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如果】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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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如果】10
冬去春來，寒來暑往。
時間就這樣不知不覺間流逝，淌向更遙遠的、未知的未來。
自從中學畢業，在五條悟的推薦下入讀東京都立咒術高專後，惠的生活就開始變得越發忙碌起來——
忙著汲取知識，忙著救人，忙忙著應付殘酷貪婪的詛咒，著與並肩作戰的夥伴一同在一次次兇險的戰鬥中淬煉成長……
對於他的年紀來說，他要做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多到哪怕瘋狂地壓榨自己的時間，每周也只能緊趕慢趕地和你短暫地見上幾面。
學校有為學生配備專門的宿舍，和教學樓離得很近，校內的各項設施也還算完備，按理來說既然時間已經這麽緊張了，入住宿舍對他來說應該是最正確的選擇才對。
可是當五條老師提出入住高專的宿舍更方便教學時，他的第一反應卻是拒絕。
帶著黑色眼罩的銀發男人身高迫人，眼罩下眉骨的位置似乎挑了挑，淡色的唇維持著笑的弧度，似笑非笑地提議道：“如果惠你是在牽掛那位……唔，以她的年紀或許應該叫做女士？總之，如果惠你是因為她拒絕老師我的提議，那不如就考慮一下把她一起帶過來怎麽樣？反正高專這邊的屋子空著也是空著嘛，老師我會和夜蛾那個老頭打聲招呼的。”
不知道想到什麽，他嘟囔著補充了一句：“雖然以那個女人的‘聰明才智’也不像是需要操心的樣子嘛。”
惠認真思考了他的提議。
說服你和他一起搬進高專來不失為一個好辦法——首先，他最擔心的你的安全問題就可以得到相對穩妥的保障。其次，高專代表的不僅僅只是學校本身，更重要的是就職於高專的五條悟的存在足以震懾絕大多數暗處的窺伺，在五條悟已經開口表態，並且高專也決定接納你的前提下，高專和五條悟會成為你身後最有力的庇護，隔絕掉許多沒必要出現在你面前的齷齪。
而且……他很清楚他接下來要面對的是什麽，支撐他走下去的從始至終就是想要守護你的決心，他無法想象在未來的某一天身死後孤立無援的你要如何在血雨腥風中抵抗外界的覬覦。
他甚至無法去想象——光是想到任何一個可能性，都會讓他恨不得化作詛咒撕碎那些人。
看出他的猶豫，五條悟癱在辦公椅上百無聊賴地轉了一圈，“既然沒辦法做出決定，那不如就把問題交給真正決定是否這麽做的人好了。”
他說得對。惠很清楚，無論是誰，都沒有資格要求你一定要怎麽做。
所以當天夜裏，在結束了一整天的課程披星戴月緊趕慢趕回到那個令他安心的家後，他把這件事情告訴了窩在沙發上哈欠連天的你。
暖橘色的燈光下，電視劇屏幕裏折射出來的光忽明忽暗地在你的臉頰上跳躍，惠略有些緊張地握緊了雙手，鴉黑羽睫微微低垂著，像兩片小翅膀一樣輕輕顫動。
出乎意料的，你只是沒反應過來似的遲鈍地眨了眨泛起迷蒙水光的眼眸，困頓的大腦消化掉每一個音節組合成的句子，終於理解他話裏的意思後，你臉上的神色愈發凝重起來。
一直用餘光關註著你的惠在察覺到你的遲疑後，抿了抿唇，正要開口，卻見你忽然擡起頭來，遲疑著問道：“嗯……包吃包住嗎？”
