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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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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

清明是明“三大祭、五小祭”中的頭一祭,自然重視異常。自遷都京師之後,多由駙馬都尉等勳貴代為祭祀孝陵。今年聖上一反常態,竟讓藩王代祭,實在讓人浮想聯翩。

不過當今做事往往出人意表,蔚王到底是他一母同胞的龍子鳳孫,代祭也算名正言順,故而主管祭祀的太常寺諸人見到朱厚煒時,倒也算得上鎮定。

祭禮可謂又臭又長,光是和朱厚煒分說分明就花了快半個時辰,之後還得有專門負責禮儀的官吏手把手教導,好在朱厚煒耐性極好,聽得一絲不茍、學得一點就透,讓南京太常寺卿大喜過望。孫清恰巧和他相識,見他讚不絕口,也是與有榮焉。

崔驥征一進應天城,匆匆道別後便不見蹤影,朱厚煒料想他有要事在身,也不多過問,只來得及囑咐幾句,故而至今都覺得二人無論是重逢還是別離,都顯得極不真實。

朱厚煒到的早,離清明還有七八日,除去在太常寺學習祭禮外,意外地有不少功夫可以在城中游賞。他不禁懷疑,朱厚照讓他代祭,也許並無什麽特殊含義,只是想讓這個困於府中的弟弟出來走走看看。

六朝金粉地,金陵風雅情。跟著朱厚煒的護衛們早就膩了衡州的山光湖色,對秦淮佳麗心向往之、蠢蠢欲動,朱厚煒早已接受古今道德民俗差異,除了提點了幾個已有妻室且有官身之人,只要不公然狎妓、欺男霸女,其餘諸人他均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孫清進士出身,有不少同科在南京六部任職,難得他鄉遇故交,邀約飲宴應接不暇。

如此一來,反而是朱厚煒是個閑人,整日無所事事,只帶著丘聚、巴圖魯寥寥幾人將應天各處名勝古跡一一游覽。

當長隨們攜伎泛舟於秦淮河之上時,他無比虔誠地站在大報恩寺之外,看著眼前熠熠生輝的琉璃寶塔,幾欲落淚。

“殿下,”丘聚等人不僅是頭一次見到如此高聳輝煌的建築,也是第一次見到朱厚煒如此激動,“先前咱們在江上看到的正是此塔!”

朱厚煒想起後世見到那玻璃造的醜萌醜萌的琉璃塔,一陣陣憋悶湧上心頭,“此塔高近百米,別說應天,九州之內都是最高,看見也無甚稀奇。”

他示意巴圖魯和丘聚跟他進去,“當年三寶太監督造此塔,還曾將從西洋帶回的五谷樹、婆羅樹栽種在內,你們日後也要以他為榜樣,眼光不要限於內宮內府,定要做出一番事業來。”

朱厚煒見丘聚巴圖魯面上答應了,恐怕心內卻不以為然,便笑道:“你們是不是覺得藩王府的內侍能做出什麽大事業?這可就錯了,有些人雖然一生默默無聞,但所行之事利國利民,那不論做的多微小之事,都是大事業。比如黃道婆不過鄉野村婦,魯班鄭國不過尋常匠人,可如今仍是萬古流芳,婦孺稱道。”

說教間,幾人便到了山門,聽聞蔚王駕臨,住持雖未親迎,卻派門下高功弟子大報恩寺提點永寧隨侍。

朱厚煒見他相貌魁偉、舉止文雅,頓生好感,邊游覽便攀談起來,“聽聞大報恩寺是在建初寺原址重建,可還存有東吳古跡?”

“回殿下,永樂六年曾有一場大火,當年遺跡已蕩然無存。”

“可惜了,”朱厚煒蹙眉,“那玄奘法師的舍利可曾遺失?”

永寧未想到他知之甚詳,不由得打起精神回話,“佛祖護佑,法師頂骨舍利仍在塔下,安然無恙。”

“這便好,我看這個寺院占地極大,比起紫禁城也不差什麽了。”

永寧依舊莊肅,並無半分炫耀之意,“我寺共有殿閣三十餘座、僧院近一百四十八間、廊房五十八間、經房三十八間。”

朱厚煒聽得咋舌,一想到用了數百萬兩白銀建了這麽座寺廟,有多少民夫背井離鄉甚至客死異鄉,又有多少本該用來發展經濟、保障民生的民脂民膏盡數化作這漢白玉和琉璃塔,情緒一下子低落下來。

永寧不知他為何失了笑影,依舊盡職盡責地為他解說帶路,最終將他帶到琉璃寶塔之下,“請殿下登塔。”

朱厚煒躊躇道:“小王登塔可有違制之處?”

“住持吩咐,貧僧也只是遵命行事。”永寧又做了個請的手勢。

朱厚煒這才跟著向上攀爬,幸虧他平日裏註重養生,拳法騎射苦練不怠,一鼓作氣爬上去,也只略感疲憊。

九層寶塔每一層的檐角下都懸掛著碩大的銅鈴,在風中搖曳不休,即使是微風,亦可聲送十裏,泠然鈴聲正如梵音入耳,濯洗滿是塵埃的靈魂。而內外又有長明篝燈徹夜不熄,若是到了夜晚則流光溢彩,佛光普照。

“九層共有風鈴一百五十二只,長明燈一百四十六盞。”許是擔心朱厚煒好奇,永寧仍在任勞任怨地解釋。

此時他們已經爬到了第七層,朱厚煒卻突然頓住腳步,微微瞇起眼睛——在第八樓的樓梯上,有一人身著蟒服、眉眼之間自有媚意,一雙細長的眼正不懷好意地看了過來。

朱厚煒冷冷道:“錢指揮。”

錢寧倒是周全地行了跪禮,轉身向上走去。

朱厚煒此時卻心如擂鼓,在江彬得勢,錢江二人爭寵的最要緊關頭,錢寧出現在應天的大報恩寺,那麽無非便有兩種可能性——皇命在身,或者朱厚照本人就在此處!

當他終於爬到第九層時,還來不及喘口氣,便順勢就著本就酸軟的雙腿一跪,“臣朱厚煒恭請皇兄陛下聖安。”

兄弟倆已有八年不曾碰面,朱厚煒方才只來得及驚鴻一瞥便低下頭去,只覺二十四歲的朱厚照身量頗長,是個極其英挺的青年,許是仍勤於弓馬,常年耽於酒色並未給他的身體帶來毀滅性的影響,看起來依舊年輕健壯。

“煒哥兒,別來無恙?”一雙手將他托起,他擡眼便對上朱厚照的笑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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