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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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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錦衣衛們入內時,朱厚煒正抓緊時間用晚膳,吃的也簡單,不過是一碗陽春面外帶幾片牛肉青菜,見了他們,一邊擡手免禮,一邊囫圇將面用完,擦了擦嘴。

牟斌看了,心疼得不行,立馬道:“時日還早,陛下何必趕在一時?用的這樣快,回頭胃又要不爽利。”

許是朱厚煒不曾娶妻生子,從藩地帶過來的老人總將他當孩子看,特別見他不好好吃飯穿衣睡覺,一個個都嘮叨得沒完沒了。

朱厚煒笑了笑,“省得了,下回一定細嚼慢咽。”

他的目光極快地掠過崔驥征,最終落在指揮使劉鎮元身上,“先前朕與閣臣們已經議過,如今朝廷冗官冗員冗費,很應該開源節流。朕已經革除僧道教坊官、內外金剛老以及把總、大管家等各色人等,雖也有千人,但與錦衣衛冒濫的軍校相比,還是小巫見大巫。今日你們三個都在,正好一起拿個章程出來。”

劉鎮元有些摸不清朱厚煒的底,便上前一步,遞上一個條陳。

朱厚煒一看,各司各衛所有多少冒濫的,倒是寫的清清楚楚,不禁挑眉,“這麽快就都查實了?”

劉鎮元苦笑,“這些都是先前劉瑾、江彬、錢寧等人打了招呼,各任指揮使不得不就範,彼時便已記錄在案。劉瑾伏誅後已清除了一批,而江、錢二人的,尚未來得及處置。”

“除去他們,錦衣衛自己呢?上上下下數萬錦衣衛,就不曾自己做些手腳?”

劉鎮元道:“我等還在慢慢徹查。”

牟斌常年在王府,自是不知情,崔驥征卻淡淡道:“據微臣粗略計算,當有五萬三千六百四十三人。”

他對著劉鎮元點了點頭,“此弊經年久矣,先帝在時,臣也曾上書,可惜石沈大海。但臣一直在不間斷地統計人數,前日指揮使布置此事後,臣立即著手確認,此數與實情應當相差不大。”

都精確到個位數了,這數字自然大差不差。

朱厚煒滿意地點頭,“既然如此,這五萬多人便盡數裁革了,對那些非富即貴的,也不必給他們賞銀撫慰了;對那些差事辦的不錯的,可酌情留下,而對那些老弱的,則要註意安撫好情緒,切莫生出動亂。”

剛剛清洗了江錢餘黨,如今的錦衣衛尚算乖巧,哪怕出這麽大的血,也都領受了。正事談完,幾人正準備告退,朱厚煒起身,“崔同知留下。”

劉鎮元雖不如牟斌知曉那許多內情,但作為錦衣衛第一人,自然對那晚發生之事有所猜測,忍住心中的驚異,拉著牟斌退下。

朱厚煒伸了個懶腰,“坐了一日,腰板都僵了,驥征陪我走走罷。”

他又轉頭對周成道:“朕去宮後苑轉轉,若是有緊急軍情或是閣臣覲見,你及時差人稟報。”

正是七月十四,宮內正逢新喪,配上中元節的布置,本就淒清的宮宇顯得格外鬼魅。

朱厚煒在前帶路,默不作聲地上了延暉閣二樓,屏退伺候的宮婢太監,在閣中回廊停駐,崔驥征站在他身後,順著他的方向向北遠眺,唯見景山峻茂秀麗。

“朕派人查了,先帝駕崩前王氏與張氏走的極近,待皇兄駕崩後亦有來往,可突然某日便再無往來,直到那日張氏駕臨永寧宮後,王氏私自出宮。”朱厚煒沈聲敘述,“我以為你突然要與她成親之事,多半與張氏有關,若其中有什麽關節或是難處,你不用害怕,盡管告訴我,我來幫你。”

崔驥征目光閃爍,“此事與宮闈無涉。”

朱厚煒闔了闔眼,“王氏拿皇長子或是張太後要挾你答應,一方面是報覆先帝,讓他九泉之下不得瞑目,另一方面便是在報覆朕,讓朕活著也……也不得圓滿。這麽看,她可算是大獲全勝了。”

他終究是說出來了,以如此醜惡而嫉妒的姿態。

崔驥征低垂著頭,但明顯周身一顫,朱厚煒既不想以勢壓人,也不想搖尾乞憐,便未就這個話題往下繼續,“你有沒有想過,她改嫁給你,可見過她的人不知凡幾,難道你打算一輩子讓她不見人麽?更何況,錦衣衛知曉那一日之人甚眾,若是有人以此不斷要挾你,你又能怎麽辦呢?”

崔驥征輕聲道:“我可掛冠歸去。”

朱厚煒已經無法掩飾眼眶灼熱,緩了許久才勉強保持語調平靜,“當年蔭封,被你視作畢生之恥,更不願和紈袴膏粱一般吃空餉,屢陷險境、九死一生,方有今日。這麽輕而易舉地放棄了,你不覺得可惜麽?”

“為值得之人,縱萬死亦不可惜。”崔驥征斬釘截鐵。

猶如耳邊炸開了陣陣響雷,朱厚煒不可置信地轉頭看他,前世今生,他都將功業與責任擺在至高無上的位置,根本想不到有人會真的為愛走天涯、更想不到這人竟是崔驥征。

“若是朕求你留下呢?”此生所有的低聲下氣都用在了此時,連朱厚煒都覺得自己可悲。

崔驥征眼圈也紅了,可他仍是極緩極慢地搖了搖頭。

他誤將惺惺相惜錯看成心有靈犀,而他自以為是的情有獨鐘最終卻成了一廂情願。

夢想顛倒,思緒紊亂,他突然想起悠遠的前塵記憶裏,曾聽過一清澈女聲幽幽唱著:“讓我感激你,贈我空歡喜。”

彼時不懂,現在卻懂了。

朱厚煒突然有些慶幸,先前並未自以為是地開展追求,免得讓他無所適從,也讓旁人看了笑話。

看到遠處周成正步履蹣跚地慢慢走來,朱厚煒輕聲道:“婚期定於何時?不論是宮裏還是長公主府,都要著手安排了。”

“下個黃道吉日是九月初四。”崔驥征幹澀道。

朱厚煒點了點頭,“朕不便駕臨,但會遣使送上賀儀。方才朕說的,你權當不曾聽過,而你不必掛冠,也不必隱退。待成婚之後,朕便幫你尋個外放的差事,去江南這些地方歷練幾年。世人多健忘,興許過個幾年就將這些事都忘了。”

崔驥征默不作聲地跪叩謝恩,朱厚煒看著他的發旋,只覺心寒齒冷,“你不必惶懼,骨肉之親、肱骨之重,這些無論如何都不會改變。”

流水無心亦無過,終會東漸入海、湧入歸墟,落花一時跌墜,卻將重歸塵土、滋養萬物,各有緣法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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