大約是被你完全偏離重點的問題砸懵了，惠的臉上帶著一絲茫然，半晌才回過神來，緊抿的唇角牽起不甚明晰的弧度，在你堅定的目光中眨眨眼睛：“老師說之後接的任務都會給我們一筆酬勞，所以……我們會有很多錢。”
高風險等於高回報，你倒是不懷疑這一點。
得到確切的答案，你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痛快地點頭：“好啊。”
“真的嗎……？”雖然已經從你的態度裏窺見了希望，但真正得到應允的這一刻，惠還是控制不住的心跳加速。
“我的話住在哪裏倒是無所謂，反正我留下來的原因也只是因為惠惠你啊……等等，臭小子，你那是什麽眼神？”你眉毛一豎，擡手就朝臉上露出明顯訝異神色的惠的額角戳了一記。
“我以為……”惠的語氣不太確定，像是在猶豫。
“以為什麽？以為我會出於對工作、自由、生活等等等等一大堆原因的考慮而拒絕？”你話說的半點兒不客氣，但其實心裏很清楚他在意的是什麽：“拜托，你這個臭小子是不是完全沒有把姐姐的話放在心上啊——我可不是因為工作生活這種亂七八糟的理由留下來的欸，如果想要追求自由的話從一開始我就不會選擇留下來，我可是因為舍不得會對姐姐撒嬌的惠惠崽才沒有跑路的好嗎！”
你邊說還不忘一邊吐槽：“而且工作那種事情年輕的時候幹一段時間就夠了，姐姐我都已經一把年紀了，再這樣下去的話可是會被榨幹靈魂的！”
“再說了，難道我看起來像是非常熱愛工作的熱血青年嗎？”你一臉懷疑地反問，決心如果從他嘴裏聽到肯定的答案，就一定要好好改‘正’自己的生活態度才行——
工作就是狗屎，不會摸魚的社畜絕對不是敬業的社畜！
當然，你沒有告訴他其實最開始通過工作重新融入社會的那段時間你確實是能夠從簡單瑣碎的工作中感受到樂趣，但那一點兒不那麽堅定的樂趣早就在工作日的朝九晚五以及和客戶上司同事的無限扯皮中消磨殆盡了，現在的你如果不是一直覺得孩子還小不能不負責任地把生活的重擔壓在孩子身上，成為一個就連自己也看不起的大人，你絕對已經死乞白賴地開啟擺爛啃小的生活了……
對上少年在你一句接一句話的攻勢下一點一點亮起來的眼睛，你心虛地移開視線，心想這些完全沒有必要被惠惠知道的肺腑之言幹脆就爛在肚子裏好了，絕對不可以有重見天日的那一天——！
在你的表態下，惠很快就回想起你每次下班回來蔫了吧唧的狀態，再和你休假時頂著亂糟糟的雞窩頭也能開開心心窩在沙發上消磨一整天時光的放松狀態做對比，如果說原本他還擔心搬到高專去是在剝奪你支配自己人生的權利，畢竟直到現在他還記得當初說想要找一份工作時你眼睛裏的期許與忐忑，那麽在脫離關心則亂當局者迷的狀態後，以他對你的了解，他已經可以確定那時的你所期許的或許並非‘工作’，而是一成不變的、貧瘠的生活過渡到全新篇章的轉折。
明白了這一點，他急促的心跳逐漸緩和下來，老實巴交地搖搖頭：“不像。”
“那不就對了，能不工作的話誰想天天九九六啊——”你往後一倒，身體軟綿綿地陷入沙發裏，“而且沒猜錯的話等正式入學之後惠惠你也是要搬進去的吧？雖說我倒是不介意一個人住在這裏，但是那樣的話……”頓了頓，你打起精神來朝他促狹一笑：“就沒辦法常常見面了吧？我可是會想念惠惠哦，難道惠惠不會想念姐姐我嗎？”
“當然……！”下意識的條件反射讓嘴巴先於大腦不受控制地脫口而出，急切的目光在觸及你漾開笑意的眼眸後，惠微微側過臉，藏在烏黑碎發下的耳朵紅了個徹底也強撐著把話說完：“……會。”
