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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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闊的平原上棲息著各種各樣的動物，濕地周圍更是聒噪熱鬧。瑩藍的是澄澈的湖水，碧綠的是水邊茂密的葦草，雪白的是在湖畔顧影自憐的白鸛。
若蘇河的一道支流從這裏匯入，水光瀲灩，水聲潺湲。地勢的落差使那清澈的水流濺落，發出清脆的叮咚聲。陽光灑落水中，浮光躍金。
蘇隙確實不曾領略這樣的風光，看著那蕩漾的湖水，有些心馳神往。
阿裏葉在這裏勒馬，扶著蘇隙下來。蘇隙四處張望了一下，問：“沙維爾呢？”
“碰不碰得到要看運氣的。”
“那豈不是經常會無功而返？”
“雖然如此，偶爾來這裏散心也很不錯。”阿裏葉說著挽起雕弓，瞇著眼睛道，“嗯，還有打獵。”
蘇隙笑了出來，道：“那你自個兒打獵，我去湖邊看看。”
“不怕碰到些可怕的動物嗎？”
“那湖泊看起來很淺，應該沒什麽可怕的動物吧。”蘇隙挽起袖子，露出一截蒼白勻稱的手臂。
阿裏葉望著他笑：“好吧，那你不要走遠了。”
蘇隙輕快地答應了，好像沈屙頓愈，沿著水流走去。白鸛呼啦啦地飛起來，帶起一陣猛烈的風。
匯入湖泊的支流清澈見底，是條極淺的小溪。蘇隙想起過去在長安郊外游玩的經歷，忍不住勾起嘴角，踢掉鞋子。趟進水中的一剎那他忍不住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呼。
回過頭，他看見阿裏葉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於是便向對方輕快地揮了揮手。
阿裏葉燦爛地笑起來，大聲道：“別走太遠了——”
“知道了——”
蘇隙也大聲回應。他氣血虛些，光是這樣喊了一句，已有些喘不過氣。
溪水清涼，深處也只沒過小腿。蘇隙將長發隨意地挽個高高的馬尾，順著溪流向前走去。細小的游魚挨著他成群結隊地游過，帶來細微的癢意。
蘇隙忍不住咯咯發笑，彎腰去撈，那些五彩斑斕的游魚卻很快逃走了。
踏著光潔的鵝卵石，他慢慢向前，越過一個緩坡，阿裏葉已看不見了。水流和緩潺湲，河道變寬。蘇隙緊貼著岸邊，慢慢行走。
他忽然聽到一聲低低的獅吼。
蘇隙一驚，擡起頭來，卻見不遠處有個熟悉的影子——正是沙維爾。
他剛要放下心來，定睛一看，卻發現沙維爾身邊還坐著一個陌生的人。
蘇隙皺眉，向那人走去。
走得越近，那人的容貌也越發清晰。
那是個年輕的男人，烏黑的長發微微打卷，披散在背後。看他容貌，似乎是中原與西洲的混血，別有一種中庸之美。此刻他一身華貴的黑衣，一條膝蓋曲起，散漫地坐在沙維爾身旁。沙維爾溫順地垂下頭，任由他那蒼白的手輕輕撫摸。
蘇隙這才發現，男人一直在看著他，神情似笑非笑、晦暗不明。
“你……”他開口，男人卻向他招了招手。
蘇隙警惕地慢慢向他走去，沙維爾也擡起頭來。他停住，站在男人面前。
“好玩嗎？”年輕男人註視著他，聲音悅耳從容。
“……”蘇隙有些戒備地看著他，覺得這個人身上有些莫名熟悉而又令他不快的氣息。
年輕男人等不到回音，便上下打量著他，視線移到蘇隙挽起袖子的手臂上，凝視那烏木紫檀的珠串良久。
蘇隙不動聲色地放下袖子，道：“你是什麽人，為什麽和沙維爾在一起？”
年輕男人頗感意外，看了看匍匐在一旁的金色獅子一眼，手指撓了撓它的毛發：“沙維爾？他叫沙維爾？”
“你不認識他？”
年輕男人淡淡道：“剛認識，相談甚歡。”
蘇隙頓了一下，懷疑地出聲：“你……能和他說話？”
年輕男人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不然呢？”
“你到底是誰？”
年輕男人輕笑：“我是你祖宗。”
“……”
蘇隙皺眉，甩手就要走人，男人卻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道：“來都來了，坐一會兒吧。”
