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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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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九月二十四,京畿瓢潑大雨。

公侯勳貴、閣老群臣頂風冒雨,不到辰時便已齊齊聚集到奉天殿內。

楊廷和站定便發覺,自回京後除去經筵日講便不如何露面的靳貴都來了,再看孫清和靳貴匆匆對了個眼神,心中隱有猜測——恐怕今日皇帝真的要對著太後發難,這些蔚藩老人放心不下,才紛紛過來壯壯聲勢。從前他總覺得天家寡情,可如今看朱厚煒不論對親朋還是對屬僚甚至對黔首百姓,均心軟得可怕,甚至帶著脈脈溫情,只不知一貫好脾性的天子,對著血海深仇的張家會留幾分餘地了。

除去少數廠衛,此時還未有人知道,此番朱厚煒真正的敵人並不是強弩之末的張家,而是遠在安陸州的朱厚熜——那個歷史上的真正勝者,將權術人心玩弄到極致,甚至自稱天池釣叟的萬壽帝君。

隨著太監通報,年輕的天子腳步從容地邁入殿內,正襟危坐,目光淡淡地掃過全場每一個人的面目,一點寒暄都無,直截了當道:“錦衣衛這段時日查到了不少事情,雖是天家家事,但朕想著天家無私,還是該和諸位一塊合計合計,涉事之人該如何處置。”

劉鎮元、牟斌、崔驥征三人紛紛上前,將查明之事一一道來。

這些年天家的種種不幸,全部來自於興王一脈醞釀數十年的奪位之謀。

第一步,滲透人手。萬貴妃死後,邵貴太妃把持宮務,從太醫院到六局,安插了不知多少人,而張皇後外強中幹,只知為娘家牟利,對後宮的管控力極弱,於是不論是孝宗病弱還是當今聖上幼年險些夭折,均有邵貴太妃的手筆。

第二步,與張氏結盟。張太後與非親生的兒子關系不諧,被鉆了空子,竟傻傻地信了邵貴太妃的鬼話,承諾若朱厚照無嗣而終,只要迎立興王府承嗣,張太後日後依舊享有無邊尊榮。因此,張太後才會在正德最後兩年,屢次賞賜興王朱厚熜。

第三步,確保朱厚照年歲不永。原本身子康健的朱厚照,之所以突然到了藥石罔效的地步,自然是有人給他下毒,經過錦衣衛徹查,發覺下毒之人是先前便已伏誅的錢寧,而當年豢養錢寧的太監背後亦有興王府的影子。

第四步,除去蔚王。蔚王朱厚煒是天子親弟,兄終弟及,為了保證皇位能落到興王府的手裏,就必須除去朱厚煒。故而錢寧先攛掇朱厚照讓蔚王代祭,隨即又派人刺殺。失敗後,興王府依然沒有死心,而是不惜重金賄賂寧王,讓寧王造反時分兵攻打衡州城,就是為了置朱厚煒於死地。再後來又利用朱厚照的猜忌,屢次在蔚王身世上做文章,讓朱厚煒兩度被圈禁。而在朱厚煒度過此厄後,張太後仍不解氣,悍然鴆殺齊太妃洩憤。

第五步,除去朱載垠。蔚王地位鞏固,興王府一系自邵貴太妃之下便隱於幕後等待機會,本以為朱厚照無嗣,想不到王貴妃竟有了身孕,又有早有懷疑的朱厚照一直護著,終是平安生子。朱厚煒登上帝位後,對朱載垠分外上心,張太後奪子數次未果,便一不做二不休除去王貴妃。至於太子落水後險些夭折,乳娘有意苛待、太醫院醫治不力,這熟悉的操作背後是誰,昭然若揭。

滿場披朱戴紫的朝中顯貴,均是見慣世面的,然而聽聞這等事情,仍覺得駭人聽聞。再看錦衣衛搜羅的人證物證,容不得人不信。

孝宗待人寬和,武宗畢竟也做了十六年的皇帝,殿上眾人或多或少都承過天家的恩情,一時間群情激憤,最終自楊廷和以下全都跪伏在地,哭求天子誅兇討逆,嚴懲罪惡滔天的興王一脈。

誰都覺得天子會順桿下,直接下旨,想不到朱厚煒卻擡起了手,往下壓了壓,看向劉鎮元,“邵氏和張氏,你們都問了麽?”

劉鎮元一楞,就算問這些人也不會承認,何必多此一舉?可在大殿之上,他也不能直接這麽說,便支吾道:“他們乃是後宮女子,我等不敢輕易冒犯……”

朱厚煒緩緩道:“不論男女,既然要定罪,不將本人審個清楚又怎麽能服眾?坦白說,朕也很好奇,憲宗、孝宗、武宗,任一先帝對他們都是仁至義盡,是豬油蒙了眼還是鬼迷了心竅,怎麽就能做出如此負義忘恩、良心泯滅的事情?有什麽沖著朕來,對著婦孺下手,又算得什麽本事?”

眾人噤若寒蟬,靳貴悶咳一聲,緩緩道,“陛下,證據既然確鑿,何須花費時間再聽他們狡辯?還是盡快將他們處置了,以安幾位先帝在天之靈。此外,老夫想問興王府所為,與邵貴妃所出的雍王、岐王可有關聯?”

這時朱厚煒才想起當年自己最早就藩德安,就是因岐王早逝,再後來正德二年,衡州地震,雍王府倒塌,朱祐枟被砸傷至死,後無子國除,自己才因此改封到更為富庶的衡州。自己連續兩個封地都來自於邵貴太妃早逝的兒子,難怪她對自己如此惱恨,這又是怎樣的一番孽緣。

“回靳太傅的話,”崔驥征恭敬道,“下官已查得清楚,陛下在藩地時,身邊有一些釘子,便是借由雍王府、岐王府留下來的,包括曾經行刺過陛下的李芳,也是如此。”

朱厚煒緩緩點頭,“不管在邵氏還是張氏眼裏,朕無論坐在金鰲巷還是金鑾殿,都是鳩占鵲巢了。”

“請陛下早作決斷!”崔驥征沈聲道。

他低垂著頭,朱厚煒卻看見他額角那道微微泛白的疤痕,不禁想起那些在衡州之圍中喪生的士卒百姓,歷次自己遇襲遇刺為了護衛自己傷亡的護衛內侍,再也沒有半分猶豫。

“著定國公徐光祚、駙馬都尉崔元、大學士費宏、刑部尚書毛澄,太監谷大用,往安陸興王邸賫勑往諭,將興王朱厚熜押送回京。”

幾人正想領命,卻聽崔驥征高聲道,“家父近來抱恙,而興王邸關山迢遞、路途艱險,臣請代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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