉時問出了一直憋著的一句話：“枕流先生……沒叫你、叫你、帶信給我嗎？”
方泛愛道：“沒呢。”
“胡言亂語！”蘇隙厲聲道，“你不願給我，是你——”
“他真沒給我。”方泛愛焦頭爛額，叫苦不疊，心裏盤算著要不要隨便編個口信。
蘇隙糾結著眉頭，忽然推開他，跌跌撞撞地扶著桂花樹嘔吐，方才喝的酒混著血全吐了出來，甚是駭人。
方泛愛驚叫一聲道：“娘老子吔！你這個喝法是要死人的！”跳起來就想去叫人。
忽然白衣身影翩翩而至，出手極快地封了蘇隙幾個穴位，將他一把摟住。
方泛愛定睛一看，更是鬼叫一聲，撒腿就想跑。
葉嶺橋將他絆個踉蹌，似笑非笑道：“叫你看住他，怎麽還讓他喝了這麽多？”
方泛愛道：“哪個曉得他是這起情況，勸不住的嘛——莫打！我錯咾！”
葉嶺橋拂袖道：“你且去，我替他緩緩。”
方泛愛如蒙大赦，一溜煙地跑了個沒影。
葉嶺橋低頭看了看蘇隙，嘆了口氣，打橫將他抱起，送入房間的榻上。蘇隙聞到他身上熟悉的繾綣冷香，眉頭略有舒展，只是仍然咳嗽著，偶爾咳出血來。
葉嶺橋診了診他的脈息，眉間浮現出郁色。遲疑再三，他仍是施了個仙法，蘇隙的呼吸也漸漸平和。
施法畢，他站起身想走，蘇隙卻下意識地勾住他的衣袖，無意識地喃喃道：“先生……”
葉嶺橋回頭看他，輕輕抽出袖擺，推門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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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眼便是八月十五。桂花綻了滿枝，金燦燦地搖落一地，仿佛在地上鋪就一層碎金。空氣中滿是桂花甜絲絲的香氣，令人心曠神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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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容易等到晚上，月出東山，團團如玉盤，清光四射。
蘇隙素來講究，月餅也須現做的。大齊傳統的月餅須用油面團，包裹餡料，壓制成一指厚的扁餅，再置於鍋中烙熟。月餅講究的是外皮酥脆，沒有苦味，免去油膩，方算合格。
餡料亦有不同風味，或民間傳統的棗泥蓮蓉，花生核桃，亦有純粹的糖心月餅，尤受小孩子喜歡。
齊人做月餅頗為隨心所欲，各個宗族亦有其不同的月餅做法，體現在各個微小細節處。蘇氏就喜歡逮奉時令，以冰糖桂花為餡，餅面上壓出蘇氏獨特的梅花印，風雅至極。
只可惜蘇隙如今遠赴他鄉，沒有模子，壓不出那梅花印來，只好另想辦法，以幹花點綴，亦別有風雅。
女仆們捧著剛出爐的月餅出來，上面還冒著騰騰熱氣。阿裏葉急不可耐，拈起一個，呼哧呼哧地吹幾下就往嘴裏送。
蘇隙瞪他一眼，道：“你可小心些，裏頭的糖水化了滾燙——”
話音未落，阿裏葉就被燙得從石凳上面跳了起來。
蘇隙樂得大笑，撫掌道：“說你不聽，這下可好。”
幼時父母還在時，這蘇氏的桂花糖心月餅便是母親親手來做，蘇隙頭一回吃不知技巧，也被燙得厲害。但那糖汁沁甜，桂花的香氣四溢，叫人越吃越想吃，被燙得左右腳交替著跳，還舍不得撒開手。
阿裏葉呼哈呼哈地吐氣扇風，道：“好吃好吃！”
蘇隙拿出桂花醴，給眾人滿上。共飲之後，氣氛也活絡起來。
方泛愛兩杯酒下肚，便覷著眼睛看蘇隙，道：“總算是等到這個時候了——我可以說出來了。可把老子憋壞了。”