那手冰涼得不似活人，讓蘇隙不禁一個冷戰。他極力抽出手，道：“放開我。”
“急著走幹什麽，這裏風景不錯，不想欣賞一會兒？”
年輕男人臉上漾起笑意：“我可是很慷慨的，不介意將這山川美景與人分享。”
蘇隙道：“我沒有興趣欣賞美景，滾開！”
年輕男人放開他，以手抵唇笑了起來：“真是浮躁啊。風景那麽好，卻不慢慢享受，真是辜負造物主的一片苦心。”他不顧蘇隙的反應，自顧自地說了起來：“你從來沒有感受過嗎？春山裏皎潔的明月、奔流的清泉。蟄蟲驚醒，柳眼初開。那時花香淺淡，似有若無；夏季裏的螢火和蟬鳴，熏風帶來遠處樹林的氣息和腐草的微香。遠山上白雲如浪，滾滾四溢；秋天時紅楓搖曳、層林盡染，滿地黃花堆積，到處都是桂花和熟透的果實的香氣；到了冬天，銀裝素裹，天地一片潔白，河流不再奔湧，鳥獸停止歌唱，大地陷入寂靜和安寧。一年又一年，周而覆始。四時之景不同，而樂亦無窮。”
“只可惜，人的境界果然有高下之分。有的人眼睛雖然看不見，卻依然懂得天地萬物之美。有的人眼睛沒瞎，心卻早已盲目了。”
蘇隙神情一動，眉頭慢慢擰起來。
“天君麽，雖然不是什麽好東西，品味卻好得離奇。他以自己的心意修整土地，造就名山大川，人世間的風光，千變萬化，鬼斧神工。如果不能每一處都去看過，就枉活一生。”
說著，年輕男人擡頭看他：“坐下來，陪我說會兒話吧。”
“你……”
年輕男人忽然不再說西洲語，改用中原官話道：“我姓蘇。長沙蘇氏那個蘇。”
“你喜歡蘭花嗎？”蘇重微在他耳邊問。
蘇隙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方才他們聊了許久，蘇重微雖然看起來神情陰郁，但是說起話來卻異常地平和親切。他談起山川草木，如數家珍，滔滔不絕地說了許多。雖然不免有些自說自話，但蘇隙確實感覺到他對自然的無比熱愛。
只是每次蘇隙想要問些別的更現實的話題，蘇重微便立即顯露出不耐煩的神情，好像除了花草樹木、鳥獸蟲魚，他一概厭惡不已。
“蘭花的確不錯，只可惜嬌貴。不過照料它也是一種樂趣。我養的第一盆蘭花是素心蘭，是一位重要的故人送的。”
想了想，他又頗有些感慨地說：“看到你我就想起他。不過他莊重肅穆許多，待人未免太過謙和有禮。古人稱讚美色，往往說容顏如花，可見再美的人也比不上花卉。不過他卻是我見過最好的人，莫說鮮花，世間萬物都為之失色。”
蘇隙忽然問：“你來西洲，素心蘭無人照看豈不是會枯死？”
蘇重微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然後極緩慢道：“早就死了。”
“……”蘇隙想到另一件事，岔開話題，“你說你是長沙蘇氏，但我未曾見過你。族中也沒有和西洲聯姻的人。”
蘇重微意味深長地看著他：“有的。只是你不知道罷了。”
蘇隙疑惑地看著他。
蘇重微則久久凝視著他的臉龐，眼眸中略有些落寞與失神：“你倒是……聽我說了那麽久的話。這麽多年，也只有那位故人像這樣跟我談過天。不過現在也……”
他眼眸中的光明滅不定，情緒覆雜。
蘇隙擺了擺手，道：“想必你是初來西洲，遠離故土，難免會寂寞的。你若是有困難，來王庭尋我，無論回大齊也好，想留在西洲也好，我都可以托人幫你安排。”
“那真是……非常感謝。”蘇重微低笑。
蘇隙總覺得他話裏有話，皺眉看他，對方卻報以不變的微笑。
“你好像很喜歡游歷山川。”
蘇重微道：“的確。遠離人煙、離群索居，這樣心情才愉快一些。”
“莫非你是山中隱士？”
“呵呵……”
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槐花香氣，仿佛盛夏的殘餘。蘇隙聞到那股香氣，總感覺似乎回到了長安。
蘇重微輕聲道：“與君相談甚歡，感覺像是他鄉遇故知。既然是同宗，不如我認你當個兒子？”
“……”
蘇隙看他的目光有些覆雜，越發搞不懂他的腦回路。
“開個玩笑。不過我跟他要是真的有個兒子……”蘇重微撫摸著下巴打量他，“嗯，還是算了。”
“你居然有妻室？”
蘇重微無辜地看著他：“是啊。有個差點就拜堂的妻子。”
“那為什麽……”
