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獻祭給鬼王的真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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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獻祭給鬼王的真少爺
山麓處的黑霧一層層往上翻湧，方回雪看到黑霧中浮現出不少青面獠牙的鬼頭。
這些鬼物好似在忌憚什麽，不敢直沖上來，一點一點往上移，耳畔尖銳風聲一陣陣如同波濤，一浪比一浪強，鬼物移動的速度也隨之加快。
方回雪突然悟了，這不是什麽風聲，而是鬼的嘯聲，鬼在呼嘯。
他待了這麽多天，為什麽今夜後山才出現如此多的鬼？不是之前沒有鬼，而是因為之前的晚上一直有鬼手在，今晚鬼手不在了，所以那些鬼全都冒出來了。
它們的目標是他。
系統：“不好啦，宿主，鬼怪影響了後山的磁場，現在這裏已經是一個特殊空間了。”
方回雪：？
系統：“如果宿主在這裏死亡的話，系統就不能將宿主拉出小世界了，宿主會被困在這個小世界內成為孤魂野鬼的。”
方回雪：！？
無數徘徊著的鬼物集聚在山麓，向著木樓蠢蠢欲動。
這些鬼物數百年來都被囚禁在後山，沒有一日不在遭受著如同身墜煉獄的折磨，只有每過十年的一次方家人的鮮血澆灌才能略略撫平它們的怨氣。
它們就像十年才能吃到一次珍饈的饕餮老客，在鬼物眼裏山腰上的紅木小樓就是一個裝著貢品的食盒，垂涎欲滴。
木樓裏的祭品早就該被它們吞食下肚，只是那個可恨的煞神攔在它們面前，聽說那煞神無法在滿月之夜現身。
但對鬼手的恐懼烙印在每一只鬼的內心深處，它們還是猶豫著不敢上前，生怕鬼手仍像之前一樣神不知鬼不覺地出來，因為鬼只吃人，而那鬼手卻吃鬼。
可方家人的鮮血對群鬼來說是難以抗拒的誘惑，群鬼們磨磨蹭蹭，直到天空完全漆黑，才確定今晚那個煞神是不會再出現了。
所有的鬼物都按捺不住動了，今夜，是它們享用祭品的時刻。
黑霧中霎時冒出無數形容可怖的鬼，奔跑、跳躍、沖向山腰上的木樓，祭品只有一個，誰先趕到，誰就能吞下第一塊肉。
風聲混亂而猙獰，風鈴在萬鬼呼嘯中響得更加急促，群鬼在歡呼，歡呼著一場萬鬼宴的開動，整座後山都在翻湧震動。
方回雪幾乎站立不穩，他臉色鐵青地從窗戶邊退了回來，默默地扛起他唯一的武器——枕頭。
“系統，你說枕頭打鬼，有用嗎？”他問：“現在外面有這麽多的鬼，我也就一百多斤，完全不夠它們分的，你說它們為了得到我會不會先打一架？”
系統沒有理他，自己哭啼啼：“宿主不能脫離小世界，系統也就不能脫離小世界，完蛋了，系統要被永遠困在這個世界裏了，完蛋了。”
嚶嚶嚶的電流聲直在方回雪腦內流竄，他皺了皺眉，故意說道：“放心吧，你不會被留在這個小世界的，因為你只是一串數據電流，沒了只會真沒了。倒是我，死了還有可能做個孤魂野鬼，這麽想，在靈異世界裏做鬼或許比做人強一些。”
系統哭得更大聲了。
枕頭當然打不了鬼，方回雪松開枕頭，心想難道今晚他真的要被鬼吃了嗎？
這麽多鬼，一鬼吃他一口肉，也不知夠不夠分。
死到臨頭，他反而開始胡思亂想，比起恐懼，心裏一片坦然，這個時候，一縷淡淡的思念情緒冒出頭來。
在思念誰呢？
方回雪不敢去深想。
萬鬼在山上奔騰，狂風把玻璃窗拍打得砰砰作響，跑在最前方的一只鬼模樣清晰可辨，這只鬼速度勝過了後面的群鬼，它的嘴已經迫不及待地張大裂開，黑色的涎水從口中滴落。
方回雪看到鬼的身影向二樓的窗戶撲了上來，他閉上眼睛。
轟隆一聲巨響，不是鬼撲上來發生的聲響，而是木樓的瓦頂整個被掀翻了，方回雪睜開眼，擡頭茫然地看著光禿禿的梁木和頂上的夜空。