“哇哦哦——”你實在受不了平時總是板著一張臉的少年忽然露出這副羞澀扭捏的模樣，瞌睡蟲瞬間不翼而飛，你忍不住伸手去揉他毛茸茸的腦袋，笑瞇瞇地調侃他：“知道啦知道啦，我就知道惠惠絕對舍不得和姐姐分開~”
望著少年白皙面龐上泛起的淡淡的緋色，就像將將成熟的蘋果透出青澀甜蜜的滋味，你不由地有些走神，心想如果這孩子還是小時候那副可愛小正太的模樣就好了，你就可以無所顧忌地把他抱在懷裏使勁rua那張令人心癢癢的小臉了。
可喜又可嘆的是，年幼懵懂的小小幼崽跌跌撞撞又平安健康地長大了，成為了終於能夠底氣十足地對你說‘我會養你’的小男子漢。
“明明小時候還是個一板一眼的小老頭，長大之後意外的容易害羞呢，我可愛的惠惠崽~”你的感慨雜糅在放肆的調笑裏，在他因羞惱而越發水潤明亮的眼眸註視下意猶未盡地收斂了一點兒，感嘆道：“雖然知道孩子總是會有長大的那一天，但在那一天到來之前繼續像小時候那樣對我撒嬌也沒關系哦？”
“當然，長大很重要，成長路上所經歷的每一件事，遇到的每一個人，看到的每一道風景，都比成長這件事情本身更重要。”
“除了長大之外，依賴家人和學會獨立並不沖突哦。”
在說出這番話的那一個瞬間，你的腦海中驟然浮現出仿佛過去了許久，久到你幾乎以為自己已經遺忘，卻在回憶起的那個瞬間無比清晰地浮現在你的腦海中、你的心臟裏的，父母慈愛的面容。
大概是親自體會過養育孩子的原因，你感到眼眶溫熱，卻並沒有了落淚的沖動，你只是悄悄垂下眼簾，用笑容去懷念，用言傳身教去傳遞，也用自己的所作所為去成為他們不朽的碑文。
死亡並非生命的終結，遺忘才是。
興許是你低垂的眼角不經意閃過的落寞太過刺眼，惠的心臟仿佛被一只大手牢牢攥住一樣，緊縮地喘不上氣來。
猝不及防的，垂在身側的手背覆上一抹溫熱，少年寬大的手掌包裹著你的，修長的手指克制地握緊你的手。
你擡眸望向他，眼底的思緒如同潮水褪去，又變回了那副他熟悉的模樣。
但惠還是忍不住擔憂，他猶豫片刻，在你的註視下緩緩挪到你的身邊，垂著眼睛不敢看你，通紅的耳尖卻已經暴露了主人的羞澀。
他和小時候一樣，緩緩將頭靠在你的肩膀上，額頭隔著發絲和衣物貼在你的頸窩，脖子僵硬著沒有把重量完全壓下，克制的呼吸輕輕撫過你的胸口。
“不要難過。”
他輕輕地蹭了蹭你，一下又一下，聲音悶悶的，伴隨著身體與身體相連的震顫傳入你的耳朵裏，仿佛羽毛撫過耳膜。
你楞了幾秒。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你逐漸察覺到惠在有意地減少和你的親密接觸，諸如擁抱，一言不合就把你冰涼的手塞進肚子裏，沐浴後為疲懶的你擦拭濕漉漉的長發……在短暫的困惑過後，你豁然明白——或許是成長令年幼的孩子開始有了性別意識。
你沒有多想，但也開始註意自己在家裏的穿著，盡可能地減少‘沐浴後穿著薄薄的睡衣躺在沙發上看電視不小心睡著’等類似的行為。
雖然你自認自己已經是老奶奶的心態了，但畢竟身體年齡擺在那兒，你或多或少還是要註意一些的。
所以，自從你意識到‘惠惠長大了’這一點直到現在，雖然你們的關系依舊親密無間，但在日常的生活中你還是會盡可能地註意相處的界限與分寸。
這一次，少年溫柔而又難掩青澀地抱住了你，就連屬於不同身體的心跳似乎都在擁抱中逐漸同頻，你的心臟忽然就像浸入溫泉裏，暖融融的仿佛要融化一般。
你的臉上不知何時浮現出柔軟的笑，輕輕拍了拍少年挺拔的脊背：“幹嘛突然這麽煽情，我只有一點點難過而已啦。”
