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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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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陛下,蔚王殿下求見。”

朱厚照正在炕上自斟自飲,聽聞通報,也不過笑了笑,“請進來吧。”

已是大年初七,齊春柔也過了頭七,但為防犯了忌諱,朱厚煒也不敢光明正大地穿喪服,只敢在日常帶著的佛珠上纏一截生麻布。

“臣朱厚煒參見皇兄陛下,謹祝皇兄陛下萬壽無疆,長樂無極。”

朱厚照懶洋洋地看他,“難得兄弟在一塊過個年節,想不到卻未見你幾面。”

朱厚煒沈聲道:“臣有罪。”

按照禮法,元月初一,他應該和其餘官吏勳貴一同去奉天殿向天子拜年,元月初二,因自己是唯一在京城的親王,還得在宮中奉天門東廊等著那些官吏勳貴們給自己拜年。自得封親王後,他都是在衡州過年,只需在元月初一率領儀賓、文武官員,去承運門拜萬歲牌、接受諸臣僚朝賀並賜宴,根本沒想到京城還有這些規矩。此外,生母方蘭摧玉折,得多沒心沒肺才能強笑著和他們虛與委蛇、粉飾太平?

“風木之悲,無心宴飲,乃是人之常情,你何罪之有?”朱厚照看著弟弟低垂的頭頂,隱隱作悲,“起吧,給蔚王賜座。”

一旁的宦官給朱厚煒搬來一個繡凳,朱厚煒謝恩後才緩緩落座。他只虛坐了半個繡凳,脊梁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上,放眼兩京一十三省,再也找不到比他更懂規矩、更知禮數的青年才俊。

興許除了興王朱厚熜,朱厚照頗為惡劣地在心裏將他們比了比,不無滿意地發覺不論品性才貌,自家的弟弟處處都強過那名聲在外的興王。只不知比起心機城府,二人將會鹿死誰手了。

兄弟二人一垂眸不語,一放肆打量,周遭伺候的內侍們看著,又想起今日宮闈中的種種傳言,看著二位爺之間這暗流湧動的模樣,不由自主地感到心中發慌、頭皮發麻。

“都退下吧。”最終還是朱厚照擺了擺手,“除去朕與蔚王,一幹人等盡數退到百米之外。”

宮內內侍均訓練有素,雖然有幾個看著有些不甘,大多都領旨退下。

朱厚煒隱有所感,今日朱厚照怕是要和自己說些不得了的事情——比如兄弟交心,比如安排後事。

最終自己會走向光明,還是步入深淵,興許就看今日。

他擡頭看向朱厚照,當場就是一楞,那日在奉天殿,隔著重重玉階,根本看不清彼此形貌,如今離得近了,細細打量,才頭次對崔驥征所言天子年歲不永有了實感。

“皇兄你……”

朱厚照臉色蠟黃、嘴唇發白,兩腮瘦得全部凹陷進去,只留下顴骨高聳,最可怖的是他的頭發竟然枯黃發白,毫無光澤,不過是三十出頭的人,卻暮氣沈沈、一派死氣,氣色比他這個傷病未愈又方方喪母的人,差了不知凡幾。

“你也聽說了,或者是看出來了?”朱厚照譏誚一笑,“朕恐怕不剩多少日子可以過活了。”

歷史曾因為一只小蝴蝶扇起的颶風改變了些微,可卻不會輕易因為個別人的努力而脫離軌道。

朱厚煒此時在心裏轉過無數個念頭,關於今日如何取得朱厚照的信任,如何能讓他違反祖制讓自己這麽個藩王攝政,給自己一個機會建功立業、挽救危局、振興中華。

他對上朱厚照的眼,驚訝地發現原本已經渾濁不堪甚至還隱隱有些瘋癲的雙目,已經重新變得清明,其中閃爍的慧黠靈動讓他禁不住地回想起曾經那個在愛中成長的無憂無慮的太子哥哥。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興許走到了生命的盡頭,人反而更容易看清自己,也更容易看清這個世界。

而對這樣的人,再如何精妙的謊言都會無所遁形,唯有坦誠相見,才能讓彼此和解、也和自己和解。

於是,朱厚煒輕聲道:“皇兄可曾請太醫看過?臣識得一葛太醫,他看的脈是極好的,皇兄若是信得過,可請他看看。”

朱厚照笑著搖了搖頭,“藥石罔顧,神仙難救了。”

見朱厚煒哀傷神情,朱厚照故作輕松道:“不過既然都說是龍禦上賓,既是天帝的上賓,那朕自然也要去做神仙了,不比做個萬事不得自由的人間天子快活?”

“也未必就到那一步了……”朱厚煒喃喃道。

朱厚照擺了擺手,“如今朕身旁也有不少人盯著,咱們兄弟能敘上這麽一會話,也是難得。朕也不和你兜圈子……”

“如果王妃誕下的是個公主,朕走之後,你打算如何待她?”

朱厚煒沈聲道:“視如己出。”

朱厚照目光沈沈地落在身上,隱約帶著些許殺氣,朱厚煒內心卻奇異地平靜,“我會愛她惜她護她,盡可能讓她自由選擇想要的人生。”

“不管她想嫁給什麽樣的駙馬?”也不知朱厚照想到什麽典故,勾了勾唇。

朱厚煒認真點頭,“哪怕她壓根就不想出嫁。”

朱厚照笑意更是明晰,緩緩道:“那如果王妃順利誕下一個皇子呢?”

朱厚煒起身,撩起衣擺跪在地上,“那就請皇兄允許臣留在京師,輔佐皇子。”

“呵呵,以何身份呢?”朱厚照笑吟吟道。

朱厚煒深深吸了一口氣,“請效仿襄王監國事。”

仁宗朱高熾突然駕崩時,太子朱瞻基正在南京監國,漢王朱高煦虎視眈眈,仁宗的誠孝昭皇後張氏便讓襄王朱瞻墡監國,直到朱瞻基回京登基,後來朱瞻基平定漢王之亂時,讓襄王再度居守。正因如此,宣宗朱瞻基英年早逝、英宗朱祁鎮身陷瓦剌時,都曾有讓襄王繼位的傳言。而襄王兩次均安守本心,留在封地,更曾勸諫景泰帝善待太上皇朱祁鎮而備受禮遇,不僅襄王及襄藩宗室子弟可不定期出封地游獵,襄王本人成為整個大明最後一個以親王身份返回京師、入朝陛見的藩王。

這個記錄本該延續整個大明,直到被亂入的朱厚煒打破。

他所引用的這個典故可謂十分合適,不僅表達了訴求,也撇清了幹系,只是不知朱厚照是否買賬了。

“寧王也曾經打過太後的旗號要入京監國……而你覺得,你能如襄王一般在封地榮養善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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