發生了什麽？
從被掀開的房頂上傳來一股極強的颶風，風力之大，方回雪竟然身不由己地飄起來，第一個震碎玻璃窗跳進來的鬼只能眼睜睜看著祭品被颶風刮到天上。
第一次逃出木樓，方回雪沒想過會是以這樣的方式，但馬上，他就發現自己不是逃出升天，而是送入鬼口。
方回雪在空中身不由已地往上升起，群鬼在他腳下瘋狂呼嘯，他的身體一半落滿月光的清輝，一半沈浸在黑暗裏。
方回雪仰頭，山頂之上矗立著一個巨大的鬼影，身影如同一座小山，遮住了一半的月亮，和這只鬼比起來，底下的那群鬼小巧得如同玩具。
鬼張口一吸，就形成一股颶風，裹挾著方回雪往那張巨嘴中送去。
方回雪被風迷住了眼。
那張裂開的巨嘴在他眼中越來越大，黑暗很快遮蓋住眼前的一切，腥臭味濃烈到難以忍受的地步。
完了，這次是真的栽了。
方回雪面無表情地想。
有人說，人在臨死前會走馬燈一樣回想一遍自己的人生，方回雪沒回想起什麽，他只看見了一道光。
一道劈天斬地、斬開所有黑暗的白光。
風的呼嘯停止了，方回雪清晰地聽到一聲類似塑料袋被戳破時發出的輕響，那只塑料袋輕飄飄地落到地上，月光重新照到他的身上，他又看清了眼前的世界。
眼前還是後山，從山頂上射出一道白光，把那只巨鬼從頭到腳劈成了兩半，被分為兩半的鬼在白光中湮滅了。
巨鬼被消滅了，然後裹挾著方回雪的那股颶風也消失了。
“啊啊啊！！”
方回雪驚聲尖叫。
他的身體在自由落體。
還是以頭下腳上的姿勢。
在墜落中，他看見整座山都在震動，土石崩裂，樹木栽倒，群鬼驚恐轉身往山腳下逃去，一個個跑得比上來時還快。
山、山它自己裂開了！
在掉到地面之前，一股無形的力量托住了方回雪的身體，他像一根羽毛一樣飄落進那道裂縫裏。
如同摩西分海，左右半邊的小山移向兩邊，裂縫深深直入山底，在裂開的山底，閉目躺著一個高大的男人，男人一頭墨發，一身古代寬衣。
不知他在山底這樣躺了多久？是鬼、是怪、還是一具死屍？
看清男人的模樣，方回雪瞳孔一縮，不敢置信。
那是段聿成的模樣。
躺在山底的男人突然睜開眼，與他對視。
真的是……段聿成。
腳尖輕飄飄踩到實地，方回雪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段聿成卷入懷中。
方回雪趴在段聿成的胸膛上，仰頭呆呆凝視著段聿成的臉，他有好多疑問，一時之間卻什麽都沒有說出來。
心裏突然湧上來一股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歡喜。
段聿成凝視著方回雪，手心不住摩挲著他的頸側，也似有千言萬語想要訴說，最終只是淡淡道：“終於找到你了。”
月華照進地縫，段聿成一揮衣袖，他們二人就從地縫底飛了出來，轉眼就已在山巔之上。
方回雪被他抱著，兩臂環著他的肩膀，還呆呆回不過神來。段聿成沖他微微一笑，與他額頭相貼。
他手指在方回雪額頭上輕輕撫過，三指撮在一處，扯出一團發著白光的東西。
無數藍色電流在白光團裏流竄，驚恐極了。
方回雪愕然：“……系統？”
系統居然被抽出來了？
眼前這個男人真的是他認識的段聿成嗎？竟然恐怖如斯，段聿成在這個小世界裏經歷了什麽？
段聿成隨手一擲，把系統拋到山腳下，系統落入群鬼叢中，立刻被凝固不動的黑霧淹沒。
方回雪的臉被段聿成兩手輕輕捧住，轉了過來，他低聲說：“它沒那麽容易死，別看它，看我。我有好多年沒見過你了。”
方回雪頭亂如麻，一時想不通段聿成是怎麽來到這個小世界的，他是上一個小世界的攻略對象，為什麽他能跨越世界與世界的屏障？難道段聿成也是任務者？
系統發布的攻略對象，到底意味著什麽？
