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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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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罷朝兩日後再度見到皇帝,群臣均覺得隱隱約約之中,有什麽事正悄然改變。

朱厚煒端坐於玉階之上,平靜地看著下列諸位臣工,向丘聚緩緩點頭,後者清了清嗓子,“請六部奏事。”

“請都察院奏事。”

“請五寺奏事。”

……

“請內閣奏事。”

在諸臣奏事時,朱厚煒邊聽邊對著奏折,還在紙上摘錄要點,每有疑惑還會發聲提問,中間但凡有半句阿諛頌聖的話都要盡數打斷。

“朕先前讓六科擬了個早朝的規程,結果全是怎麽穿怎麽戴怎麽站這些無關緊要的瑣事,”待早朝結束,朱厚煒手指敲著桌案,“朕幹脆自己擬了一個,諸位傳閱一下,若是無異議,日後便照此辦理。”

諸臣傳閱了半天,又琢磨了半天,其實換個現代人一看就懂,不過是常委會、常務會、項目推進會、廉政工作會等等的區別,還不待他們消化完,朱厚煒又道:“翰林院也別閑著,離騷有言‘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你們也別總是仰望廟堂之高,很該去俯察一番人間疾苦。朕從前在藩地時,曾有幸奉先帝之命,代往南京祭陵。途中寫了幾篇文章,頗有所得,如今謄印給諸位。”

內侍們將那文章發下去,不同於大家猜想的游記或是政論,竟然是他路過的每一個城鎮村落的地形地貌、丁口、生計、物產,還有百姓陳述當前以何為生、生計遇到的困難等等。翰林們或真心或假意的讚頌不提,除了孫清外的閣老們再度驚愕於皇帝的出人意表,心道這哥倆性情迥異,在標新立異上倒是出奇的相似。

楊廷和沈默不語地翻閱完畢,躬身道:“啟奏陛下,臣以為不獨翰林,六部堂官、各州府官吏乃至於各裏長都該研讀且撰寫此文,對通曉世情、牧民教化頗有裨益。”

孫清在衡州時就常讀常寫,自是應和道:“此文名曰報告。”

禮部尚書是個老學究,立時搖頭晃腦道:“典出漢書‘雖文王卻虞芮何以加?宜報告天下’,妙極妙極。”

朱厚煒淡淡地聽著一片頌聲,“日後再讓州府百官去寫,朕決定從翰林院試起,畢竟他們中的很多人,日後會成為宰相,可不能是只會咬文嚼字、對庶務一竅不通的腐儒。朕擬了幾個題目,你們可從中自選,給你們一個月時間,自己去查訪、去探問。至於這報告嘛,體例不過是怎麽樣、怎麽看、怎麽辦,把這三點講清楚了,也就足夠了。朕會從中選出最優十人予以賞賜,報告亦會刊行天下。”

見他們年輕的面上個個都喜形於色,朱厚煒也忍不住笑了笑,“朕內庫不充裕,賞的也不過是早年所作書畫或機巧之物,你們別高興得太早。”

他這麽一說,翰林們愈發雀躍,摩拳擦掌地想名揚天下。

朱厚煒斂了笑意,喊了散朝,又將閣臣留下,“屯門戰事如何了?”

“王瓊還未抵達廣東,佛郎機人便悍然進攻,廣東海道副使汪鋐利用火船計將其擊敗,如今已經遁往滿剌加。”楊廷和面容沈靜,似乎並不為王瓊未搶得軍功而幸災樂禍。

朱厚煒蹙眉,“朕讓他們不要鑿沈船只,還要將火銃和炮奪下,他們照辦了麽?”

“汪鋐仿制了蜈蚣船和佛朗機炮,還奪得二十多管大小火銃。接下來的事,王瓊應當已經接手了。並且臣等也按照陛下旨意,明諭南京兵部,將先前寶船的圖紙臨摹若幹張送去兩廣。”

朱厚煒點頭,“屯門海澳、葵湧海澳既然已經收回,就要好生防守,千萬不能再生變故。朕看周遭的流民、漁民等,也應給予一定報酬,命他們時刻留意。此事也便罷了,但凡有那邊的邸報,不論是何時辰,第一時間報給朕和內閣。”

待散朝後,朱厚煒又將內閣、工部並刑部尚書留了下來,取出一張奏報,“朕無事翻閱先帝未批的折子,發現這份提及四川嘉州開鑿出了一口一百二十丈的石油豎井。”

後世大名鼎鼎的石油對於明代人興許仍有些陌生,朱厚煒也是費了不少力氣,才從《元一統志》上找到了些許記載——“延長縣南迎河有鑿開石油一井,拾斤,其油可燃,兼治六畜疥癬,歲納壹佰壹拾斤。”

眾人傳閱後,朱厚煒道:“其一,嘉州有關人等要賞,朕會著錦衣衛親自下發,確保賞銀下發到工匠,而不是被中間的大小官吏貪了;其二,這豎井命當地官府好生看管,萬不可被人劫掠破壞;其三,工部派員去好好看看,這東西到底還有什麽用處,搞明白了,再寫個報告呈上來。”

見工部尚書滿臉為難,朱厚煒在那奏折上批了幾行字,將奏折扔給他,“天生萬物必有用,我中華雖地大物博,但人丁滋長,總有捉襟見肘的那日,故而現有的每件東西都得弄清楚了,他日方能物盡其用。”

見刑部尚書惴惴不安地站在一邊,朱厚煒笑笑,“朕又不吃人,那麽緊張做什麽?留你下來是問問,如今囚犯服苦役,主要都做些什麽?”

刑部尚書如實答了,無非是城墻、堡壘一類,朱厚煒聽著,突然想到了大明邊關的軍戶,這些軍戶實則和武官的家奴無異,就連出征都得自備軍餉,若是能改善他們的生活條件、提高他們的軍事素養,利用好這些人力資源,對於壯大軍事實力、維持社會穩定具有巨大作用。

朱厚煒緩緩道:“兵部尚書王瓊仍在兩廣,那便召兵部侍郎。”

他的目光穩穩地落在楊廷和等人的身上,“先帝時,衛所武官多有冒濫,先前已經裁撤了一批。近來,朕看到幾篇折子,都是說衛所之弊,特別是軍戶之慘狀的。”

見幾人面露難色,朱厚煒微微揚起頭,“朕知道是太、宗皇帝定下的規矩,但治世不一道,便國不必法古。朕不會獨斷專行,會與有司權衡利弊之後再與諸位商議。”

他起身,從容而冷靜,有如無悲無喜的神祇,“怎麽能因為事情難,便不做了呢?但凡是對的事,縱萬死,朕也一定要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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