這個擁抱只在你們之間停留了幾秒，你們默契地松開彼此，你伸出手，拇指和食指在他面前捏出一點點距離：“只有這麽一點點點而已，擁抱之後就連一點點也沒有啦！”
惠看著你的手，突然握住了你屈起的兩根手指，認真地看著你：“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我是……”他的眼睛裏映射出你的面龐，眼底的光亮得有些灼人：“可以讓你依賴的……‘家人’。”
你看著他精致的眉眼，明亮漆黑的瞳孔，腦子裏只剩下一個念頭。
那個冬至日降生的孩子，真的長大了。
二零一八年，六月。
你和四月時就已經正式通過家系入學、但因為你遲遲沒有搬入宿舍的惠帶著這個家裏為數不多的屬於你們的生活物品一起搬進了高專的學生宿舍——
至於為什麽給你安排的也是學生宿舍，五條悟給出的答案是：“拜托，白鳥小姐你沒有照過鏡子嗎？你這張臉到底哪裏看起來像成熟穩重的人民教師啊？萬一被誤會高專違法雇傭未成年可是很麻煩的喲！”
對此，你心平氣和地忍耐了幾秒，到底還是忍不住反問道：“難道五條先生你覺得自己要比我好到哪裏去嗎？”
根本沒有預料到你居然會還嘴的五條悟驚奇地繞著你轉了一圈，就像是在看突然降臨地球的新物種的眼神完全就和‘人民教師’這幾個字搭不上邊。
在你告誡自己一定不要把這家夥十年如一日的無禮放在心上的時候，他‘哇哦’一聲，扭頭看向去給你們倒水的惠，“看吧，惠，老師我就說你的姐姐大人絕對不會吃虧吧？”
惠不明所以地看著你們之間不太和諧的怪異氣氛，他首先望向你，你沖他無所謂地聳聳肩，表達出‘我沒吃虧哦不要擔心’的意思。
惠也就大概清楚多半是自家老師又開始嘴欠並大概率被你嗆回去了，他沒有接話，放下杯子在你身邊落座後也沒有過多寒暄，徑直開口：“是有什麽事情嗎，五條老師？”
“還真是如出一轍的不近人情啊。”五條悟狀似受傷地長嘆一聲，轉頭就換了一副面孔，嬉皮笑臉的樣子完全沒個正形：“虎杖悠仁——還記得這個名字吧？他可是即將成為你的新同學哦~”
“嗯，知道了。”惠頓了頓，便面色如常地點頭，心無旁騖地把地上的箱子一一拆開，把裏面的書在書桌上擺放整齊，語氣和表情都平靜的過分，完全沒有五條悟期待看到的模樣。
他不滿地嚷嚷：“什麽嘛！那孩子可是差點就被秘密處死哦？老師我可是費了不小的功夫才把他保住讓他成為你的同學欸！難道就完全沒有什麽表示嗎？感謝呢？激動呢？我記得你明明對那孩子——”
聽到陌生的名字和‘新同學’，你一開始還略微好奇地豎起耳朵聽了起來，結果說話的家夥三句兩句都在扯淡，完全沒有什麽有效信息。
再加上聲音一直聒噪地嘰嘰喳喳個不停，你忍不住嫌棄地瞥了一眼疑似在對學生撒潑打滾耍無賴的某人民教師。
雖然你很快就收回了目光，但你的嫌棄顯然還是被對方捕捉到了。
五條悟已經認清冷淡的學生完全不想搭理他的殘酷事實，眼罩下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了一圈，壞笑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湊到你面前：“哦呀呀，被我抓住了吧？這位小姐你剛剛是在偷看我沒錯吧？難道是被我給迷住了嗎？那就給你一個機會記我的號碼——”
“老師——！”惠一個箭步上前，握緊拳頭，額角的青筋跳啊跳。
趁著五條悟被惠打斷回頭看他的間隙，你的腦海裏有那麽一秒鐘浮現出能不能給眼前的缺德白毛一個頭槌的陰暗想法，但在想到這家夥可以說是變態的、深藏不露的實力之後，你成功說服自己的報覆心放棄了這個想法，一點也沒客氣地用力推開靠太近的五條悟，利索地彎腰從他的臂彎下鉆了出去，頭也不回地朝門口奔去：“我先回去收拾行李啦，晚上有空的話記得來和我一起吃完飯哦惠惠！”
