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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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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十二月初一,正德帝抵揚州府,至此日日往府城西圍獵,群臣進諫不納,直到隨扈的王妃和劉美人出面,才堪堪勸住。不久,武宗某日竟瞞過群臣,親自前往青樓檢閱妓。女,一時間綾羅綢緞、珠寶首飾乃至於花粉香脂均洛陽紙貴,而被武宗點閱過的妓。女個個身價倍增。而武宗及其隨從猶嫌不足,“騎兵夜半遍入人家,掠奪婦女”,“隨從權幸以揚州繁華,要求無所不至,民至重困”。

就在這時,國舅建昌侯張延齡突然發難,引用彼時寧藩檄文,劍鋒直指蔚王。按理說寧王一介反王的汙蔑之言,不僅不該再被提起,更不應被充作證據,可偏偏張延齡是太後的親弟弟,那麽他出面懷疑蔚王的血統,此事便顯得格外微妙。

武宗忙於玩樂,根本無心理會這彈劾,偏偏除去張氏兄弟,還有一些人見不得蔚王好過,盛寵無二的江彬不知出於什麽原因,亦跟著落井下石,在游樂過程中請武宗徹查此事,卻不想原本對他言聽計從的武宗當場雷霆大怒,不僅對江彬大加駁斥,更命人前往建昌侯府申斥。

張太後聽聞此事,不僅未對張氏族人加以約束,為蔚王正名,反而遣使責問皇帝。不料皇帝似乎有些破罐子破摔,對於這個多年不曾親近的母親極為冷淡,只用些沿途所得風物特產打發了前來傳旨的太監。

皇上態度如此,在眾人意料之中,卻不想張氏兄弟不知受了何人挑撥,竟然再接再厲,彈劾蔚王沽名釣譽、窺伺帝位。

事情到了這一步,名義上的親舅舅下場,蔚王也不可能不作回應,眾人均未想到,蔚王竟然反過來上疏奏辯。

其一,聲明自己重病之時已有兩歲,張皇後就算病體沈重,也絕不可能認錯自家孩兒,何況先帝聖明,如何能容忍旁人以農婦之子混淆皇室血統?但凡對宮禁森嚴稍有了解之人都明白寧王此等汙蔑荒謬至極,信之傳之又是何種居心?

其二,歷數二張種種罪狀,其中不少都曾是朝臣們多次進諫不納的,孝宗在時對這兩個小舅子便聽之任之,何況朱厚照這個荒唐皇帝?故而這些年二人魚肉鄉裏已到了罄竹難書的地步,可謂眾人皆知。

其三,這條最為狠辣,蔚王竟直指二張在太後面前屢進讒言,企圖脅迫太後後宮幹政。他特別引用了《皇明祖訓》中“凡皇後止許內治宮中諸等婦女人,宮門外一應事務,毋得幹預”一條,明指太後對寧藩、興藩屢有賞賜事乃是受二張挑唆。

此外,蔚王還點明:太後賞賜二藩之事,寧王造反時曾昭告天下,更別說毗鄰江西、並被叛軍圍困多時的蔚王,故而根本算不得他私自探聽,將幹系撇得幹幹凈凈。

鬧到這個田地,牽扯到名義上的親娘和舅舅、僅存於世的唯一弟弟,再沈溺於玩樂,朱厚照也不得不騰出手來調停。

孝字當先,他自然不能指責太後,可蔚王的指控又確實戳中了他心中痛處,便將火氣完全撒到二張的頭上。他難得翻出先前言官們對二張的指控,著有司詳細調查,而他委派的,恰好便是北鎮撫司。

二張就這麽落到了崔驥征的手上。

張太後還來不及對長公主府施加壓力,更來不及收買賄賂,崔驥征也不知為何性子竟如此之急,不過十日,就已經將二位國舅這些年的劣跡翻了個底朝天。

逼。奸民女、搶占民田這些可謂稀松平常,最要命的是僭越——不知是否是當年對陣蔚王大獲全勝,他們猖狂得不可一世,不僅沒有絲毫收斂,反而變本加厲。朱厚照常年住在豹房,紫禁城全是張太後做主,他們也就將皇城當做自家後花園一般,不少貢品朱厚照都還未看到,就被他們直接取走,而不少宮女,輕則被他們調笑猥褻,重者甚至直接淪為他們的禁臠。

朱厚照此番帶了兩個妃嬪,今日剛從王妃房內出來,就見崔驥征沈默不語地候在外頭,江彬亦站在一旁。

他一來,江彬倒是松了一口氣,他和崔驥征本就不是一路人,此人看著是個出身顯貴的公子哥,為人卻頗為刻毒老辣,又長了一張讓潘安衛玠都黯然失色的俊臉,倘若不是與蔚王過往從密,葷素不忌的正德帝身旁恐怕早就沒有錢寧或他的位置了。

崔驥征上前一步,“這是臣近日查訪搜集而來,恭請聖鑒。”

朱厚照接過來,一頁頁翻過去,越往後翻得越急,到了最後幹脆一把摔在案上,起身來回踱步,“將張鶴齡、張延齡叫到揚州來!”

江彬趕緊上前,輕聲安撫,“陛下仍在南征,山長水遠、路途不便,待二位國舅到了,恐怕陛下又將啟程了。”

崔驥征垂著頭,一雙杏眼冷冷地掃了江彬一眼,低聲道:“平虜伯所言極是,此雖非家事,但事涉國戚,事關重大,不可倉促行事。不如待陛下凱旋,回京之後再慢慢處置。”

朱厚照咬著牙,想到如今被群起而攻之的弟弟,看見崔驥征額角已成淺淡白線的傷痕,又想起前些天截下的來自衡州纏綿悱惻的書信,口氣和軟了些,“你說的也不無道理。”

江彬本是想為二張進言,卻不想崔驥征卻不急著為蔚王出頭,心下反而忐忑起來。

崔驥征又道:“此外,有關蔚王身世的不實謠言,既然是從寧藩傳出,還請聖上下旨訊問朱宸濠,看看是何人授意。”

朱厚照沈吟不語,又聽崔驥征道:“聖上有將帥之才,統兵之能高於衛霍,如何不知朱宸濠分兵圍困衡州,從兵法上看根本是多此一舉。若朱宸濠不貪圖糧草銀錢,不圍困衡州而是全力攻打南京,恐怕得等陛下親征才能平息禍亂。可幕後之人卻對衡州也就是對蔚王異常執著,又要挑撥聖上兄弟之情,又要置蔚王於死地……臣先前在衡州時,就曾查出有人暗中資助叛軍軍餉糧草,聖上難道不好奇,是誰在背後作祟麽?”

朱厚照不笨,立時道:“事不煩二主,依然由你去查。”

“且慢。”一直冷眼旁觀的江彬突然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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