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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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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整個十月,朱厚煒幾乎都在離別,先別過往海疆監軍去的巴圖魯,又送別了往江南省親的唐寅,緊接著便是往安陸的費宏、崔驥征等欽差。

左思右想,朱厚煒最終仍是在養心殿擺了一桌小宴,除去欽差外,將其餘閣臣、張永劉鎮元等廠衛一同叫上。

除去崔驥征和潛邸舊臣,楊廷和等人還是頭一回參加這般的小宴,心道宴無好宴,個個如臨大敵。

想不到真的上了桌,才發覺說是用膳真的就是用膳,所謂禦膳也不過是些家常小菜,甚至還上了難登大雅之堂的鍋子,而席上談的並非什麽了不得的機密要事,不過閑話家常。

“臣等魯鈍,此行事關重大,但對興王知之甚少,到了安陸後如何處置,也未有眉目,請陛下聖訓。”最後還是費宏忍不住了,起身肅立。

定國公、崔驥征等自然不敢坐著,也都站了起來,“請陛下聖訓。”

朱厚煒苦笑,“朕真的是想好好吃頓飯,諸卿未免太小心了些。”

“不過,費閣老所慮亦有道理,”朱厚煒取了蝦泥拋入鍋內,看著紅色的肉球在乳白的魚湯內沈沈浮浮,“朱厚熜此人城府極深,倘若沒有確鑿證據,他是絕對不會認的。當務之急,還是尋到邵貴太妃和興王府的勾連,不論是先興王還是蔣太妃,這朱厚熜自我標榜是個孝子,斷不可能坐視母親受苦。”

費宏點頭,又見朱厚煒蹙眉道,“你們此去多帶些人手,興王府既然曾勾結寧王謀逆,不論兵器還是人,自己手頭上也留了不少。君子不立於危墻之下,你們若覺得不妥,就立刻去找湖廣總督,派兵將他剿了。”

見蝦滑漂上去,朱厚煒下意識地撈了三四個給崔驥征,方覺得不妥,咳嗽一聲,“這個朱厚熜慣來奸猾,搞不定會裝出一副出世高人的模樣,用道教做個幌子,讓朝廷放松對他的戒備,你們可不能上當了。”

“陛下說的極是。”幾人紛紛應下。

朱厚煒沈默了一會,“兩湖藩王眾多,按照祖訓,你們路過都該去探望。不過,此番情勢特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些繁文縟節你們都省了吧。”

一邊說著話,朱厚煒一邊悄悄打量崔驥征,只見他默不作聲地陪坐一邊,看著先前自己給他夾的蝦滑發呆。

待眾人都吃的差不多了,朱厚煒起身從殿內一上了鎖的百寶箱裏取出一個精美漆盒,打開一看是一把槍身較為修長的火銃,“這把是王瓊他們送回來的燧發槍,朕試了試,比那些火繩火門的都好用。還請諸位切記,不管遇到什麽,都要自保為上。”

他將這槍遞到了崔驥征手上,見後者下意識地後退一步,不由得心中苦悶,“何必要躲朕如洪水野獸?”

崔驥征定了定神,接過燧發槍,“陛下恩德山高海深,我等定不惜一切,也要將興王府連根拔起。”

“那朕等著你的好消息。”朱厚煒默不作聲地看著他,最終還是從袖子上取下一串念珠。

崔驥征瞳孔微縮,發現並非那串還微松了口氣,又聽朱厚煒道:“這串念珠也跟著朕許久了,每每朕心煩意亂時,都會撥弄禱祝,如今贈予你……你有時容易關心則亂,難免莽撞甚至奮不顧身,無事時念念佛經,凝神定氣,遇事時看看他,想想父母親……親友,善加珍重……”

他一句話說的磕磕巴巴,別說從頭圍觀到尾的丘聚孫清,略有所見的費宏,就是一直以來只是略有耳聞的楊廷和都覺得著急,甚至心中生出一個極其大逆不道的念頭——陛下你但凡有你皇兄一半的肆意妄為,哪裏需拖到今日?鬧得人家未過門的妻子都走了三個,您還在這邊小心翼翼……

崔驥征認出這串珠子還是當年他在擷芳殿幽閉時,一點點自己磨自己雕自己盤的,再看這珠子光滑油亮,還不知伴著主人度過多少血雨腥風、捱過多少淒風苦雨。

他雙手接過,終於擡眼,目光掃過周遭諸人,才與朱厚煒對視,目光沈沈似有水意,“皇恩浩蕩,當以身許君,萬死不辭。”

看著他杏眼,心裏又忍不住一顫,朱厚煒自嘲一笑,移開視線去看他皓白腕子上纏的念珠,“動不動死呀活的,你們好好活著,就是對我的恩典了。”

楊廷和面無表情,費宏有些不自在,丘聚竟然隱隱有些恨鐵不成鋼,一旁的孫清想起先前兩個月朱厚煒埋首朝政、郁郁寡歡的模樣,咬牙痛苦道:“陛下所言極是,就是為了陛下,為了大明,崔大人都要安然無恙地歸來。”

朱厚煒此時卻想到了一件事,緩緩道:“請諸位稍候。”

說罷,他給張永使了個眼色,往後殿去了。

其餘眾人滿懷好奇地等著,片刻,就見朱厚煒戎服盛裝,手持一把極其鋒利的寶劍,張永沈聲道:“行授鉞禮,授欽差錦衣衛指揮同知崔驥征尚方劍。”

旁人倒是還好,內閣大學士梁儲立時想起正德十二年武宗微服去宣府,自己在沙河追上,一路跟到了居庸關,彼時就是巡關禦史張欽持尚方劍橫關阻攔,武宗不得不聖駕回鑾,直到後來張欽不在,武宗才悄然出關。

七品禦史手持尚方劍,可以以祖訓律法阻攔天子,此劍之權威可見一斑。

崔驥征有些懵地接過,朱厚煒揚聲,目光穩穩地從所有欽差面上掠過,“此番諸卿前去,如朕親臨。如發現朱厚熜有任何不臣不軌之心,甚至想對欽差不利,不必奏報,可用此劍誅之!”

不管在哪個朝代,鮮少皇帝直接下令誅殺宗室,大可以讓手下人或悄無聲息或大張旗鼓地辦了,免得背上一個對親族不仁的惡名。

眾人楞在當場,朱厚煒左右看看,對楊廷和道:“擢拔翰林院青年才俊充當起居郎,就從今日記起。”

崔驥征眼圈卻立時紅了——十餘年來朱厚煒對朱厚熜的忌憚,足以讓崔驥征明白興王便是原先的天定之主,早就已經想好代他動手、以絕後患,想不到朱厚煒就這麽輕飄飄地當著眾人的面說了出來,甚至特地將這些攬到自己身上……

深吸一口氣,崔驥征咬了咬唇,率先跪下,雙手高舉尚方劍,“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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