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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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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朱厚煒連夜回到了養心殿,果然不過半刻,丘聚匆匆忙忙地趕了回來,神色倉皇,“陛下!崔同知的府上走水了,那劉小姐沒逃得出來,在裏頭沒了!”

朱厚煒猛然起身,黝黑的眸子映著搖曳燭火,晦暗不明。

半晌,他才緩緩坐下,“崔同知如何了?可有其他人員傷亡?”

“府裏還死了兩個忠心護主的陪嫁丫頭,崔同知悲慟欲絕,府裏正一邊救火,一邊披麻戴孝呢。”

朱厚煒垂眸略一思索,淡淡道:“恐怕今夜就有人要找我了。”

果然,到了子時左右,丘聚將朱厚煒推醒,低聲道:“陛下,有一郁壽孫太監求見。”

那不是先前幫齊春柔和高鳳私藏彤史的那個太監麽?

朱厚煒立馬坐了起來,開始穿衣,“請他進來。”

“他說想請陛下出宮,隨他去一個地方、見一個人、取一樣東西。”丘聚低聲道,“若陛下願去,恐怕得白龍魚服。”

朱厚煒不假思索,“取便服來。”

當他更衣畢,只帶了丘聚、巴圖魯、牟斌寥寥數人,悄然到了東華門,郁壽孫早已牽著匹馬候在門口,默不作聲地行了禮,便翻身上馬。

朱厚煒並不意外地發現,郁壽孫所行的方向正是月牙河,而在河邊一棵柳樹下停了一輛青紗馬車。

郁壽孫翻身下馬,走到車邊,“聖駕到了。”

車簾微動,女子清冷的聲音傳了出來,“妾不便露面,有勞陛下上車一見。”

朱厚煒舉步往前,牟斌擋住去路,“陛下,不可不防。”

“無妨,”朱厚煒淡淡道,“朕這點識人之明還是有的,她不會害朕,你們且退到百步之外。”

說罷,他掀開車簾入內,只見這馬車上高高低低撂了不少書,而王氏果然端坐其內,身上穿著件玉色對襟小袖褙子,梳著民間女子慣用的低髻。她未施粉黛,眉宇間也褪去了做宮妃時的盛氣淩人,這麽一看頗有幾分溫婉,倒是個腹有詩書氣自華的女子。

貴妃不宜再叫,亦不是王小姐,劉小姐又被燒死了,朱厚煒一時間不知如何招呼,更不知從何說起,便只點了點頭。

王氏見他局促模樣,竟然笑了,“難怪驥征說您不僅是個好人,還是個老實人。”

這話一說,對話就可以進行下去了,朱厚煒不由松了一口氣,自嘲一笑,“我有時也覺得自己心慈手軟,也幸好我是皇帝,旁人都讚一句寬仁,若我不過一介匹夫,恐怕人人都要罵一句傻子了。”

王氏跟著笑,隨即正色道:“陛下,我是來向你辭行的,只不過臨行之前,還有幾件事想向陛下奏明。”

“願聞其詳。”

王氏微微瞇起眼,神情有些飄渺,“假死遠遁這計劃,並非近期才定下,若要算起來,早在去年便已經初具雛形了。那時候我剛有身孕,正在最惶惑不安之時,一件事發生了。”

她定定地打量朱厚煒,似乎想從他面上找到什麽人的痕跡,“那一年,蔚王從先帝嫡子成了庶子,宮裏多了個出身女官的太妃。”

朱厚煒瞪大眼睛,他萬萬沒想到齊春柔重回宮禁只有一日,竟然還能和王氏扯上關系。

“那時,我對你可沒什麽好感,就算是聽聞蔚王獨守衡州的英勇之舉,也頗不以為然。但對這新鮮出爐的太妃,若不新奇是不可能的,於是便隨著皇後娘娘一同前去探望。結果寒暄了一半,皇後娘娘有事先行回宮了,便只剩下我與她。”王氏輕嘆一聲,“所謂絕頂聰明,恐怕說的便是她這類人了,也不知她是如何看出我心中苦悶的,與我閑聊時,字字句句都是她如何不甘願被寵幸,如何千辛萬苦誕下皇次子,又如何說動先帝離開宮闈,如何歸隱田園……”

“聽到這裏,我實在有些嫉妒,便隨便找了個借口想要回宮,不料她卻在這時對我說——難道你想就這麽了此殘生麽?你甘心就這麽熬在四方城裏,日日受張太後磋磨,還隨時有可能卷入宮闈傾軋,不得善終麽?”王氏面上滿是欽服,“我不知是否應當搭腔,她卻問我,皇上是不是中了毒,命不久矣。此事絕密,哪怕是我,也是因撞見過先帝吐血才略有猜測,想不到她只瞥了先帝一眼便能一口斷定。”

見朱厚煒聽得入神,王氏苦笑道:“我入宮十年,可眼力比她差了不知凡幾。隨即我聽見她帶著笑意道,她定然活不過今日,興許當晚就會暴斃,交淺言深,她身後之事,想請我代為關照。我聽了此言,哪裏還坐得住,當即想走,卻不料她問我是願意做籠中金絲雀,還是天地一沙鷗?而在我出神之時,她說只要我幫她一個小忙,她便有辦法保我母子平安,甚至能讓我離開這吃人不吐骨頭的宮城。”

“她讓你幫她做什麽?”朱厚煒艱難道。

王氏冷聲道:“她太了解那個毒婦了,不僅能猜到她會如何做,更知道如何將這些證據留下,他日將那人置於死地。”

“於是她請你坐看她死去,然後取得扳倒張太後的利器交給我,是麽?”朱厚煒幹澀道。

王氏點頭,“她還有一些東西留在郁公公手中,聽聞足以打動張太監,讓他出面作證。”

心裏一陣悶痛,朱厚煒咬牙忍住眼眶的濕意,“可她錯了,我寧願與太後再周旋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也要她好好地活在這世上……”

“你低估了先帝對太後的寵愛,可她卻是親眼見過的,而她也猜對了。”王氏輕聲道,“太後手上還有一封遺詔,任一個皇帝膽敢對她不孝,她都有廢立之權。”

朱厚煒蹙眉,既如此,為何後世的嘉靖如此待她,還能毫發無傷?可轉念一想,不由得恍然大悟——朱厚熜並非孝宗血脈,且費盡力氣折騰出大禮議了,哪裏還會在乎孝宗的遺詔?

到底還是朱佑樘擬詔時未想到朱厚照會絕嗣吧……

“而我一得知此事,費了好些功夫找到遺詔,又拿著這遺詔,逼著崔驥征娶我。興許你們都覺得我瘋了,其實我也覺得我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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