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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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0

床頭櫃上的手機震了下,一條微信消息進來,王闐發來的。

【你欺負魏雅了?】

單刀直入。

祝初一直接氣笑了。

傍晚在電梯口,高層辦公區,下班時等了十多號人,魏雅嘟起塗了唇蜜的嘴故意問她:“姐,你今天請假這麽久,有情況?也對哦,到你這歲數,也該考慮個人問題了,不然有男朋友的女人都不放心。”

見祝初一側臉漠然,魏雅又笑嘻嘻地說:“姐,別多想哈,我是覺得你太漂亮了。”

魏雅天生大嗓門,眉飛色舞形容出來,引得周圍的男士往祝初一身上投去目光——當然不是欣賞,而是不懷好意,擅自揣測。

祝初一把門禁卡戴好,氣定神閑地說:“這些規律都是從你自己身上總結出來的嗎?我可能歲數有點大了,不像你,沒辦法廣結異性緣。”

祝初一的和顏悅色僅限工作場合和親密關系。此外,豎起一身刺紮人。

魏雅比祝初一小四歲,大眼睛水靈靈的,腦子也全是水,搖起來都響。

祝初一不願餘出精力與她掰扯,那是降維打擊,跨物種教輔。國家都倡導保護生物多樣性,哪裏真的能讓母猩猩幹人事。她只感遺憾,王闐這裏,可能待不久了。

專業素養和虧欠王闐的原因,祝初一可以跟魏雅共事。所謂成熟,不過是歲數大了,不想計較。不是可以容忍傷害,而是何必為難自己。

魏雅呢,早已氣歪臉。她平時真把自己當老板娘了,對跟祝初一同期的元老級員工指手畫腳。其實誰都明白,她德不配位。那點幼齒本事欺負老實人算厲害,碰上祝初一全歇菜。

魏雅秒改捏著嗓子的造作娃娃音,此時格外粗獷:“好心當成驢肝肺。”

祝初一大氣地笑笑,到附近商圈買了身換洗衣服。

不是膈應魏雅的尖酸刻薄,她活了近三十年,來來去去也有些心思。太純粹的人無法在這個世界生存。女人要想把握男人,首當其沖是外貌。

閻齊的住宅旁沒通地鐵,祝初一在商場門口打了車,車資近兩百。

廣告牌的燈和城市霓虹觸過車窗,流馳而過。

黃昏時分最擾人心神,歸家的步伐,餐館的菜香,路邊挽手的情侶,牽著小孩回家的夫妻。

祝初一倒在後車座,手裏攥著紙袋,止不住的一臉挫敗。身陷城市,卻好像在無人區。

她頭一次不想回家。

一進門,閻齊就把祝初一新買的內衣撕破了。

禮物也算死得其所。

她撫摸著他的背脊和短發,深深呼吸,呼吸裏都是他,夕陽在他身上折出豎條玄關的紋路,一點點偏斜,溜走,像摸著溫熱的時間。

時間填滿了時間。

閻齊抱著她滾進沙發,頭埋在她頸間,悶聲笑,沒有誠意地道歉:“賠你樣東西,好不好?”

祝初一踢他一腳,收拾狼狽的自己,沒說話。

趁祝初一去洗澡,閻齊給林至舫彈了個語音。

林至舫光速接通:“老板?”

“嗯。”閻齊淡聲問:“有空嗎?”

“在的在的,有事兒您吩咐。”

“你跟Nina還有聯系嗎?”

林至舫頓了半秒,“老板,我已經很可憐了,求別翹墻角。”

閻齊彈了截煙灰,“少放屁。”

“那是?”

“有本書的版權,我不清楚這方面的渠道,你讓她問問。”

林至舫寫下書名,心中了然:“噢,又是祝小姐的事?老板,您這次的路線有點文藝啊。”

閻齊沒答,看了眼浴室的磨砂玻璃,“談攏了,給你十天雙倍帶薪假。”

林至舫手一顫,咽了咽口水:“行!明天就給您回覆。我錄音了,假期的事您別反悔。”

閻齊送他一個字:“滾。”

-

周末,祝初一回秦女士家吃飯。

祝初一接到母愛關懷通知時,剛和王闐吵了一架。

兩天後要交付VIP客戶的法律合同翻譯稿,本該經魏雅的手,但她不知跟王闐說了什麽,結果就是祝初一得回公司加班。祝初一再好說話,也不受趕鴨子上架的窩囊氣,索性關了TEMAS,一氣之下買了動車票。