“有許多事，我慢慢跟你說。”段聿成握住他的手，回憶著開口：“那次你離開後，我發現關於你的信息在一點點被抹除，所有人都慢慢開始忘記你，他們對我說，這世界上並沒有一個叫方回雪的人。”
“這是數據消除。”方回雪驚訝道。
數據消除通常是在任務者脫離小世界後，小世界出現了數據混亂，系統會主動消除有關數據，沒有什麽數據可以逃脫系統的一鍵刪除。
但段聿成還記得他，說明他絕不是一串數據npc,他是真實的，方回雪註視著他，“同行？”
段聿成眉頭一挑，“曾經是。在上個小世界死的時候我記來了一些事情。”
方回雪一驚，脫口而出：“怎麽死的？”
段聿成漫不經心道：“壽終正寢，不像你。”
方回雪自知理虧，就不好意思再說話了，只聽得段聿成繼續說道：
“已經是很久之前的往事了。只記得那時候，為了不遺忘和你有關的記憶，我嘗試過各種稀奇古怪的方法，去了世界上許許多多的地方，見了一些人，大部分都是騙子，但少數幾個也有點真本事，從那個時候起，我開始慢慢懷疑這個世界的真相了。”
“為什麽？”方回雪問。
“怎麽說呢，當你人生前幾十年都生活在一個純粹物理的世界觀下，突然發現能夠影響世界的居然還有其他力量，那你就會好奇，在這些力量之上，有沒有一個更宏觀的淩駕在其他一切之上的力量？”
方回雪心想：這不就是快穿局。
段聿成沒有繼續說他在上個小世界裏的經歷，他換了個話題問方回雪：“快穿局說過每一個小世界的本質都是一堆龐大的數據流？“
方回雪點頭，這是每一個員工在入職培訓的時候都會被告知的事項，因為擔心員工在執行任務時，會對小世界裏的人物產生過多不必要的情緒而下不了手。
他心一緊，問道：“難道是假的？”
“當然不是假的。只是我後來明白了，小世界的本質其實是快穿局還無法完全控制的數據流。所以它需要不斷派出員工，通過做任務的形式來攻克小世界。”
段聿成說：“當我在上個世界死亡的時候，正是在剛脫離小世界又還沒被快穿局重新捕獲的那個間隙，加在我身上的鎖鏈松動了，我才想起了自己也曾經一個是快穿局的任務者，想起了你。”
他深深望著方回雪，方回雪望進他的眼睛裏。
那是一雙包含了太多東西的眼睛，可方回雪卻一下子讀懂了，他一字一句地說：“我們過去認識。”
只是現在，遺忘了對彼此的記憶。
段聿成說：“任務者在完成足夠數量的任務後，可以向快穿局提出離職，從此脫離數據小世界，回歸真實世界。”
快穿局的員工是終身工作制，方回雪聽說過這個離職機制，但對普通員工來說那簡直是一個天文數字，打一輩子工也完不成這個業績，快穿局歷史上也只有寥寥幾個大佬成功離開過。
方回雪自認鹹魚，知道脫離快穿局是自己的癡心妄想。
但段聿成這麽一說，難道他通關了那麽多數量的任務？可如果是這樣，那他為什麽反而成了小世界裏的攻略人物？
方回雪隱隱覺得，那後面就是真相。
月亮移向中天，撒下來的清輝從照到他們的側臉上轉而照到頭頂。
在一片月光裏，方回雪聽到段聿成說：“此外，要脫離快穿局的辦法還有一個，那就是作為家屬被完成任務的人帶出去，只不過在離開前，他們需要共同通過一個最終考驗。”
家屬？
方回雪心頭一顫，他和段聿成以前是戀人？
為什麽他不記得？是了，他的記憶被快穿局修改過，他只會以為段聿成是他的攻略目標，而一旦喜歡上攻略目標，就會被永遠留在小世界。
這是系統反覆告誡過他的。
但他情感缺失，不會對攻略目標動心，所以沒有被永遠留在小世界的風險。
不對、如果他和段聿成以前真是戀人，那情感缺失的癥狀莫非也是快穿局加在他身上的枷鎖？
難道在上個世界，他已經對段聿成動心了？
只是他不知道。
意識到了這一點，方回雪好像聽見心裏突然有“哢嗒”一聲鎖被打開的聲音，奇妙陌生的情感從心底噴湧而出，他怔怔地看著段聿成。