蘇隙挑一挑眉，方泛愛便從袖間取出幾封信，一一交與蘇隙，道：“這便是那位枕流先生托我帶的。其實先前我也沒說謊，太子跟沈誨他們，我也見了。這些就是他們寫的。”
蘇隙拿著信，翻來覆去地數，只有四封。信箋薄薄，蘇隙卻頓覺十分沈重。四封書信，乃是太子、公主、沈誨與溫無瑕所寫，字跡各異，文風兩殊。
他拿著信的手不覺顫抖，讀了幾行，忽然遮住臉，別過頭去，半晌沒有說話。
阿裏葉緊張，方泛愛卻悄悄扯他袖子，示意他別說話。
好半天，蘇隙才轉過頭來，吐出一口濁氣，道：“大好時節，倒是讓諸位見笑，敗了興致了。”
方泛愛道：“不，獨在異鄉為異客，這中秋節本就沒得啥子意思。我跟他們已講過了——生辰快樂。”
蘇隙擡眼，見三人俱是笑著看他，不由得也微微笑起來，道：“蘇隙何德何能，遇此良友。泛愛萬裏送鴻雁，更是感激之至，且滿飲此杯。”
“看了許久了，如何？”
離四人不遠的屋頂上，月桂聖女抱膝坐著，轉頭問旁邊的素衣道人。
葉嶺橋垂首凝視著蘇隙，似笑非笑道：“還好。”
“放心了？”
“唔。”
“不下去見他？”
“不了。見了就更忘不掉、舍不得了。”
月桂聖女道：“我覺得，不如給他下一道言靈，叫他直接徹底忘了你才好。”
葉嶺橋良久沒有說話，久到月桂聖女都快忘了自己剛剛說了什麽，他卻突然做聲：“的確，這樣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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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嶺橋只目不轉睛地看著蘇隙，對方似有所感，擡起頭來，卻什麽也沒看到。饒是用了遁形的咒術，知道蘇隙看不見他，葉嶺橋還是莫名心悸。
月桂聖女道：“你當然有一萬個拒絕他的理由，但接受他，只需要一個理由而已。”
葉嶺橋岔開話題道：“阿裏葉這孩子倒是不錯。十四郎若喜歡他，未嘗不是好姻緣。”
“……”
月桂聖女瞥了一眼遠處，道：“只可惜你說的好姻緣，還有別人攪局呢。”
葉嶺橋隨她的視線望去，因笑道：“原來是他。”
“曲異和蘇隙也算好姻緣嗎？”
葉嶺橋道：“壞，壞得不行。”
“嗯？”
“這兩個人都過剛，剛而易折，不好。”葉嶺橋道，“曲異身世可憐，我原想點化他，他卻一意孤行。我說不得什麽，只是他城府過深，擔心他聰明反被聰明誤。”
“這也是個癡情種呢。”月桂聖女掩口笑了。
葉嶺橋道：“使不得。依我看還不如撮合了他與阿裏葉。”
月桂聖女閑閑道：“只可惜阿裏葉是有心付明月，誰知明月——”葉嶺橋涼涼地看她一眼，她便笑著聳肩，沒把後面的話說下去。
葉嶺橋道：“月桂，人與人之間，講求緣分，強求不來。我一向不喜歡毀人姻緣，可是有的姻緣，只會締造苦果。當初瘟神和觀微相愛，縱然不滿，我也默許了。但現在回想起來，莫若快刀斬亂麻，從一開始便掐了這緣分為好。”
月桂聖女道：“雖說是孽緣，可你現在仍然沒有動手掐斷。”
“已經長成了，掐不斷。”葉嶺橋仰頭看明月，有些心煩意亂，“觀微性子柔和內斂，受了委屈他也不說，就讓它爛在心裏。他看起來深明大義，實際上心頭還惦念著蘇重微那個混賬。我幾次想殺了蘇重微，但是顧及觀微的心情，始終沒能下得去手。”
月桂聖女道：“你知不知道瘟神背後說你什麽？”
葉嶺橋別過頭來看她，道：“他罵我婦人之仁，見一次罵一次。怎麽，難不成在背後反而誇我？”
月桂聖女笑了一聲，將頭埋在臂彎裏，悶聲道：“的確，也不會全然罵你。但他也從來沒有領過你的情。他殺了那麽多人，「將軍」也死了……你難道不怨他？”
聽到“將軍”那個詞，葉嶺橋的手驟然攥緊，青筋暴起，整個身子都在輕輕顫抖。好半天，他才聲音略有沙啞道：“我恨他。恨不得蘇重微以命抵命。可是天下苦痛已足夠多，我一個人咽就足夠了，何必再在其他人心口劃上一刀。”