惠只來得及對你火急火燎的背影應一聲“好”，就眼睜睜地看著你的身影消失在合上的門後。
順著你幾乎可以說是渺小的力氣順勢往身後的椅子倒下的五條悟漫不經心瞥了一眼緊閉的房門，遮住上半張臉的眼罩也將他大部分的情緒隱藏起來，只能看到他微微勾起的嘴角透出幾分意味不明的奇異色彩。
被遮蓋的目光不經意與學生望來的雙眸碰撞，五條悟沒個正形地轉了轉身下不知道從哪裏搬過來的辦公椅，唇畔的弧度越發擴大。
“惠的‘姐姐大人’，很敏銳呢~”
頓了頓，在學生驟然冷淡下去的目光中，他斂起笑意，若有所思：“這份敏銳……是好事還是壞事呢？”
往後一倒，仿佛拋出意有所指問題的人不是他，五條悟懶洋洋地瞇起眼睛，話鋒一轉：
“嘛，既然已經被猜到了，那麽……接下來就來談點正事吧~”
二零一八年，八月。
你就這樣在名為‘東京都立咒術高專’的學校裏住了下來。
惠越來越忙，忙到從一開始還時常深夜趕回學校只為了和你短暫地見上一面，到如今從不會太久不回你信息的聊天框裏時常出現打了一半的訊息匆匆發過來的情況。
而他上一條給你發過來的訊息是前一天淩晨遲來的“晚安”。
你真切地認識到了他的忙碌，如果說原本的你以為就算成為咒術師大概也和甚爾那家夥差不多，但現在你已經可以充分意識到【咒術師】這幾個字背後代表的責任與兇險。
你見過惠的兩位同伴。
和他一樣，他們都只是年輕的、風華正茂的孩子。
可就是這樣的孩子們，毅然決然地選擇了一條對於他們所有能夠選擇的道路而言，最為兇險艱難的路。
說不清是是什麽感受，但你知道在越發深入地了解過後，自己的內心已經無法和當初面對本藤凜時說的那樣‘堅定地支持惠做出的所有選擇’了。
這是人之常情，但你足夠了解惠，也足夠了解自己，你的父母將他們一生所奉行的理念言傳身教地傳授於你——
當你認為一個人擁有足夠清醒的判斷去為自己的人生負責，那麽你所能做的就是站在他的身邊，看著他不斷成長。
你並不能完全理解這群孩子們——乃至於無法深刻地理解‘咒術師’這個興許可以稱之為職業的代名詞所代表的含義是否值得他們去承載那份能夠將他們壓垮的重量，但你依舊會選擇尊重。
人首先為人，而後才是其他。你希望你疼愛的孩子能夠平安快樂地度過一生，但也知道你最不應該做的是強行幹涉他去摸索自己的人生。
人總要為自己的決定負責。
惠的善良與執拗似乎與生俱來——盡管你正是為此才選擇了留下，留在他的身邊，親眼看著他一步步成長起來，但你有時也不免擔心他因此困住自己。
你微微嘆了口氣，收起手機。
這所學校地處外郊，並不算大，但因為校長老師學生加起來也沒幾個的緣故異常空曠。
好在還是會有專門的人負責校內的日常生活管理與運營，你才不至於需要苦哈哈地從頭開始學習廚藝。
說是和惠一起搬進來，但其實除了開學前的那段時間之外，就算是你，和惠見面的次數和時間也說不上多和長久。
或許是之前十餘年親密無間的時光令你習慣了和話不多但總會耐心安靜地聽你絮絮叨叨，同你分享生活中瑣碎平凡小事的惠的存在，所以才會在某一天晚飯之後，已經從坐在窗邊小小一團的幼崽抽條成如今高挑內斂少年的惠忽然格外認真地對你說，從今天之後就會開始忙碌起來，並向你表達歉意時，你才會那麽猝不及防地感受到哺育的幼鳥即將離巢的悵然。
這份無處安放的悵然在你發現路燈下只有自己的影子時到達了頂峰。