段聿成緩緩說出真相：“快穿局修改了我們的記憶，給了我們全新的身份，我是小世界裏的反派土著，你是來攻略我的任務者，然而只有當你願意為我留在小世界，最終考驗才能通過。”
方回雪瞪大眼睛。
“我知道，我們還會在下一個世界相遇，所以我一直在等你。”說道這時，段聿成才終於露出了一個苦笑，“哪知道時間出了差錯，我直接提前了幾百年。”
“等到幾百年後你會進來，我早就成一抔黃土了。”段聿成露出了一個委屈的表情，方回雪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臉。
“後來，我發現了這個小世界有一種還沒被快穿局破解的信息數據，這種數據可以困住員工身上攜帶的系統，就是鬼怪的力量。所以我把自己變成了一只鬼，沈睡在地底等待你的出現。”
段聿成說完了一切，他垂眸看著方回雪，方回雪忍不住上前抱住他。
在被分成兩半的小山之上，在月色之下，一對戀人緊緊相擁。
方回雪輕輕吻在段聿成臉側，附在段聿成耳邊對他說：“喚醒你的一個吻。”
回應他的是段聿成傾瀉下來的狂風暴雨，他被段聿成的氣息牢牢籠罩著，唇齒被肆意侵占，方回雪幾乎站立不穩，需要被段聿成扶著腰靠在他懷裏。
方回雪眼角發紅，眼看接下去就要不可描述了。他趕緊從男人懷裏退出來，抵著他的肩膀，在段聿成的追逐中艱難開口：“等等——那個、山腳下還有好多鬼在看著呢。”
山腳下，凝固不動的群鬼一直在把自己當成死物，在段聿成的隨意一瞥下，它們立馬轉了個方向，示意自己看不到。
方回雪：“……”這叫什麽掩耳盜鈴啊！
段聿成笑了一聲，低低道：“那我們進房間裏去，你之前住在哪裏？”
方回雪聞言，更加無語地看了他一眼，對著山腰一指，那兒木樓少了個頂，半邊還塌了。
段聿成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是自己從地底出來的時候把樓塌了，他尷尬道：“讓下面那群鬼給我們修樓吧。”
山腳下的群鬼聽到鬼王的命令，一個個奮勇爭先，沖到山腰開始修補震塌的木樓，速度之快，足以令人類工程隊聞風喪膽。
方回雪目瞪口呆。
段聿成就這麽想要睡？這麽迫不及待嗎？
段聿成咳嗽了一聲，“有時候，鬼的力量還挺好用的。”
想到段聿成孤零零地在這個小世界裏等了他這麽久，方回雪突然就心就軟了，他拉住段聿成的手，輕輕“嗯”了一聲。
群鬼雖然不知道送來的祭品怎麽轉眼變成了站在鬼王身邊的人類，但它們隱隱知道接下來鬼王要和眼前的這個人類度過良宵，所以把活幹得極其賣力利索，只力求鬼王能放了他們一馬。它們有眼不識泰山，如果知道人類是鬼王的新娘，怎麽會有膽子敢染指？
在黑霧的籠罩下，木樓以看不見的力量被重新搭建起來，甚至煥然一新，群鬼趴伏在地上，不敢擡頭。
段聿成一揮手，群鬼便敬畏退下，他拉著方回雪進入房間，還是方回雪先前睡著的那個臥室，一切和先前都沒什麽不一樣，一切又都變了。
方回雪躺倒在床上，看著段聿成覆上來。
第一次結束，他受不了了，喊停：“不行，你太冷了。”
救命，沒想到阻礙他們的不是什麽人和鬼的差距，而是鬼身上沒有溫度，全身都是冷的。
那種地方是冷的，出來的東西也是冷的，他真的遭不住啊。
方回雪一個哆嗦，手腳並用想要爬出去。
段聿成握住他腰身，把他重新拖了回來“這不是什麽大問題。”
怎麽就不是大問題了，人類是會著涼拉肚子的啊！
方回雪悲憤地回頭往段聿成肩頭咬了一口，段聿成的身軀也是冷而硬的，還磕牙。
然後，他就感覺手上摸到的地方開始熱起來，段聿成親著他一路向下，聲音含糊地說：“我可以用陰氣給自己加熱。”
於是，他們又開始了第二次。
這一回，方回雪全身通紅，他覺得溫度加得有點高了，好像是泡在溫泉裏的感覺。
