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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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劃船進入這座小城,兩岸集市繁華,人聲鼎沸,一片欣欣向榮。

這條河是若蘇河的支流,名為“若蘇斐耶”,意為“若蘇河之女”。

拉蘭德將他的領地治理得很好,起碼街上的人們表情都是安寧祥和的。相較之下,作為王庭的貝納亞,總給人一種壓抑和忙碌的感覺。

阿裏葉尋了個旅店讓蘇隙休息,他拎起酒壺,出去替他打酒。

蘇隙這趟出來得匆忙,平時吃的藥物都沒帶上,在馬上顛簸了三天,他自覺舊疾又壓不住了。

他向旅店的老板娘詢問附近的藥鋪,老板娘看著這個說著一口流利的西洲語的中原人,有些驚訝,幾度打量,道:“買藥麽……只有去前面的集市上碰碰運氣了。”

蘇隙謝過,老板娘又叫住他,為難道:“這個……我們這裏是要收押金的。”

“……剛剛那個金頭發的郎君沒有給你嗎?”

老板娘搖了搖頭,蘇隙便了然地嘆了口氣。他往袖子裏摸了摸,兩袖清風,於是無奈地跟老板娘對視兩眼。

老板娘嘩然色變:“你沒有帶錢?”

他還是那天和拉蘭德喝酒時穿的常服,怎麽可能隨身帶錢。蘇隙活了二十幾年,第一次感覺到沒錢的窘迫。

蘇隙翻遍了身上的口袋,最後無奈地問:“我是拉蘭德侯爵的朋友,這筆錢能不能先記在他頭上?”

老板娘斬釘截鐵道:“放你娘的狗屁!拉蘭德侯爵怎麽可能有你這種朋友?我們沒有賒賬的規矩。”說著,她眼珠子一轉,盯著蘇隙手腕上的念珠,笑嘻嘻道:“不過你這珠子成色不錯,拿來抵房費,倒是綽綽有餘。”

蘇隙神色微變,拉了拉袖子將念珠遮住,搖頭道:“算了。”

老板娘哼了一聲,用俚語罵了句什麽,不再理會他。

忽然樓上傳來一個聲音:“小郎君,且慢,我幫你付錢。”

那人說的是中原話,蘇隙一怔,一時間竟然沒有反應過來。他擡頭一看,一個衣著普通的年輕男人正趴在欄桿上沖他微笑,身後是用簾幕隔開的雅間。

年輕男人走下樓來,往桌上丟了幾枚金幣,老板娘登時眉開眼笑。

蘇隙略略施禮,道:“不想在他鄉也能遇見梓裏。敢問郎君尊姓大名?此等恩情,某銘記在心,之後定會如數償還。”

於舟擺了擺手,道:“是我家郎君讓我幫忙的。幾個錢而已,不用還了。”

蘇隙的目光投向那二樓的簾幕,問:“那你家郎君又是……?”

於舟嘿嘿一笑,道:“他——”

話剛開口,簾幕後的人忽然低沈地咳嗽一聲。年輕男人嚇了一跳,連忙擺手:“我家郎君……做好事不留名!你別問了。”

蘇隙高聲道:“既然同是齊人,在此相遇即為有緣。郎君何不下來一敘,做個朋友也好。”

“……”

那簾幕後久久沒有聲息。

蘇隙嘆了口氣,向於舟道:“那就替我謝謝你家郎君。我此行將去牡丹港,如有難處,可去書院報蘇隙名號尋我。”

簾幕後的男人忽然開口道:“蘇郎,上來吧。你我可以隔簾一敘。”

那聲音有幾分耳熟,卻又想不起來。蘇隙疑惑,仍道:“那在下便恭敬不如從命。”

於舟將他帶上樓去,蘇隙隨即輕輕跪坐在了簾子前。

簾後的男人長久地緘默,蘇隙便率先開口:“郎君為什麽要隔簾敘話?可是有什麽難處?”

“……”

那簾子後伸出一只骨節分明的手來,輕輕向於舟一招。於舟連忙從一側進去,和裏頭的人耳語幾句後,探出頭來笑瞇瞇道:“我家郎君患有惡疾,不便見人,要說的話都由我傳達。”

蘇隙道:“是在下失禮了。”

裏頭私語一陣,又是於舟的聲音:“郎君說,不礙事的。郎君想問你,可是從王庭回來,在那裏怎麽樣?”

蘇隙眉頭微挑,靜默幾秒,道:“我的確從王庭貝納亞出來。那裏景色宜人,郊外就是聖狄安尼神宮,月桂聖女也在那裏鎮守,很適合居住。”

於舟道:“郎君問你,既然那麽好,為什麽不在貝納亞久住,要離開王庭?”

“……”

蘇隙道:“大齊與西洲商定了書館事宜,我此行去牡丹港,正是因為這件事。”

於舟又轉述道:“郎君說,既然如此,怎麽會身上一分錢也沒有?”

“途中不慎丟失。”蘇隙言簡意賅,撒謊不皺眉。

“郎君說,剛剛聽說你急需用藥,他這裏常備有人參,可贈與蘇郎。”

蘇隙沈默片刻,忽然問:“郎君如何知道我要買的藥就是人參?”

於舟的表情明顯一僵,他急忙縮到簾子後面去,半晌,道:“郎君說,人參比較常用,所以揣測你也能吃。”

蘇隙不動聲色道:“那就多謝郎君了。”

於舟道:“時辰不早,我家郎君要休息了。蘇郎,再會。”

蘇隙起身道:“再會。”

他轉身下樓,走了幾梯,於舟忽然又追上來,不好意思道:“剛剛、剛剛郎君又叫我問問你——西洲是鮮花的城邦,蘇郎在西洲,有沒有中意的花?”

