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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大明天子日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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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大明天子日常(下)

這些年大內清退皇莊、裁撤冗員、放歸宮人,儉省了不少銀兩,朝廷在各地推行一條鞭法,又輕徭薄賦、勸課農桑,再加上澄清吏治、懲治貪腐得來的抄家銀子,不得不說官場氣象為之一新,原先十分緊張的國庫,也變得充裕起來。

也不知道是不是知道朝廷有了銀子,就在這時,東南的倭寇、西北的俺答汗齊齊鬧將起來,讓人煩不勝煩。

“不瞞閣老,非朕非議祖宗,只是彼時為了防住倭寇禁海,可如今看,防住了麽?”朱厚煒親自為楊廷和斟酒,又攔住布菜的太監,親自為他夾了些好克化的。

說是小宴,竟然只有他們二人,就連崔驥征都不曾陪坐,楊廷和又感榮光,又隱約覺得今日怕是皇帝要和自己交底了。

兩人一帝一相,用皇帝的話說“搭班子”已有七年,楊廷和溫文爾雅,但在武宗時獨攬大權慣了,難免有時作風強硬,朱厚煒雖性情溫和,但涉及底線亦絕不退讓,二人不是沒有過沖突。但好在朱厚煒理性克制,楊廷和老成謀國,最終也都能冰解的破。

但楊廷和也能感到,在皇帝妥協於祖制和朝官的同時,他心裏並未放棄,只是韜光養晦,就拿海疆來說,皇帝這些年批閱的王瓊、王守仁等人關於海運海防的奏章不知凡幾,不少批示還命人謄抄傳諸沿海各省,用心昭然若揭。

“前幾日,朕讓人清點了蒙元留下的賬簿,發現海運之利十分驚人。朕不禁在想,民間依舊嚴管,但能不能讓市舶司或是其他衙門出面與夷人貿易,所獲之利,盡數歸於朝廷。須知這些銀子,朝廷不賺,最後還不是被海寇取走了?”正好案上的餐盤裏有南邊貢來的荔枝,朱厚煒取了兩個放在楊廷和面前,“朕知道那些腐儒會說什麽,無非是‘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的說辭,但除去利,重開市舶司、巡檢司還有別的好處。有銀子就可以修船練兵,有船炮水師就可剿滅倭寇,反過來,船堅炮利又可護航商船,給朝廷賺更多的銀子。”

“這就是陛下從前在折子上批的良性循環了。”楊廷和緩緩點頭,“陛下所言極是,只是或許會有些阻力。”

朱厚煒懇切道:“朕和每一位閣老都談了,各位都桃林滿天下,門生故舊遍布朝廷,只要他們不反對,阻力便不會太大。此外,朕要選的下一任首輔,也要如楊閣老般敦本務實又通權達變,萬不能是個只會捧著皇明祖訓和稀泥的不倒翁。”

他指的便是不少人力推的李時了。

楊廷和嘆了聲,“這些年老臣冷眼看著,陛下似乎對夏言印象更為不錯。”

“起碼是個做實事的人,只是資歷太淺了,性情偶爾也有些偏狹,朕覺得是否要先錘煉一番,正如禾苗必須墩苗方能茁壯。”朱厚煒蹙眉,“其實倘若不是費閣老身子忽好忽壞,他倒是個極好的選擇,但朕總怕他勞苦。”

“興許陛下可以先將內閣人選選定,暫不定首輔、次輔,冷眼旁觀一陣子再定?”楊廷和笑道,“就是每到決斷之時,陛下要多費些心。”

朱厚煒搖頭苦笑,“既然做了這個皇帝,就必須得擔當作為。”

至於那些煉丹的、做木工的、做宅男的,幾十年不上朝的,放到現代統統都是瀆職!

二人又圍繞吏治、水利、羈縻、田制等聊了許久,直到飯也用完了,茶都換了好幾盞,才略有盡興。

“閣老打算留京還是回鄉?”朱厚煒親自送楊廷和出宮,二人沿著早就熟悉無比的宮道施施而行,看著暮色慢慢將宮墻浸染成一片橙黃。

“先回新都吧,總聽犬子道桂湖風物,一直無暇得見。”楊廷和瞇了瞇眼,“五十年不得歸,也不知蜀中的父老今可安在……”

他那天下第一才子的兒子依舊疏狂,先前就曾公然反對朱厚煒的部分改革,特別是張璁主推的一條鞭法,甚至曾串聯同年進士集體抗諫。幸好朱厚煒不是朱厚熜,雖然不悅至極,但仍是召見了所有青年官吏,親自與他們徹夜辯論,最終決定將他們全都下放至州縣。特別是楊慎,也不知皇帝有意砥礪,還是與他父子有怨,竟然將他貶斥到廣西河池做知州,須知在明朝,那是連後世徐霞客都慨嘆過困苦的窮鄉僻壤。

“用修這五年在河池做的不錯,年年的磨勘都在廣西名列前茅,朕有意將他調回京師,或是挪個地方,”朱厚煒見楊廷和欲言又止,擺手笑道,“朕這麽考慮,絕不僅是給閣老體面,也是不舍這麽個驚才絕艷的年輕人才華空負。你看,漢中府如何?”

漢中戰略要地,歷來富庶,離成都府也近,楊廷和自無異議,感激不盡地謝恩了。

正說著,遠處傳來脆生生的一句“爹爹”,再一看朱載垠像是個出巢的小鳥一樣,一路狂奔著跑過來,澄心等宮人上氣不接下氣地在後頭跟著。

孩子的臉孔被夕陽曬得紅撲撲的,無限生機。

楊廷和看著他,有些恍惚地想到二十多年前,也曾有個皇太子,這麽無拘無束地在天下最大的牢籠裏奔跑笑鬧過。

如今連他的孩子都這麽大了。

朱載垠哪裏看得懂宰輔眼中的懷緬,沒收力氣地就要撲到朱厚煒的懷裏,眼看就要將他爹撞翻,卻有一雙白皙如玉、骨節分明的手將他輕松接住。

“叔父!”朱載垠轉頭就見身後有些不悅的崔驥征,陡然發覺自己莽撞,趕忙向朱厚煒、楊廷和等行禮。

楊廷和還了禮,便告退了。

看著他的背影,朱厚煒輕聲道,“我從不知他的背也漸漸佝僂了。”

“畢竟也是古稀之年的老人了。”崔驥征摟過朱載垠,捏了捏他的鼻子。

“待他出京時,我親自送他出城。”朱厚煒拉過朱載垠的另一只手,“來,載垠告訴爹爹,今日在北書堂都學了什麽呀?爹爹正巧今晚得空,來考考你的算學……”

楊廷和轉出東華門前,回頭遙遙張望了一眼,只見三個人的影子被斜陽拉得老長,緊緊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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