他暈暈乎乎的，腦子裏只想到：能自動調節溫度，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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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麓處的黑霧一層層往上翻湧，方回雪看到黑霧中浮現出不少青面獠牙的鬼頭。
這些鬼物好似在忌憚什麽，不敢直沖上來，一點一點往上移，耳畔尖銳風聲一陣陣如同波濤，一浪比一浪強，鬼物移動的速度也隨之加快。
方回雪突然悟了，這不是什麽風聲，而是鬼的嘯聲，鬼在呼嘯。
他待了這麽多天，為什麽今夜後山才出現如此多的鬼？不是之前沒有鬼，而是因為之前的晚上一直有鬼手在，今晚鬼手不在了，所以那些鬼全都冒出來了。
它們的目標是他。
系統：“不好啦，宿主，鬼怪影響了後山的磁場，現在這裏已經是一個特殊空間了。”
方回雪：？
系統：“如果宿主在這裏死亡的話，系統就不能將宿主拉出小世界了，宿主會被困在這個小世界內成為孤魂野鬼的。”
方回雪：！？
無數徘徊著的鬼物集聚在山麓，向著木樓蠢蠢欲動。
這些鬼物數百年來都被囚禁在後山，沒有一日不在遭受著如同身墜煉獄的折磨，只有每過十年的一次方家人的鮮血澆灌才能略略撫平它們的怨氣。
它們就像十年才能吃到一次珍饈的饕餮老客，在鬼物眼裏山腰上的紅木小樓就是一個裝著貢品的食盒，垂涎欲滴。
木樓裏的祭品早就該被它們吞食下肚，只是那個可恨的煞神攔在它們面前，聽說那煞神無法在滿月之夜現身。
但對鬼手的恐懼烙印在每一只鬼的內心深處，它們還是猶豫著不敢上前，生怕鬼手仍像之前一樣神不知鬼不覺地出來，因為鬼只吃人，而那鬼手卻吃鬼。
可方家人的鮮血對群鬼來說是難以抗拒的誘惑，群鬼們磨磨蹭蹭，直到天空完全漆黑，才確定今晚那個煞神是不會再出現了。
所有的鬼物都按捺不住動了，今夜，是它們享用祭品的時刻。
黑霧中霎時冒出無數形容可怖的鬼，奔跑、跳躍、沖向山腰上的木樓，祭品只有一個，誰先趕到，誰就能吞下第一塊肉。
風聲混亂而猙獰，風鈴在萬鬼呼嘯中響得更加急促，群鬼在歡呼，歡呼著一場萬鬼宴的開動，整座後山都在翻湧震動。
方回雪幾乎站立不穩，他臉色鐵青地從窗戶邊退了回來，默默地扛起他唯一的武器——枕頭。
“系統，你說枕頭打鬼，有用嗎？”他問：“現在外面有這麽多的鬼，我也就一百多斤，完全不夠它們分的，你說它們為了得到我會不會先打一架？”
系統沒有理他，自己哭啼啼：“宿主不能脫離小世界，系統也就不能脫離小世界，完蛋了，系統要被永遠困在這個世界裏了，完蛋了。”
嚶嚶嚶的電流聲直在方回雪腦內流竄，他皺了皺眉，故意說道：“放心吧，你不會被留在這個小世界的，因為你只是一串數據電流，沒了只會真沒了。倒是我，死了還有可能做個孤魂野鬼，這麽想，在靈異世界裏做鬼或許比做人強一些。”
系統哭得更大聲了。
枕頭當然打不了鬼，方回雪松開枕頭，心想難道今晚他真的要被鬼吃了嗎？
這麽多鬼，一鬼吃他一口肉，也不知夠不夠分。
死到臨頭，他反而開始胡思亂想，比起恐懼，心裏一片坦然，這個時候，一縷淡淡的思念情緒冒出頭來。
在思念誰呢？
方回雪不敢去深想。
萬鬼在山上奔騰，狂風把玻璃窗拍打得砰砰作響，跑在最前方的一只鬼模樣清晰可辨，這只鬼速度勝過了後面的群鬼，它的嘴已經迫不及待地張大裂開，黑色的涎水從口中滴落。
方回雪看到鬼的身影向二樓的窗戶撲了上來，他閉上眼睛。
轟隆一聲巨響，不是鬼撲上來發生的聲響，而是木樓的瓦頂整個被掀翻了，方回雪睜開眼，擡頭茫然地看著光禿禿的梁木和頂上的夜空。
發生了什麽？
從被掀開的房頂上傳來一股極強的颶風，風力之大，方回雪竟然身不由己地飄起來，第一個震碎玻璃窗跳進來的鬼只能眼睜睜看著祭品被颶風刮到天上。