蘇隙回頭看那簾幕,半晌,道:“不知道郎君問的是什麽,不過某見識淺薄,從西洲到大齊,最喜歡的還是蓮花。”

他拱手行禮,頭也不回地走了。

於舟輕手輕腳地退回去,長籲短嘆:“宮司大人……你們打什麽啞謎?”

曲異的目光不知看向何處,好半天才道:“蓮花是不錯。但是明明最先開的是桃花。”

“呃……什麽?最先開的不一定最喜歡嘛。”於舟插嘴道。

曲異淡淡瞥他一眼,於舟立刻驚恐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謝參謀可有來信?”

於舟道:“還沒有。蘇隙已經回來了,我們還要繼續往王庭走嗎?”

曲異屈起手指輕輕叩擊桌面,沈吟片刻道:“算了,不宜操之過急。西洲的教皇邪性得很,還須靠月桂聖女牽制著。”

“啊?不去了?那我們現在……”

“先跟著蘇隙。”曲異道,“暫時在牡丹港留一陣子,九月的時候再回涼州。”

曲異好像知道於舟要提趕緊回涼州的事情,幾句話就安排得明明白白,叫於舟憋了一肚子的話沒處說。他看著曲異,臉上的表情有些扭曲。

“你有話想說?”

於舟道:“如今謝參謀在長安脫不開身,涼州只有唱晚守著,我擔心她……”

曲異道:“輪不到你操心。唱晚處理政務的本事比你強。”

“……”於舟臉色青白,“好吧。”

阿裏葉回來找到蘇隙,興高采烈地將沈甸甸的酒壺遞給他,道:“喏!我專門找的大齊的酒!”

蘇隙接過酒壺,打量了阿裏葉一下,問他:“你帶錢了?”

“沒有。”

“那你拿什麽買的酒?”

阿裏葉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我……把母後給我的鐲子抵了酒錢。”

“……”

蘇隙嘆了口氣,向阿裏葉招招手。阿裏葉聽話地過來,為了方便和蘇隙講話,還特地蹲下身子,仰著頭,眨著蔚藍的眼睛看他。

蘇隙忍不住伸手揉亂了他金色的頭發,道:“我怎麽說你好……”

他略說了一下剛剛的事情,阿裏葉聽得羞慚,道:“是我考慮不周,我衣服上還有些碎鉆,撬下來還能抵些錢……要不我去把錢還給剛剛的好心人?”

“不用了。他們不像一般客商,還是少接觸比較好。”蘇隙拍著阿裏葉的肩頭叫他起來,“我現在比較關心,拉蘭德閣下什麽時候能回牡丹港?”

“拉蘭德慢我們一步,可能會遲一兩天。”阿裏葉連忙道,“你不用擔心,我之前和拉蘭德都商量好了。”

蘇隙看著他想笑。這是哪門子的離家出走?分明是拉蘭德和國王陪他玩鬧,拙劣到甚至沒有多加掩飾,阿裏葉卻遲遲看不出來。如果這件事情不是若蘇五世授意,阿裏葉哪能那麽輕易地離開貝納亞?

只是他想不通若蘇五世此舉的用意……阿裏葉的婚事、王妃的人選,在他眼中難道並沒有那麽重要嗎?

他的目光轉向阿裏葉,盯得對方有些不自在。

阿裏葉躲避了一下,問:“怎麽了?”

“你身上的蘭花蠱……不要緊嗎?”

阿裏葉道:“還成吧,也沒什麽影響。只是感覺像用頭發絲系在頭頂上的一把劍,多少有些不自在。”

蘇隙點點頭,問:“我能看看嗎?”

“就是一個印記,看了也沒用。”

饒是這樣說著,阿裏葉還是順從地解開衣襟,將胸口的蘭花蠱印記展露出來。

蘇隙輕輕伸手去抹了抹,那蘭花印似乎是從皮肉中透出來的,無法去掉,真不知道是什麽樣怪誕的咒術才能形成這樣一個精心設計的紋路,高調地宣誓著昭陽宮的手段。

的確是傳說中昭陽宮的五瓣蘭花,妖冶非常。蘇隙的手指情不自禁地順著紋路游走,忽然在阿裏葉心口的位置停頓。

阿裏葉正因這肌膚相觸心猿意馬,臊得別過頭去,耳垂紅得幾乎要滴血。他忽然感覺到蘇隙異樣的舉動,疑惑地看向他。

蘇隙擡起頭來與他對視,沈聲道:“這裏……”

“怎麽了?”

“這蘭花印的確是昭陽宮的五瓣蘭花不假。但是你心口這裏……”蘇隙仔細地看了又看,“隱藏著一個五葉花的的印記。”

阿裏葉疑惑道:“五葉花不就是五瓣蘭花?”

蘇隙搖頭,道:“昭陽宮的五瓣蘭花,有些淵源,你有所不知。姜齊的徽紋是三葉素心蘭,昭陽宮為表明效忠皇室,所使用的花紋其實應該是五瓣的素心蘭,花瓣狹長。而這枚五葉花印記,花瓣肥大,分布均勻,不像是蘭花,倒像是……”

阿裏葉急切地追問:“像什麽?”

蘇隙替他合攏衣襟,道:“不知道。這世上的五葉花多了去了,梅花也有五瓣的呢。我不敢妄自揣測,免得誤導你。”

“這個印記有什麽問題嗎?”

蘇隙道:“昭陽宮的徽紋裏,不該出現別的家徽。而且這紋路看著眼熟,想必是什麽大家族的家徽。我有些猜想,但還需再查證一下,或許可以幫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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