“他呀……”蘇重微托著下巴，目光飄忽，仿佛陷入回憶，竟然顯示出一種別樣的天真稚意來。“他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也是最壞的人。不過……深籠夜鎖獨棲鳥，利劍春斷連理枝。都過去了。我們啊，彼此甘心無後期。”
蘇隙神情帶上一絲錯愕和哀傷：“多情自古空餘恨，總是如此嗎？天君治世如此寬和，卻還是有這種愛而不得之事……”
蘇重微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天君？他是個淡漠之人，指望他懂什麽感情。”
“……”
蘇隙沈默了半天，不知如何接話，最終起身道：“叨擾許久，我該告辭了。”
蘇重微閑散道：“去吧。你的小情人好像找來了。”
蘇隙想糾正，又覺得和這種怪人的確沒什麽好說的，不再言語，大步向前走去。阿裏葉的身影出現在遠處的坡上，招手呼喚著他。
蘇重微凝視著蘇隙的身影，蒼白的手指向前虛抓，竟然憑空凝出一個小巧輕便的弩機。弩弓搭在弦上，鋒利的尖頭寒光凜凜地對準了蘇隙孱弱的背影。
“……”
維持這個姿勢幾秒鐘，蘇重微又嘆了口氣，輕輕揮散了弩機。
“蘇隙卿！”
阿裏葉一把拉住他，道：“來吧！我已經烤好了食物了，還采了幾個漿果。你剛剛去哪裏了？”
“我剛剛……”
蘇隙回身想把沙維爾和那個莫名其妙的年輕男人指給他看，卻驚訝地發現男人已經不見了蹤影。
阿裏葉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驚喜地揮手打了個招呼：“沙維爾——”
沙維爾懶洋洋地咆哮一聲，起身抖了抖皮毛。
“原來你剛剛去找沙維爾了。才見一面他就認識你了？”
“嗯……”
蘇隙皺眉，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好半天，他才淡淡地岔開話題：“今日身子不大爽利，休息一會兒便回去吧。”
阿裏葉連忙道：“我背你！”
“不必了。”
蘇隙低頭去尋他先前踢掉的靴子，便聽到阿裏葉在身後殷切地說：“聖女閣下之前讓我帶你去神宮的聖泉療傷，之前你忙於公務，一直沒來得及。反正之後沒什麽事，我帶你過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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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隙確實不曾領略這樣的風光，看著那蕩漾的湖水，有些心馳神往。
阿裏葉在這裏勒馬，扶著蘇隙下來。蘇隙四處張望了一下，問：“沙維爾呢？”
“碰不碰得到要看運氣的。”
“那豈不是經常會無功而返？”
“雖然如此，偶爾來這裏散心也很不錯。”阿裏葉說著挽起雕弓，瞇著眼睛道，“嗯，還有打獵。”
蘇隙笑了出來，道：“那你自個兒打獵，我去湖邊看看。”
“不怕碰到些可怕的動物嗎？”
“那湖泊看起來很淺，應該沒什麽可怕的動物吧。”蘇隙挽起袖子，露出一截蒼白勻稱的手臂。
阿裏葉望著他笑：“好吧，那你不要走遠了。”
蘇隙輕快地答應了，好像沈屙頓愈，沿著水流走去。白鸛呼啦啦地飛起來，帶起一陣猛烈的風。
匯入湖泊的支流清澈見底，是條極淺的小溪。蘇隙想起過去在長安郊外游玩的經歷，忍不住勾起嘴角，踢掉鞋子。趟進水中的一剎那他忍不住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呼。
回過頭，他看見阿裏葉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於是便向對方輕快地揮了揮手。
阿裏葉燦爛地笑起來，大聲道：“別走太遠了——”
“知道了——”
蘇隙也大聲回應。他氣血虛些，光是這樣喊了一句，已有些喘不過氣。
溪水清涼，深處也只沒過小腿。蘇隙將長發隨意地挽個高高的馬尾，順著溪流向前走去。細小的游魚挨著他成群結隊地游過，帶來細微的癢意。
蘇隙忍不住咯咯發笑，彎腰去撈，那些五彩斑斕的游魚卻很快逃走了。
踏著光潔的鵝卵石，他慢慢向前，越過一個緩坡，阿裏葉已看不見了。水流和緩潺湲，河道變寬。蘇隙緊貼著岸邊，慢慢行走。