第一次逃出木樓，方回雪沒想過會是以這樣的方式，但馬上，他就發現自己不是逃出升天，而是送入鬼口。
方回雪在空中身不由已地往上升起，群鬼在他腳下瘋狂呼嘯，他的身體一半落滿月光的清輝，一半沈浸在黑暗裏。
方回雪仰頭，山頂之上矗立著一個巨大的鬼影，身影如同一座小山，遮住了一半的月亮，和這只鬼比起來，底下的那群鬼小巧得如同玩具。
鬼張口一吸，就形成一股颶風，裹挾著方回雪往那張巨嘴中送去。
方回雪被風迷住了眼。
那張裂開的巨嘴在他眼中越來越大，黑暗很快遮蓋住眼前的一切，腥臭味濃烈到難以忍受的地步。
完了，這次是真的栽了。
方回雪面無表情地想。
有人說，人在臨死前會走馬燈一樣回想一遍自己的人生，方回雪沒回想起什麽，他只看見了一道光。
一道劈天斬地、斬開所有黑暗的白光。
風的呼嘯停止了，方回雪清晰地聽到一聲類似塑料袋被戳破時發出的輕響，那只塑料袋輕飄飄地落到地上，月光重新照到他的身上，他又看清了眼前的世界。
眼前還是後山，從山頂上射出一道白光，把那只巨鬼從頭到腳劈成了兩半，被分為兩半的鬼在白光中湮滅了。
巨鬼被消滅了，然後裹挾著方回雪的那股颶風也消失了。
“啊啊啊！！”
方回雪驚聲尖叫。
他的身體在自由落體。
還是以頭下腳上的姿勢。
在墜落中，他看見整座山都在震動，土石崩裂，樹木栽倒，群鬼驚恐轉身往山腳下逃去，一個個跑得比上來時還快。
山、山它自己裂開了！
在掉到地面之前，一股無形的力量托住了方回雪的身體，他像一根羽毛一樣飄落進那道裂縫裏。
如同摩西分海，左右半邊的小山移向兩邊，裂縫深深直入山底，在裂開的山底，閉目躺著一個高大的男人，男人一頭墨發，一身古代寬衣。
不知他在山底這樣躺了多久？是鬼、是怪、還是一具死屍？
看清男人的模樣，方回雪瞳孔一縮，不敢置信。
那是段聿成的模樣。
躺在山底的男人突然睜開眼，與他對視。
真的是……段聿成。
腳尖輕飄飄踩到實地，方回雪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段聿成卷入懷中。
方回雪趴在段聿成的胸膛上，仰頭呆呆凝視著段聿成的臉，他有好多疑問，一時之間卻什麽都沒有說出來。
心裏突然湧上來一股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歡喜。
段聿成凝視著方回雪，手心不住摩挲著他的頸側，也似有千言萬語想要訴說，最終只是淡淡道：“終於找到你了。”
月華照進地縫，段聿成一揮衣袖，他們二人就從地縫底飛了出來，轉眼就已在山巔之上。
方回雪被他抱著，兩臂環著他的肩膀，還呆呆回不過神來。段聿成沖他微微一笑，與他額頭相貼。
他手指在方回雪額頭上輕輕撫過，三指撮在一處，扯出一團發著白光的東西。
無數藍色電流在白光團裏流竄，驚恐極了。
方回雪愕然：“……系統？”
系統居然被抽出來了？
眼前這個男人真的是他認識的段聿成嗎？竟然恐怖如斯，段聿成在這個小世界裏經歷了什麽？
段聿成隨手一擲，把系統拋到山腳下，系統落入群鬼叢中，立刻被凝固不動的黑霧淹沒。
方回雪的臉被段聿成兩手輕輕捧住，轉了過來，他低聲說：“它沒那麽容易死，別看它，看我。我有好多年沒見過你了。”
方回雪頭亂如麻，一時想不通段聿成是怎麽來到這個小世界的，他是上一個小世界的攻略對象，為什麽他能跨越世界與世界的屏障？難道段聿成也是任務者？
系統發布的攻略對象，到底意味著什麽？
“有許多事，我慢慢跟你說。”段聿成握住他的手，回憶著開口：“那次你離開後，我發現關於你的信息在一點點被抹除，所有人都慢慢開始忘記你，他們對我說，這世界上並沒有一個叫方回雪的人。”
“這是數據消除。”方回雪驚訝道。
