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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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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自從重生至此,朱厚煒一直謹小慎微,盡量不去改變歷史原有的走向,迄今為止,因為他的存在而改變的人事並不許多,一是因出藩開府招納的王府屬臣,朝廷命官如靳貴、孫清,內宦如丘聚,二是他出手相救或是間接扶助過的崔鳳征、唐伯虎等人,興許還要加上王府仁政惠及的部分百姓,三是因他存在而罹遭兵燹的衡州城。

史書上並無朱厚照妃嬪懷有子嗣的記載,如今看來,雖不知和自己有何幹系,歷史是真真切切地改變了。

原本他以為朱厚照興許仍會無嗣而亡,那麽假使自己仍在世上,便是大明法定的繼任者,甚至這幾年也做好了登基執政的心理準備,若自己意外身亡或是為人謀害,那麽仍然是血統最近的嘉靖帝繼位,歷史車輪依然會同前世正史一般滾滾向前。

可這個孩子出現了,只要他能好端端地生下來免於夭折,他便會是朱厚照的正統繼承人。此外,倘若朱厚照就此收心,興許後宮中還會有別的皇嗣誕下。

可不管是哪一種,明代並無叔王參政乃至於攝政的先例,終此一生,朱厚煒依然只能做個碌碌無為的親王。

一時間,朱厚煒心亂如麻,也不知該喜該悲,又將論語抄了一遍方才定下心來,提筆給崔驥征回信,寫了一半才想起有身孕的這王氏,正是崔驥征當年那未過門的妻子,忍不住輕聲苦笑。

天意弄人如此,人力豈能回天?

信寫的直白簡單:自己此生不會娶妻生子,此子便是朱佑樘一系的唯一血脈,先帝那麽違背本心、費盡心機地繁衍皇嗣,若是此子保不住,他老人家九泉之下豈不難以瞑目?自己鞭長莫及,還請崔驥征不計前嫌,看在先帝的面子上多加留意,必要時施以援手,切切。

遠在南京的崔驥征將信閱畢,只微微挑了挑眉,便將信隨手扔在一邊,目光沈沈地看著遠方如匍匐巨獸一般的宮闕。

不知朱厚照是否也對這來之不易的子嗣倍加珍惜,眾人已經待到了七月,皇嗣的消息一點都未傳出來。朱厚煒心中疑心邵貴太妃一黨,又對張太後實在有些不放心,便也有些心不在焉,讓其餘諸王都松了口氣。

不知是否對皇嗣的重視改變了朱厚照的行程,他比歷史上提前兩月從南京啟程回京,自瓜州過長江、登金山,住前大學士楊一清家樂飲兩晝夜後,再入揚州,游樂十日後,又戎服簪花入淮安,中間赴清江浦積水池捕魚,本想自劃小舟,為崔驥征勸止。九月二十六日抵通州,史書有載“各地官民窮於應付,備受淩。辱,怨聲載道”。

朱厚照不曾落水,著實讓朱厚煒松了一口氣,畢竟他並非張太後親生、生母生死不明,在這世上與他關系最親之人,也獨獨剩下一個朱厚照,而不管朱厚照如何荒唐冷酷,對自己卻仁至義盡,就沖這一點,他也不希望朱厚照依舊落得史上死因蹊蹺、英年早逝的下場。

在他的糾結與不安中,十月初一,正德帝召皇親、公候、駙馬、伯、內閣府、部大臣以及科、道官,議寧王朱宸濠罪。

自應天一別,朱厚煒再未見過自己的兄長,遠遠再見,還來不及感慨,便被對方的形容嚇了一跳——那個曾經魁梧健壯的少年天子竟變得面黃肌瘦,曾經明亮生動的雙眼也變得死氣沈沈,面上雖然仍在笑,可那笑卻不再明朗,而滿是譏謔暴戾。

是誰將他的兄長變成這副模樣?

再定睛一看,朱厚照曾經身邊環伺的廠衛換了大半,如今他左手邊是江彬,右手邊則是方立了救駕之功的新貴崔驥征。也不知崔驥征是否升了品秩,原先那套麒麟服已經換成了飛魚服,面上的傷痕似乎也已痊愈。

似乎留意到自己的凝視,崔驥征也看了過來,在數十個朱紅袞服的親王裏捕捉到了他,二人就這麽旁若無人地遙遙相望。

崔元和太康長公主既是皇親,自然一同列席,一見二人情態,心裏就禁不住地發苦,蔚王殿下與自家兒子相交至深世人皆知,甚至江湖傳言已到了共臥起的地步。雖然崔驥征屢次說只是為了掩人耳目,防止旁人猜忌蔚王,可此番聽周良所述,衡州之圍後,因聽聞崔驥征遇險,蔚王急火攻心、當即吐血……

不管崔驥征是自欺欺人還是不通人事、一派天真,以為蔚王是逢場作戲,可他們做長輩的,哪裏還看不出其間的貓膩?就說這些年蔚王對崔府關懷備至,崔元任欽差時的款曲周至,怎麽都不似對尋常長輩。再看蔚王至今都未曾立妃,甚至從未議親,可見其情之惟系,任誰都無法懷疑他的一番情意。

按理說,為人父母,應當狠下心來棒打鴛鴦,可不提朱厚煒親王之尊,他本人又是他們一直激賞的後輩,更曾施以援手,救過崔鳳征的性命,讓他們做這個惡人,如何能開得了口?

本朝南風並不罕見,現下也只能寄希望於自家兒子一直不開竅,蔚王漸漸淡了這份心思了。

朱厚照並非未留意到此間的暗流湧動,自然也註意到弟弟看自己時的錯愕與憂慮,可當務之急,仍是將這罪為不赦的反王處置了,以儆效尤。

按理說論輩分,寧王應當是他的皇叔祖,理應給個全屍的體面,可一想到近期遭遇的種種險境還有仍未出世的皇兒……

正德帝乾綱獨斷,定朱宸濠及其同犯論死,主犯朱宸濠腰斬,舉火焚其屍體,寧王府宗室盡數貶為庶人,男丁論死、女眷圈禁鳳陽。

看著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人中之龍分為兩截仍在蠕動,最終又被一把火燒成了焦屍,朱厚煒只覺一陣陣的反胃,若不是先前衡州之圍見過了世面,險些便要吐出來。

好不容易定了定神,再看周遭眾人,他無比驚愕地發覺,不論是養於深閨的弱質女流,還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亦或是腦滿腸肥的王公諸侯,看了如此駭人的場景,竟都還牢記著不能君前失儀,個個儀態端方,最多也不過閉眼蹙眉,好似一群披了衣冠的木雕泥塑。

朱厚煒是真的有些想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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