手上提著的從校內小超市買到的零食和飲料從手裏脫落，嘩啦啦地一股腦掉了一地。
你茫然地低下頭，看著掉落的易拉罐順著慣性不斷向前滾去，鐵皮和石子摩擦發出的聲音在此時是那樣刺耳。
你的目光跟隨著它，緩緩聚焦在從腳尖延伸出去的、單薄的自己的影子上。
仿佛有什麽東西在狠狠捶打心臟，無處訴說的酸脹與苦澀在這一瞬間幾乎將理智席卷一空。
你突然意識到，那個孩子，那個躺在保溫箱裏的虛弱又柔軟的孩子，那個擁有一雙沈靜眼眸的孩子，那個……依賴濡慕著你的孩子，似乎不再需要你了。
已經成為可以獨當一面的大人了啊。
你感慨著，卻又忍不住為此哽咽。
‘哐當’，易拉罐停了下來。
停在一雙肉眼可見昂貴的皮鞋前，被腳尖挑起，骨節分明的大手將它握住，輕挑地拋了拋。
一聲輕慢的笑響起，被風送到你的耳邊，又揉散在月色裏。
“喲，瞧瞧我發現了什麽？看來有人在悄悄哭鼻子呢~”
你循聲望去，對上一雙在漆黑夜色下宛若熠熠生輝的湛藍眼眸。
是五條悟。
一個你沒有想過會出現、也不太想見的人。
他難得的沒有帶那副擋住了大半張臉的眼罩，大剌剌露出霜白的眉毛眼睫，和玻璃珠子一樣剔透的藍眼睛。
此時此刻正戲謔地看著你。
看著你微微下壓的眉，看著你眼尾不明顯的緋色，看著你明顯下垂的唇角，壓抑著情緒的面孔宛若沒有靈魂的瓷偶，蒼白又冰冷。
你沒有說話，下意識擡手壓了壓眼角，是幹燥的，你便明白自己被戲耍了。
擡眸望去，果不其然從那雙註視你的眼睛裏捕捉到一絲頑劣的笑意。
你閉了閉眼，眼底翻湧的情緒一點一點收斂起來。
“看來我出現的不是時候呢。”五條悟微微瞇起眼睛，唇畔勾勒出意味不明的笑，
“五條先生。”沒有作為你們共同聯系的惠在場，你單獨面對眼前的男人時便顯得格外客氣疏離：“有什麽事嗎？”
“啊，真是冷淡……這算過河拆橋嗎？”五條悟不輕不重地嘟囔一句，像是對你的態度感到苦惱似的，但你很清楚這家夥絕對不是會把別人的情緒放在心上的人，所以對他展現出來的為難完全沒有絲毫愧疚感，俯身撿起掉在腳邊的塑料袋，一邊慢吞吞地把地上散落的東西重新裝起來，一邊梳理情緒等待他開口表明目的。
——是的，目的。
你可不認為這次的‘偶遇’真的只是一個巧合，更不認為如果沒有什麽事的話，這個看似不著調實則從內到外都寫滿了傲慢的家夥會‘屈尊降貴’親自來找你。
這一猜想令你不自覺地皺了皺眉，盡管很快恢覆原樣，還是被觀察你的五條悟收入眼底。
他輕而易舉猜出了你的想法，不知是出於何種緣由，他眼底的笑意夾雜著淺淡卻意外真實的愉悅一閃而過。
“白鳥小姐你最近有獨自行動吧？”既然你已經猜出了他此行的目的，那麽五條悟也不再拐彎抹角，索性單刀直入。
他對你的行動說不上了如指掌，也多少有所了解，這一句基本上只是隨口一問，沒等你回答就繼續說道：“最近可是不怎麽太平哦，不想落入某個喪心病狂的家夥手裏就稍微註意一下身邊的情況吧？當然，如果遇到什麽棘手的事情，又或者什麽棘手的人……”
他頓了頓，耐人尋味的目光在你的身上停留片刻，直到你受不了對方肆無忌憚的打量擡起頭來直視他，他才慢條斯理地沖你眨眨眼睛，一字一頓地把剩下的話補充完：
“——歡迎向我求救。”
他話裏的深意幾乎昭然若揭，你霍然擡眸。
那雙碧藍的眼眸即便是在最為晦暗的夜色裏，也依舊透出仿若目空一切的明凈。
你張了張嘴，毫不遲疑：“發生了什麽？”
“啊。”五條悟低頭一笑，沒有隱瞞：“白鳥小姐應該已經察覺到了吧？盯著你的人又多了不少呢。”
你的神色沈了下去。
他恍若不覺，看了手上冒著寒氣的易拉罐一眼：“聊聊？”