數據消除通常是在任務者脫離小世界後，小世界出現了數據混亂，系統會主動消除有關數據，沒有什麽數據可以逃脫系統的一鍵刪除。
但段聿成還記得他，說明他絕不是一串數據npc,他是真實的，方回雪註視著他，“同行？”
段聿成眉頭一挑，“曾經是。在上個小世界死的時候我記來了一些事情。”
方回雪一驚，脫口而出：“怎麽死的？”
段聿成漫不經心道：“壽終正寢，不像你。”
方回雪自知理虧，就不好意思再說話了，只聽得段聿成繼續說道：
“已經是很久之前的往事了。只記得那時候，為了不遺忘和你有關的記憶，我嘗試過各種稀奇古怪的方法，去了世界上許許多多的地方，見了一些人，大部分都是騙子，但少數幾個也有點真本事，從那個時候起，我開始慢慢懷疑這個世界的真相了。”
“為什麽？”方回雪問。
“怎麽說呢，當你人生前幾十年都生活在一個純粹物理的世界觀下，突然發現能夠影響世界的居然還有其他力量，那你就會好奇，在這些力量之上，有沒有一個更宏觀的淩駕在其他一切之上的力量？”
方回雪心想：這不就是快穿局。
段聿成沒有繼續說他在上個小世界裏的經歷，他換了個話題問方回雪：“快穿局說過每一個小世界的本質都是一堆龐大的數據流？“
方回雪點頭，這是每一個員工在入職培訓的時候都會被告知的事項，因為擔心員工在執行任務時，會對小世界裏的人物產生過多不必要的情緒而下不了手。
他心一緊，問道：“難道是假的？”
“當然不是假的。只是我後來明白了，小世界的本質其實是快穿局還無法完全控制的數據流。所以它需要不斷派出員工，通過做任務的形式來攻克小世界。”
段聿成說：“當我在上個世界死亡的時候，正是在剛脫離小世界又還沒被快穿局重新捕獲的那個間隙，加在我身上的鎖鏈松動了，我才想起了自己也曾經一個是快穿局的任務者，想起了你。”
他深深望著方回雪，方回雪望進他的眼睛裏。
那是一雙包含了太多東西的眼睛，可方回雪卻一下子讀懂了，他一字一句地說：“我們過去認識。”
只是現在，遺忘了對彼此的記憶。
段聿成說：“任務者在完成足夠數量的任務後，可以向快穿局提出離職，從此脫離數據小世界，回歸真實世界。”
快穿局的員工是終身工作制，方回雪聽說過這個離職機制，但對普通員工來說那簡直是一個天文數字，打一輩子工也完不成這個業績，快穿局歷史上也只有寥寥幾個大佬成功離開過。
方回雪自認鹹魚，知道脫離快穿局是自己的癡心妄想。
但段聿成這麽一說，難道他通關了那麽多數量的任務？可如果是這樣，那他為什麽反而成了小世界裏的攻略人物？
方回雪隱隱覺得，那後面就是真相。
月亮移向中天，撒下來的清輝從照到他們的側臉上轉而照到頭頂。
在一片月光裏，方回雪聽到段聿成說：“此外，要脫離快穿局的辦法還有一個，那就是作為家屬被完成任務的人帶出去，只不過在離開前，他們需要共同通過一個最終考驗。”
家屬？
方回雪心頭一顫，他和段聿成以前是戀人？
為什麽他不記得？是了，他的記憶被快穿局修改過，他只會以為段聿成是他的攻略目標，而一旦喜歡上攻略目標，就會被永遠留在小世界。
這是系統反覆告誡過他的。
但他情感缺失，不會對攻略目標動心，所以沒有被永遠留在小世界的風險。
不對、如果他和段聿成以前真是戀人，那情感缺失的癥狀莫非也是快穿局加在他身上的枷鎖？
難道在上個世界，他已經對段聿成動心了？
只是他不知道。
意識到了這一點，方回雪好像聽見心裏突然有“哢嗒”一聲鎖被打開的聲音，奇妙陌生的情感從心底噴湧而出，他怔怔地看著段聿成。
段聿成緩緩說出真相：“快穿局修改了我們的記憶，給了我們全新的身份，我是小世界裏的反派土著，你是來攻略我的任務者，然而只有當你願意為我留在小世界，最終考驗才能通過。”
方回雪瞪大眼睛。
