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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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就這樣,崔驥征每日跟在朱厚煒身後,重拾伴讀生涯。

從前他也曾偷偷潛伏去楚王府、寧王府等親王府,只覺那些藩王要麽醉心於琴棋書畫、要麽沈湎於酒色財氣,總歸沒做半點正事,哪裏像朱厚煒,簡直將端方自持刻入骨髓,忙得比內閣首輔也不差什麽了。

辰時一到,朱厚煒便起身洗漱,在院中打拳練劍半個時辰。

辰時三刻,用早膳,兩種包子、三樣小菜配上清粥。

辰時四刻,往存心殿議王府內政。

巳時二刻,短暫歇息。

巳時四刻,書堂官、教授們前來陪朱厚煒讀書,經史子集、朝堂法度無一不含。

午時四刻,午膳,二葷二素一湯一點心配碧梗米飯。

午時六刻,小憩。

未時四刻,去莊田巡視農事,育種、化肥、農具等事事關心。

申時四刻,與巴圖魯等護衛一同練武、騎射。

酉時始,召見丘聚及牟斌,詢問京中及其他諸藩事。

酉時四刻,召見唐寅等清客,討教書畫。

酉時七刻,獨留唐寅用晚膳,一葷二素一湯一點心。

戌時始,散步。

戌時三刻,讀書習字作畫,木工雕刻燒窯等。

亥時一刻,煉丹或觀星。

亥時四刻,沐浴。

亥時五刻,閱讀傳奇話本,閑聊。

亥時七刻,就寢。

頭一天跟下來,崔驥征只覺夢回北書堂,當伴讀時只需讀書習武,如今又要跟著議事,又得跟著下田,他做手工活時還得在旁邊搭把手。最要命的是,朱厚煒當年沈迷佛法,如今卻對道教更感興趣,特別是煉丹,總是反覆折騰,樂此不疲。

“殿下煉的丹怎麽都不是圓的?而且好不容易煉出來,也不服用?”崔驥征站在邊上看著朱厚煒穿得古怪而厚實,正小心翼翼地擺弄一個怪形怪狀的坩堝。

朱厚煒搖頭,“這些丹藥大多有毒,哪裏能用?以及誰告訴你我在煉丹了?我是在煉金。”

“煉金術?”崔驥征覺得自己這發小表兄年紀漸長,人卻愈發古怪,所思也更為玄妙。

“比如你看,就拿我們平常作畫、建房用的顏料來說,這個橙紅的是雄黃,鮮黃的是雌黃,根據《抱樸子》,我將他們放到這銅器裏加熱,過了百日,這銅器上皆是赤色,葛洪稱之為赤乳。這個反應呢,我們可以叫升華。”朱厚煒興致勃勃地為他講解,“而你看燃燒後的煙霧,雄黃是極濃的橙黃色,雌黃的煙霧卻清淺淡薄,都是青煙和白煙,是不是很有意思?”

崔驥征敷衍地附和,“確實有趣。”

朱厚煒來了精神,“前人說雄黃在山之陽,雌黃在山之陰,故分雄雌。先前我去祭陵的途中,特意繞到界牌峪看了看,發現並非如此,山之陰陽皆有雄黃雌黃,而隨著氣不同,雄亦可變為雌。”

“氣?”崔驥征聽得雲裏霧裏,“這雄黃凈身做太監了?”

朱厚煒費了半天功夫才讓他弄明白氧化和升華,感慨開化民智之難,深恨自己前世是個文科生,不能工業強國、科學興邦。

他卻不知崔驥征幾乎快奪門而逃,心道假使朱厚煒並非天潢貴胄,就算他未沈迷佛道,自己相看姑娘,以他的性子怕是垂垂老矣也仍孤身一人。

就這樣循環往覆地過了大半個月,轉眼便到了二月二,亥時七刻,崔驥征疲憊不堪地躺在朱厚煒身側,恍惚得有些不知歲月。

朱厚煒睡前竟還有精力寫日錄,崔驥征看著他洋洋灑灑,忍不住開口道:“我見過的宗室成百上千,見過的親王最少也有十個,沒一個如殿下這般勤學上進的。”

朱厚煒訝異道:“我整日無所事事,你從哪裏看出來我勤學上進的?”

他打小就這般,崔驥征也懶得爭辯,“殿下這幾日就未好好追憶一番幼時往事,看看有沒有什麽蹊蹺之處,方便咱們查找?”

朱厚煒頓筆,“你不說我都將此事忘了,年代久遠,待我想想……”

他將最後幾句寫完落筆,從案邊踱步回寢室,盤腿在榻上坐下。

崔驥征看著,他長得確實更似孝宗一些,和張太後幾乎沒有半點相似,談不上多俊美無儔,可寡淡面容因其氣度別有一番雍容爾雅。

永遠那麽澹泊寡欲、坦蕩無私,令人心折。

在他們音信斷絕的日子裏,崔驥征不止一次大逆不道地想過,假使朱厚煒並非天子之弟便好了。

天高海闊,有的是他一展抱負的機會;而朱厚照,原就不配有這般的弟弟。

“其實是有的。”朱厚煒突然道,“我想起了一個很細節的細節,當年我去北書堂讀書之前,太後曾經帶著我去挑選內侍,彼時高鳳親自前來幫忙掌眼,後來我開罪了張氏,在乾清宮門口跪著的時候,似乎也是他前來勸解。”

“高鳳麽?”崔驥征年紀尚小,對這名字有些陌生,也得虧他記憶超群,閉上眼略一回想,倒也想起幾分來,“涿州人氏,歷經五朝的大太監,從前是跟著陛下的,後來在先帝時為司禮監太監兼管東宮典璽局,賜蟒袍,許在宮中騎馬。到了正德年間,依然很受重用,但他雖號稱‘八虎’之一,其實是劉瑾往自己臉上貼金了,不論品行名聲年資,他都是拍馬難及。後來到了四年,他便告病乞退,又過了三四年便病卒,李東陽為他寫的墓志銘。”

“他與太後或是聖上,還有什麽幹系沒有?”

崔驥征努力回想,“從前他給太子講課?規勸太子親賢人遠小人、親政愛民?先帝是很器重他的。”

朱厚煒蹙眉,還是無法掌握期間的關聯。

崔驥征苦思冥想,“這人挺擅長紅白喜事的,英宗的大喪,憲宗的納皇後禮,先帝時致祭順妃,孝宗的喪儀,後來王太皇太後還命他主持聖上的納皇後禮……”

“等等!”朱厚煒打斷他,“順妃可是仁和公主的生母?”

“沒錯,正是大姨母……”崔驥征楞住。

鄭旺大鬧一場還得了壽禮的可不就是仁和公主府上?

順妃姓王,王女兒也姓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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