門扉被叩響，女仆通報，道是屈郎上門賀節來了。
蘇隙便命人請他們進來。那位深居簡出的“屈郎”今日難得不坐轎子，只是鬥笠遮面，仍叫人看不清面容。
於舟上前道了幾句吉祥話，又感謝了一番之前蘇隙送來的栗子。
蘇隙笑問：“區區小事，何足上門感謝。郎君似還有別的事？”
那一聲“郎君”叫曲異身子都輕顫了一顫。他啟唇，聲音低沈悅耳：“想向少卿，討碗酒喝。”
蘇隙便親自給他斟了一碗桂花醴，端著向曲異走來。他凝視著對方薄紗下不真切的面容，道：“戴著鬥笠怎好喝酒？”
曲異沈默不語，修長勻稱的手輕輕撥開簾子，在蘇隙的目光中，將臉展露出來。
那是易容後平平無奇的臉，讓人記不住。
蘇隙訝然，和曲異四目相望。
曲異眸如點星，漆黑幽邃，仿佛一片深不見底的暗海。蘇隙被那目光看得心悸，幾乎屏住呼吸。
那眼神中有許多他看不懂的情緒，難以一一拆解。
曲異接過蘇隙手裏的酒，一飲而盡，道：“好酒，多謝款待。”
蘇隙回過神來，道：“郎君若喜歡，過來小酌幾杯吧。反正我們俱是獨在異鄉，一同說說話也未嘗不可。”
曲異道：“不了。只怕我坐下，就不想走了。”
“那豈非正好。我與郎君一見如故，郎君要久住府內，未嘗不可。”
曲異沈默了兩秒，卻岔開了話題：“有件事情不知少卿聽說了沒有。”
“嗯？”
“西洲鬧鬼。”
對方用極其嚴肅的語氣說出了好似小兒玩笑的話，一時間讓蘇隙不知道如何反應。蘇隙道：“郎君在講志怪故事嗎？”
“如果是志怪故事，沒必要特地過來告訴你。”曲異意味深長道，“西洲不太安寧，少卿趕快回來比較好。”
不是某個城、某個鎮鬧鬼，而是“西洲”鬧鬼。蘇隙不禁思索起來這短短四個字是否有什麽深意。是字面意義上的鬧鬼，還是在指代什麽？他想開口詢問，對方卻不給他這個機會。
曲異臉上扯出一個淡淡的笑意，只道：“秋日露濃，少卿保重。”然後不再留戀地轉身離去，身影沒入一片夜色中。
酒過三巡，賓客都各自散去。望望天上，圓月已經西墜。
蘇隙逢有酒喝的場合就收不住手，此番又沒有葉嶺橋在他身邊管著，便更加濫酒。方泛愛想起葉嶺橋的叮囑來，頭皮發麻，只得扶著醉到走不得路的蘇隙回房休息。
蘇隙嘴裏胡言亂語，方泛愛險些架不住他。
他瞇著眼睛，終於在酒醉時問出了一直憋著的一句話：“枕流先生……沒叫你、叫你、帶信給我嗎？”
方泛愛道：“沒呢。”
“胡言亂語！”蘇隙厲聲道，“你不願給我，是你——”
“他真沒給我。”方泛愛焦頭爛額，叫苦不疊，心裏盤算著要不要隨便編個口信。
蘇隙糾結著眉頭，忽然推開他，跌跌撞撞地扶著桂花樹嘔吐，方才喝的酒混著血全吐了出來，甚是駭人。
方泛愛驚叫一聲道：“娘老子吔！你這個喝法是要死人的！”跳起來就想去叫人。
忽然白衣身影翩翩而至，出手極快地封了蘇隙幾個穴位，將他一把摟住。
方泛愛定睛一看，更是鬼叫一聲，撒腿就想跑。
葉嶺橋將他絆個踉蹌，似笑非笑道：“叫你看住他，怎麽還讓他喝了這麽多？”
方泛愛道：“哪個曉得他是這起情況，勸不住的嘛——莫打！我錯咾！”
葉嶺橋拂袖道：“你且去，我替他緩緩。”
方泛愛如蒙大赦，一溜煙地跑了個沒影。
葉嶺橋低頭看了看蘇隙，嘆了口氣，打橫將他抱起，送入房間的榻上。蘇隙聞到他身上熟悉的繾綣冷香，眉頭略有舒展，只是仍然咳嗽著，偶爾咳出血來。
葉嶺橋診了診他的脈息，眉間浮現出郁色。遲疑再三，他仍是施了個仙法，蘇隙的呼吸也漸漸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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