等氣消了一多半,入目已是原野鄉村風光。

今年三月,秦女士等第二春退休,和他搬來翠雲鎮。

祝初一從前沒來過,坐在出站口想了很久。她就是這樣一個人,理智太久,也會偶爾沖動,然後陷入糾結。

秦女士是前年回來認她的。

母女之間的情感有長達二十多年的空白。二十多年,足夠讓一個女孩從懵懂缺愛,到無動於衷。

秦莞韻考上大學後開始嫌祝晉鴻文化低沒本事,不會賺錢又愛賭,再單純的青梅竹馬扔進社會熔爐也得燒煉成煙。

祝初一五歲的時候,秦莞韻就扔下她跑了,去外頭找工作,找著找著就杳無音信。一走二十多年,對他們父女倆不聞不問。

祝晉鴻離婚後開始爛酒,整天泡吧不回家,喝吐了第二天繼續。屋頭沒人管,更是在外欠了一屁股債,找的第二個老婆就是在夜總會認識的。

馬雯比祝晉鴻小五歲,一頭九十年代波浪頭,身材豐腴,自己也有一個九歲的女兒。

祝初一那會兒讀初中,周末從寄宿學校回家,三方在一起吃飯,白織燈照出幾道灰色身影。

桌上擺了新做的菜,前所未有,家裏好多年沒正式開火了,還有道鮮嫩的鯽魚湯,飄著奶白色的霧氣。

祝初一獨坐一邊,跟那幾顆可有可無的魚珠子似的,礙人眼,死相驚悚,撚出來就可以扔了。

祝晉鴻擡了擡手,拉垮的面容有了極淡的笑意,把馬雯介紹給她。

祝初一禮貌問過好,沒發表意見,也沒動筷。

馬雯熱情又親切,給她夾了魚肉,拉著祝初一的手說:“真巧,你和我女兒名字很像。噢,她叫李如意。”

祝初一被飯噎了下,還是說:“你好。”

“意意,來,給姐姐打個招呼......怎麽不說話呢,你這娃兒好不懂事!”

祝初一從小就懂事,擠出一個笑容,看不出排斥。她想著,有人照顧她爸,也不算壞事。

從前她到樓下面館打包,總撞上些雞零狗碎的閑話,也會碰上無業混混戲弄。祝初一沒讓畜牲得手,它們就在背後下流中傷:“鰥夫和青春期女兒獨住,那女的皮膚好白,弄起來肯定得勁,小手滑得喲掐一下能出水,真不知是養女兒還是養...”後面的話骯臟難入耳。祝初一沈默回了家,什麽也沒說。後來祝晉鴻借錢給她辦了住讀,祝初一只周末回家住兩天。

祝初一十四歲那年的兒童節,是很不快樂的記憶。

祝晉鴻帶她和馬雯母女倆出去玩,去逛了不要門票的公園。起先氣氛還算不錯,大家都客客氣氣的。

路邊有商家在搞促銷,掛了兩個紅色氫氣球,是聖誕老人的圖案。

李如意非不走,纏著要大盒巧克力,隔天作禮物拿去分給同學,說是他爸爸以前也給她買。

祝晉鴻不願掃孩子興,掏了褲兜,摸出一把零錢,綠的紅的,很碎。只夠買一盒。

在促銷員的白眼中,祝晉鴻付了錢。

祝初一刻意不看,把手背在身後,臉憋得通紅,也沒說什麽。

多難堪啊,她永遠是不被考慮那個。

如果事情就這樣,她還可以自洽,巧克力吃多會變胖。但李如意趁大人不註意,悄悄在她耳邊說,小公主般的炫耀口氣:“祝初一你看啊,你爸爸好喜歡我媽媽,也喜歡我。你註定沒人要也沒人疼。”

心像被踩碎了,疼,紮紮實實的疼。

可是那年的祝初一忍住眼淚,咬破自己的唇,沒辯駁一句。因為李如意說的都是事實。

反正最後一個兒童節,不過就不過了吧。她討厭幼稚,討厭巧克力,討厭女孩兒頭發上的紅花,討厭旋轉木馬放的兒歌,甚至討厭聖誕老人。人人都有精美禮物,她收到的是命運的棄。

那時候她想起秦莞韻,很小的時候,她也是旋轉木馬上的小公主。媽媽溫熱的臉頰和柔軟的手離她太遠了。憑什麽,憑什麽偏偏她不能擁有。

被迫的懂事,她知道不能埋怨祝晉鴻。

李如意的話像魔咒,祝晉鴻和喬繼暉前後離開她。

秦莞韻。祝初一的,只有過幾年共同記憶的母親。大片大片的時光裏,這個稱呼對她是極其陌生的。

她五歲時被扔在任孟嘉家,沒長明白,沒哭沒鬧。

後來她年紀漸長,終於發現自己跟大部分人不同。上初中後,祝晉鴻會給她零花錢,但很少出席家長會,祝初一自己領成績單,坐在後排聽。只在老師說到班級第一和助學金時,收獲齊刷刷的註目,同情的,憐憫的,少有實意誇讚。她將自卑和膽怯小心翼翼藏起,習慣很少有新衣服穿,難過時沒有懷抱撒嬌。

祝初一對秦莞韻的印象,還停在小時候,很薄舊,好像遮月的那塊被磨破磨淡的雲,稍不註意,被夜吸收個粉碎。

他們原來住吊腳樓,依山修建的老房子,木質結構,放現在也算是川城民俗建築了,當時看起來就是個危房。殘殘破破,光線黯淡。但那幾乎是祝初一擁有完整家庭的所有片段:家裏窮,很少買肉,祝晉鴻常常不見人或者半夜回家,秦莞韻會給她做醬油拌飯,大米飯蒸好,拌一點鮮香醬油,熱氣騰騰,再寡淡,滋味也是別樣的。因為有愛。

祝初一在車站坐了半個多小時,年少的委屈像潑在玻璃窗上的雨,漸漸看不清了,眼淚卻無知無覺流下。

這頓飯的意義何在,她摸不到方向。

為錢,還是彌補?

前者她不需要,後者她不接受。

站臺上的工作人員走過來,見她望著鐵路半天,以為她想不開,“您沒事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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