“我知道，我們還會在下一個世界相遇，所以我一直在等你。”說道這時，段聿成才終於露出了一個苦笑，“哪知道時間出了差錯，我直接提前了幾百年。”
“等到幾百年後你會進來，我早就成一抔黃土了。”段聿成露出了一個委屈的表情，方回雪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臉。
“後來，我發現了這個小世界有一種還沒被快穿局破解的信息數據，這種數據可以困住員工身上攜帶的系統，就是鬼怪的力量。所以我把自己變成了一只鬼，沈睡在地底等待你的出現。”
段聿成說完了一切，他垂眸看著方回雪，方回雪忍不住上前抱住他。
在被分成兩半的小山之上，在月色之下，一對戀人緊緊相擁。
方回雪輕輕吻在段聿成臉側，附在段聿成耳邊對他說：“喚醒你的一個吻。”
回應他的是段聿成傾瀉下來的狂風暴雨，他被段聿成的氣息牢牢籠罩著，唇齒被肆意侵占，方回雪幾乎站立不穩，需要被段聿成扶著腰靠在他懷裏。
方回雪眼角發紅，眼看接下去就要不可描述了。他趕緊從男人懷裏退出來，抵著他的肩膀，在段聿成的追逐中艱難開口：“等等——那個、山腳下還有好多鬼在看著呢。”
山腳下，凝固不動的群鬼一直在把自己當成死物，在段聿成的隨意一瞥下，它們立馬轉了個方向，示意自己看不到。
方回雪：“……”這叫什麽掩耳盜鈴啊！
段聿成笑了一聲，低低道：“那我們進房間裏去，你之前住在哪裏？”
方回雪聞言，更加無語地看了他一眼，對著山腰一指，那兒木樓少了個頂，半邊還塌了。
段聿成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是自己從地底出來的時候把樓塌了，他尷尬道：“讓下面那群鬼給我們修樓吧。”
山腳下的群鬼聽到鬼王的命令，一個個奮勇爭先，沖到山腰開始修補震塌的木樓，速度之快，足以令人類工程隊聞風喪膽。
方回雪目瞪口呆。
段聿成就這麽想要睡？這麽迫不及待嗎？
段聿成咳嗽了一聲，“有時候，鬼的力量還挺好用的。”
想到段聿成孤零零地在這個小世界裏等了他這麽久，方回雪突然就心就軟了，他拉住段聿成的手，輕輕“嗯”了一聲。
群鬼雖然不知道送來的祭品怎麽轉眼變成了站在鬼王身邊的人類，但它們隱隱知道接下來鬼王要和眼前的這個人類度過良宵，所以把活幹得極其賣力利索，只力求鬼王能放了他們一馬。它們有眼不識泰山，如果知道人類是鬼王的新娘，怎麽會有膽子敢染指？
在黑霧的籠罩下，木樓以看不見的力量被重新搭建起來，甚至煥然一新，群鬼趴伏在地上，不敢擡頭。
段聿成一揮手，群鬼便敬畏退下，他拉著方回雪進入房間，還是方回雪先前睡著的那個臥室，一切和先前都沒什麽不一樣，一切又都變了。
方回雪躺倒在床上，看著段聿成覆上來。
第一次結束，他受不了了，喊停：“不行，你太冷了。”
救命，沒想到阻礙他們的不是什麽人和鬼的差距，而是鬼身上沒有溫度，全身都是冷的。
那種地方是冷的，出來的東西也是冷的，他真的遭不住啊。
方回雪一個哆嗦，手腳並用想要爬出去。
段聿成握住他腰身，把他重新拖了回來“這不是什麽大問題。”
怎麽就不是大問題了，人類是會著涼拉肚子的啊！
方回雪悲憤地回頭往段聿成肩頭咬了一口，段聿成的身軀也是冷而硬的，還磕牙。
然後，他就感覺手上摸到的地方開始熱起來，段聿成親著他一路向下，聲音含糊地說：“我可以用陰氣給自己加熱。”
於是，他們又開始了第二次。
這一回，方回雪全身通紅，他覺得溫度加得有點高了，好像是泡在溫泉裏的感覺。
他暈暈乎乎的，腦子裏只想到：能自動調節溫度，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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