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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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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朱厚煒還是第一次見識古冷兵器戰爭,這才知道先前應天遇刺見到的血腥在規模化殺戮面前只是小菜一碟。

敵軍像是沒有機器的螞蟻一般,一個又一個地向前沖鋒,隨即一個又一個地陷入戰壕,被裏面的荊棘鐵蒺藜刺得體無完膚,發出絕望恐懼的慘叫。就算僥幸踩著戰友的屍骨爬過壕溝,又不得不攀爬幾乎削成直角的山壁,往往爬了一半,就會脫力墜落,摔成肉泥。

“這壕溝實在厲害,”崔驥征低聲道,“不過殿下機巧之術早已爐火純青,哪裏需要從什麽高人手中得到?我可查了,殿下並未接觸過什麽姓方的高人。”

朱厚煒苦笑,“你便當是仙人托夢吧。”

敵軍為這壕溝所震懾,開始畏懼不前,眾人均是喜不自禁。

朱厚煒卻慢慢皺起了眉頭,發現這工事的一個巨大弱點,“工期太短,這壕溝不夠深,若屍體太多將其填平,他們總能攀爬上峭壁,最終恐怕還是抵擋不住。”

衡陽保衛戰時,日軍是機械化作戰,汽車卡車居多,人數並不多,所以無法采用這一策略,可如今叛軍人數眾多且多是步兵,情勢便大不相同。

崔驥征冷笑道,“這有何難,且看我的本事。”

壕溝裏的人漸漸增多,似乎叛軍也想到以屍體填平溝壑這陰損的法子,開始將老弱殘兵往那溝壑裏趕,甚至已經有數人穿過壕溝,在攀爬的時候被弓箭手射下。

守軍開始有些躁動,朱厚煒也已有些憂慮,開始思索破解之法。

崔驥征卻在此時取了一把長弓,隨手取了點稻草捆在幾根箭矢上又浸了點油,朱厚煒猜到他要做什麽,暗自估量了一下長度。

讓一旁人舉著火把,崔驥征仿佛看穿朱厚煒的質疑,斜瞥他一眼,矜傲道:“殿下千般好萬般好,無奈騎射過於庸常,今日便讓崔某獻醜,讓宵小領教錦衣衛的本事。”

說罷,他側身點火,回身拉滿弓弦、向下射去,又如此射出第二箭、第三箭,整個動作疾如雷電、一氣呵成,快得讓人不及反應。

那箭速度太快,在疾風中仍未熄滅,直直地射到壕溝中密布的屍體上,霎時便熊熊燃燒起來。

“難怪先前殿下要在那些竹板荊棘上抹上油,崔僉事和殿下真是心有靈犀、不點自通!”一旁的丘聚發自內心道。

崔驥征聽聞此語,又忍不住斜覷了朱厚煒一眼,勾起嘴角,繼續聚精會神地向壕溝屍首聚集處射箭。

他箭矢所到之處鬼哭狼嚎,他卻眉目淡漠、滿面譏諷,自有一番傲睨一世的姿態,好似一錦衣閻羅,讓人心驚膽寒。

朱厚煒站在他身後,費盡力氣才能不死盯著他挺拔脊梁、精瘦細腰,看著他白皙側臉只覺目眩神搖,偶爾對上他淩厲視線,心都要亂跳幾拍。

這時朱厚煒才陡然驚覺——心折於他的狡黠靈慧,沈湎於他的溫存和煦,可他甚至迷戀他的殘酷。

情竇頓開,卻已無可救藥。

不知不覺間已到了晚上,城門上的官兵開始輪防,崔驥征也將弓箭交給另一箭無虛發的錦衣衛,交待三人一班,跟朱厚煒回王府休憩。

下了城樓,眾人心知守城不在一時,有意無意地放松下來,就連崔驥征也跟著談笑風生,說了幾個逗趣的笑話。

朱厚煒一直在暗自註視崔驥征,自然看出他兩條臂膀早就酸脹不堪,難免心疼,於是崔驥征剛草草用了晚膳,就被丘聚請到王府後金鰲山一湯池,池中水熱氣騰騰還帶著淡淡的硫磺味。

“這還是殿下早些年帶著人勘探衡州地勢時無意發覺的,後來掘了這湯池,卻一直無空享用,今兒個見大人勞苦,才陡然想起,忙不疊地命人清理打掃,為大人解乏。”

崔驥征低頭笑笑,“殿下自己可用過了?我一介武夫倒是無妨,他今日也在城樓吹了一整日的風。”

“殿下已在寢殿沐浴罷,請大人自用。”丘聚又將帳幔統統拉上,帶著其餘內侍退了下去。

崔驥征褪盡衣衫,在溫湯內好生歇息一下,果然周身酸痛頓減,連日的奔波勞累瞬間襲來,不經意就在裏頭睡著了。

在城樓上站了數個時辰,朱厚煒回寢殿時覺得腿腳都不是自己的,直到躺在羅漢榻上將腳放平,才長出一口氣,拿起好不容易搜羅到的三國演義,重溫起來,不斷在腦內對比和幼時所看版本的差別,時不時掩卷沈思或拍案叫絕。

約莫半個時辰過去,當看到貂蟬拜月時,朱厚煒放下書卷,喚來丘聚,“崔大人何在?”

丘聚一楞,“恐怕還在湯泉那邊……”

朱厚煒皺眉,“你有所不知,溫湯泡太久對人有害無益……”

“臣有罪,臣立刻去叫崔大人!”丘聚立時就要跪下請罪。

朱厚煒虛托他一下,“是我未與你說清楚,我自己去吧。”

方才說的時候未過大腦,結果都快走到湯池了,朱厚煒才後知後覺地後悔起來——自己本就對人家有別樣心思,還在人家沐浴的時候前去,這行徑真的猶如登徒浪子,簡直令人不齒。

今夜風朗月清,是個難得的好天氣,城外仍在廝殺不休,城內卻依然有一處小小的角落容得下片刻歲月靜好。

竹林深處,帷幔之中,月色之下,有一玉人徑自沈睡。

這場景美好得讓朱厚煒不敢再看卻又不舍不看,終究還是移開視線,叫了幾聲不應,又輕輕拍了拍崔驥征的肩,不料觸手一片光滑柔膩,忍不住從脖頸一直紅到耳根。

崔驥征本是個極其警醒的人,一點風吹草動都能立時驚起,想不到朱厚煒推搡了幾下,他仍睡得昏沈,可見累極。

即使不舍,朱厚煒還是給丘聚使了個眼色,丘聚低聲道:“崔大人?”

一雙杏眼霎時睜開,卻見朱厚煒背對著自己站在湯池邊上,一旁的內侍們捧著幹凈衣衫,崔驥征赧然一笑,“許是我誤了時辰了,還勞煩殿下親自來尋。”

“在溫湯裏太久對身子不好。”朱厚煒悶聲道。

崔驥征更衣完畢,跟著朱厚煒往後走,“城樓那邊怎麽說?”

朱厚煒笑笑,“你不必擔心,今日辛苦,回去好生睡上一覺。”

他的眼睛在夜色中炯炯發亮,渾身上下更是鬥志滿滿,仿佛做個守城兵卒也好過做個閑散王爺。

崔驥征陡然間便想起當年在內書堂的時光,懷念一笑,“殿下也要註意將息,莫要傷了玉體。”

朱厚煒應了,當天夜裏不到四更,崔驥征被城外吶喊聲驚醒,再一問,果然蔚王已親上城樓了。

這世上總有一些人一些事,縱時移勢遷至滄海成桑田,總能始終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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