他忽然聽到一聲低低的獅吼。
蘇隙一驚，擡起頭來，卻見不遠處有個熟悉的影子——正是沙維爾。
他剛要放下心來，定睛一看，卻發現沙維爾身邊還坐著一個陌生的人。
蘇隙皺眉，向那人走去。
走得越近，那人的容貌也越發清晰。
那是個年輕的男人，烏黑的長發微微打卷，披散在背後。看他容貌，似乎是中原與西洲的混血，別有一種中庸之美。此刻他一身華貴的黑衣，一條膝蓋曲起，散漫地坐在沙維爾身旁。沙維爾溫順地垂下頭，任由他那蒼白的手輕輕撫摸。
蘇隙這才發現，男人一直在看著他，神情似笑非笑、晦暗不明。
“你……”他開口，男人卻向他招了招手。
蘇隙警惕地慢慢向他走去，沙維爾也擡起頭來。他停住，站在男人面前。
“好玩嗎？”年輕男人註視著他，聲音悅耳從容。
“……”蘇隙有些戒備地看著他，覺得這個人身上有些莫名熟悉而又令他不快的氣息。
年輕男人等不到回音，便上下打量著他，視線移到蘇隙挽起袖子的手臂上，凝視那烏木紫檀的珠串良久。
蘇隙不動聲色地放下袖子，道：“你是什麽人，為什麽和沙維爾在一起？”
年輕男人頗感意外，看了看匍匐在一旁的金色獅子一眼，手指撓了撓它的毛發：“沙維爾？他叫沙維爾？”
“你不認識他？”
年輕男人淡淡道：“剛認識，相談甚歡。”
蘇隙頓了一下，懷疑地出聲：“你……能和他說話？”
年輕男人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不然呢？”
“你到底是誰？”
年輕男人輕笑：“我是你祖宗。”
“……”
蘇隙皺眉，甩手就要走人，男人卻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道：“來都來了，坐一會兒吧。”
那手冰涼得不似活人，讓蘇隙不禁一個冷戰。他極力抽出手，道：“放開我。”
“急著走幹什麽，這裏風景不錯，不想欣賞一會兒？”
年輕男人臉上漾起笑意：“我可是很慷慨的，不介意將這山川美景與人分享。”
蘇隙道：“我沒有興趣欣賞美景，滾開！”
年輕男人放開他，以手抵唇笑了起來：“真是浮躁啊。風景那麽好，卻不慢慢享受，真是辜負造物主的一片苦心。”他不顧蘇隙的反應，自顧自地說了起來：“你從來沒有感受過嗎？春山裏皎潔的明月、奔流的清泉。蟄蟲驚醒，柳眼初開。那時花香淺淡，似有若無；夏季裏的螢火和蟬鳴，熏風帶來遠處樹林的氣息和腐草的微香。遠山上白雲如浪，滾滾四溢；秋天時紅楓搖曳、層林盡染，滿地黃花堆積，到處都是桂花和熟透的果實的香氣；到了冬天，銀裝素裹，天地一片潔白，河流不再奔湧，鳥獸停止歌唱，大地陷入寂靜和安寧。一年又一年，周而覆始。四時之景不同，而樂亦無窮。”
“只可惜，人的境界果然有高下之分。有的人眼睛雖然看不見，卻依然懂得天地萬物之美。有的人眼睛沒瞎，心卻早已盲目了。”
蘇隙神情一動，眉頭慢慢擰起來。
“天君麽，雖然不是什麽好東西，品味卻好得離奇。他以自己的心意修整土地，造就名山大川，人世間的風光，千變萬化，鬼斧神工。如果不能每一處都去看過，就枉活一生。”
說著，年輕男人擡頭看他：“坐下來，陪我說會兒話吧。”
“你……”
年輕男人忽然不再說西洲語，改用中原官話道：“我姓蘇。長沙蘇氏那個蘇。”
“你喜歡蘭花嗎？”蘇重微在他耳邊問。
蘇隙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方才他們聊了許久，蘇重微雖然看起來神情陰郁，但是說起話來卻異常地平和親切。他談起山川草木，如數家珍，滔滔不絕地說了許多。雖然不免有些自說自話，但蘇隙確實感覺到他對自然的無比熱愛。
只是每次蘇隙想要問些別的更現實的話題，蘇重微便立即顯露出不耐煩的神情，好像除了花草樹木、鳥獸蟲魚，他一概厭惡不已。
“蘭花的確不錯，只可惜嬌貴。不過照料它也是一種樂趣。我養的第一盆蘭花是素心蘭，是一位重要的故人送的。”
想了想，他又頗有些感慨地說：“看到你我就想起他。不過他莊重肅穆許多，待人未免太過謙和有禮。古人稱讚美色，往往說容顏如花，可見再美的人也比不上花卉。不過他卻是我見過最好的人，莫說鮮花，世間萬物都為之失色。”
蘇隙忽然問：“你來西洲，素心蘭無人照看豈不是會枯死？”
