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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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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天家無情,不過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太妃的死,哪裏會引來什麽波瀾?

又正逢年節,誰都要保住天家的體面和喜氣,沒有爛俗宮鬥劇裏當場叫來大理寺,勒令三日內破案的場面,不會有人有心意保護現場、留存罪證,更不會有人打斷除夕大宴,拷問在場嫌疑人,來為死者討一個公道。

哪怕是她無用的兒子,也不能為她鼓與呼半個字。

朱厚煒在周遭人或同情憐憫或幸災樂禍的神情中獨自離席,被帶到他的母親身旁。

而他所不知的是,他離席之後沒有多久,朱厚照便駕臨了女眷家宴,因唯一列席的宗室朱厚煒並無王妃,朱佑樘也並無妃嬪,故而女眷家宴上除去老的可做他奶奶的幾個太妃,唯有他自己的妃嬪和諸位公主,所以倒也不需多加回避。

看著一個大活人在面前暴斃,足以讓這些深宮深宅豢養的女眷們魂不附體,均是花容失色,只想著早些散了,卻天不遂人願,還得留在這裏陪著皇帝和他多年未親近的母親演母慈子孝。

朱厚照在張太後身旁坐了下來,張太後讓身邊的大太監親自為他斟了酒,端起酒杯,強笑道:“陛下難得過來,這些姑奶奶姑姑們是不是很多都面生了吧,還不得好好敬她們一杯?”

朱厚照慵懶道:“顧覆之恩,昊天罔極,還是得先敬太後。”

他舉了舉杯,頓了頓又放下了,身後的太監竟又端上一杯滿滿的酒,送至禦前。

“太後這裏的酒,朕卻有些不敢喝了。”

話音一落,滿場死寂,妃嬪中有一些膽小的,甚至都已經開始發抖,而那些公主們,也大叫不好,在心中暗恨這對母子大過年的還要折騰。不過到底是什麽時候起,皇帝不再稱呼太後一聲“母後”了呢?

張太後一輩子順風順水,在家做姑娘時就備受寵愛,做了皇後更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哪怕是成了寡婦,因朱厚照常年不在宮中,也是在紫禁城只手遮天,根本沒必要也沒機會修煉出什麽心機城府。

於是見朱厚照當眾給她沒臉,張太後又是怨憤又是心虛,氣得臉色發白,竟然直接出聲斥責,“皇帝你這是何意?難不成你以為是哀家鴆殺了那賤婢不成?”

“太後慎言,”朱厚照淡淡道,“就算她不是朕今日親自冊封的太妃、蔚王的生母,先前亦是正六品的司籍女官,並非什麽賤婢。”

“哀家竟不知,竟然世上還有兒子為老子納妃的事情!”張太後提及此事,簡直怒不可遏,保養得宜的臉孔都扭曲了起來,看著十分駭人。

朱厚照不耐道:“這是父皇留下的遺詔,諸位閣老們也都看過,確鑿無誤。”

張太後咬著牙道,“他怎麽留下的遺詔全都是給蔚王的呢?也是,蔚王聰穎絕倫,又有守城之功,誰不喜歡?若不是你占了個嫡長子的名頭,你身下這把椅子,你還坐得穩麽?”

到了這一步,誰還坐得住?

先前在這對母子身上吃過大虧的仁和大長公主帶頭、永康大長公主附和,眾公主們說了幾句吉祥話也便紛紛告退了,只剩下妃嬪們苦不堪言地幹坐著。

朱厚照目光掃過去,在王妃、劉妃幾人身上頓了頓,“也罷,你們也都先退下,朕與太後好好守個歲。”

待眾人忙不疊地退下,朱厚照又幹脆地屏退了太監宮婢。只剩下他們母子對坐。

“皇帝,你……”張太後對上朱厚照森冷的表情,嚇得一個哆嗦。

朱厚照淡淡道:“你對朕和煒哥兒做過什麽,你自己心裏有數,父皇對張家優待至極,朕對張家也是百般忍讓,開國來,未有哪家外戚如張家一般雞犬升天,連您八桿子打不到的表姑父父皇都能委以重用,您也該知足了。”

張太後哪裏被人甩過這種臉色,勃然大怒,“皇帝這話又是何意,大明以孝治天下,你平素荒唐也便罷了,連最起碼的孝道都不講了嗎!”

朱厚照冷笑一聲,“朕和蔚王該孝順的人,如今都在哪呢?九泉之下?太後應該比誰都更清楚。”

張太後霎時怔住,體若篩糠,嘴唇顫抖、手指著朱厚照半天說不出話來。

“這些是張氏一族數十年來為非作歹的罪證,這裏約莫只有三成,還有三成朕還未來得及看。”朱厚照冷冷地看她,“不過就這三成,已足夠觸目驚心。兒子給您體面,也請太後積些陰德,朝野上下對張家怨聲載道,時日長了,兒子也壓不住啊。”

張太後緩緩點頭,眼中冷厲利芒卻久久不散。

朱厚照當然也註意到了,混不吝地笑了笑,“太、祖不喜婦人幹政,故而哪怕如徐皇後都不曾插手朝局,太後唯一的機會只怕是朕龍禦歸天那幾日吧?但也請你好歹記住,朕還沒死呢,就算朕死了,繼承大位的,也一定是父皇的血脈!”

他滿意地看著聽見一個“死”字,張太後就抖一下,最終大笑著出了宮門,迎面就對上陣陣冷冽寒風,強自忍下一聲悶咳。身旁的小太監悄悄遞上一塊帕子,待周遭旁人慢慢散去,朱厚照才拭去嘴角的血跡。

“都想當皇帝,可當皇帝又有什麽好呢?”

那邊廂貌合神離、離心離德的母子不歡而散,這邊朱厚煒卻在與他一面之晤的母親永別。

齊春柔並沒有自己的寢宮,故而死後也如同尋常宮女一樣,送到西華門左近的一間屋子暫存,不過因她是太妃,不至於被火葬,最後只剩下一抔灰。

古今中外,愛過節是人的天性,畢竟有美酒佳肴有家人團聚有萬家燈火也有歡聲笑語。可此時朱厚煒什麽都沒有,偌大的偏殿,只有兩三個小內侍陪著,看著他認認真真地為她清洗梳妝。

世上沒有死人是好看的,何況本就不以外貌見長的齊春柔,可朱厚煒卻沒有絲毫的忌諱或是嫌棄,一直用一種哀傷至極又柔和至極的眼神凝視著她。

崔驥征推門看到的,也便是這樣一個景象,他猛然想起一句詞——十年塵土湖州夢,依舊相逢,眼約心同,空有靈犀一點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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