蘇重微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然後極緩慢道：“早就死了。”
“……”蘇隙想到另一件事，岔開話題，“你說你是長沙蘇氏，但我未曾見過你。族中也沒有和西洲聯姻的人。”
蘇重微意味深長地看著他：“有的。只是你不知道罷了。”
蘇隙疑惑地看著他。
蘇重微則久久凝視著他的臉龐，眼眸中略有些落寞與失神：“你倒是……聽我說了那麽久的話。這麽多年，也只有那位故人像這樣跟我談過天。不過現在也……”
他眼眸中的光明滅不定，情緒覆雜。
蘇隙擺了擺手，道：“想必你是初來西洲，遠離故土，難免會寂寞的。你若是有困難，來王庭尋我，無論回大齊也好，想留在西洲也好，我都可以托人幫你安排。”
“那真是……非常感謝。”蘇重微低笑。
蘇隙總覺得他話裏有話，皺眉看他，對方卻報以不變的微笑。
“你好像很喜歡游歷山川。”
蘇重微道：“的確。遠離人煙、離群索居，這樣心情才愉快一些。”
“莫非你是山中隱士？”
“呵呵……”
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槐花香氣，仿佛盛夏的殘餘。蘇隙聞到那股香氣，總感覺似乎回到了長安。
蘇重微輕聲道：“與君相談甚歡，感覺像是他鄉遇故知。既然是同宗，不如我認你當個兒子？”
“……”
蘇隙看他的目光有些覆雜，越發搞不懂他的腦回路。
“開個玩笑。不過我跟他要是真的有個兒子……”蘇重微撫摸著下巴打量他，“嗯，還是算了。”
“你居然有妻室？”
蘇重微無辜地看著他：“是啊。有個差點就拜堂的妻子。”
“那為什麽……”
“他呀……”蘇重微托著下巴，目光飄忽，仿佛陷入回憶，竟然顯示出一種別樣的天真稚意來。“他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也是最壞的人。不過……深籠夜鎖獨棲鳥，利劍春斷連理枝。都過去了。我們啊，彼此甘心無後期。”
蘇隙神情帶上一絲錯愕和哀傷：“多情自古空餘恨，總是如此嗎？天君治世如此寬和，卻還是有這種愛而不得之事……”
蘇重微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天君？他是個淡漠之人，指望他懂什麽感情。”
“……”
蘇隙沈默了半天，不知如何接話，最終起身道：“叨擾許久，我該告辭了。”
蘇重微閑散道：“去吧。你的小情人好像找來了。”
蘇隙想糾正，又覺得和這種怪人的確沒什麽好說的，不再言語，大步向前走去。阿裏葉的身影出現在遠處的坡上，招手呼喚著他。
蘇重微凝視著蘇隙的身影，蒼白的手指向前虛抓，竟然憑空凝出一個小巧輕便的弩機。弩弓搭在弦上，鋒利的尖頭寒光凜凜地對準了蘇隙孱弱的背影。
“……”
維持這個姿勢幾秒鐘，蘇重微又嘆了口氣，輕輕揮散了弩機。
“蘇隙卿！”
阿裏葉一把拉住他，道：“來吧！我已經烤好了食物了，還采了幾個漿果。你剛剛去哪裏了？”
“我剛剛……”
蘇隙回身想把沙維爾和那個莫名其妙的年輕男人指給他看，卻驚訝地發現男人已經不見了蹤影。
阿裏葉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驚喜地揮手打了個招呼：“沙維爾——”
沙維爾懶洋洋地咆哮一聲，起身抖了抖皮毛。
“原來你剛剛去找沙維爾了。才見一面他就認識你了？”
“嗯……”
蘇隙皺眉，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好半天，他才淡淡地岔開話題：“今日身子不大爽利，休息一會兒便回去吧。”
阿裏葉連忙道：“我背你！”
“不必了。”
蘇隙低頭去尋他先前踢掉的靴子，便聽到阿裏葉在身後殷切地說：“聖女閣下之前讓我帶你去神宮的聖泉療傷，之前你忙於公務，一直沒來得及。反正之後沒什麽事，我帶你過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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