你握緊手中的購物袋，跟上他的腳步。
二零一八年，九月。
因為要和京都府立咒術高專開展交流會的原因，五條悟暫停了對手下一年級的實戰訓練。
並不知道這個消息的你在第二天早上困頓地打開被敲響的房門時，以一幅不修邊幅且衣衫不整的模樣見到了已經很久沒有好好見上一面的惠。
他的手上還拿著特地借學校食堂後廚親手做的早飯。
你揉揉眼睛，聲音裏還帶著一絲不滿的抱怨：“誰啊……嗯？惠惠？？”
站在你面前的少年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再開口時聲音有些磕巴：“……早。”
你茫然地看著他，他也呆滯地回望你。
你們大眼瞪小眼的時間只持續了一分鐘，碾壓起床氣的思念讓你下意識地想要看看自家從事危險職業的小崽子有沒有缺胳膊少腿，堪堪伸出手，眼角餘光就驟然捕捉到了少年不自然地偏過頭的小動作，連帶著，他目光游移就是不敢直視你，藏在黑發下的耳朵尖迅速染上朱砂似的緋色的細微變化也被你後知後覺地發現了。
還沒開機的大腦懵了幾秒，而後才驟然意識到什麽。你猛地低下頭看了一眼身上淩亂到露出大片鎖骨和小半個肩膀、長度不到膝蓋的睡裙——
“砰！”
門被你一把甩上，只留下門外過了好一會兒才低下頭，紅著耳朵摸了摸鼻尖的少年。
門再一次打開，已經是二十分鐘後。
你因為心裏那一點兒小小的尷尬稍微磨蹭了一會兒，門外的少年便也安安靜靜地耐心等了你二十分鐘。
此時此刻盤腿坐在軟墊上，正吃著軟糯香甜玉子燒的你已經拋棄掉了沒必要的尷尬，邊聽惠將之前都在忙些什麽和之後準備忙些什麽，邊吃的不亦樂乎。
“唔，也就是說之後的交流會會在校內開展？”你細細咀嚼嘴巴裏的玉子燒，剛覺得有點兒幹巴，一碗散發出濃郁香氣的味增湯就送到了嘴邊，你下意識就這被投餵的姿勢喝了一小口，溫熱的液體順著食道滑入胃部時才突然意識到不對勁，轉頭就看到了少年垂斂著眉眼將湯碗放下的動作。
你：“……”等等，剛才是不是混入了什麽奇怪的操作……？
大腦有那麽一瞬間的宕機，你還沒來得及深想，惠已經向你介紹起本次交流會的大致流程。
“挑戰？該不會要動手吧？”你的註意力瞬間被吸引了過去，因而沒有發現低垂著腦袋的少年眼底柔柔的笑意。
“會。”看你感興趣，惠仔細想了想：“選擇挑戰者對對方發起挑戰，失敗方出局。”
你咬著筷子：“玩這麽大嗎？”
惠搖搖頭：“大家有分寸。”
“我想也是。”你點點頭。
惠看了你一會兒，忽然道：“老師說，在不妨礙比賽的前提下可以旁觀。”
聞言，你轉過頭來一臉正色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看得他不自在了才促狹地笑道：“知道啦知道啦，我會去的。不過說起來，沒什麽必須贏得勝利的理由的話，還是盡力而為就可以了，不要讓自己受傷哦？”
得到你的允諾，即便惠一開始就猜到你不會拒絕也忍不住露出幾分開心的模樣，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你，認真點頭：“嗯！”
你眨眨眼睛，看他一眼，移開視線，又沒忍住再看了他一眼，對上少年誘人犯罪而不自知的、明亮的眼睛，你最終還是沒忍住，遵循內心的意願伸出魔爪惡狠狠地揉了一把他毛茸茸的腦袋。
時間很快就來到了交流會當天。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著，你再一次見到了只在惠開學當天見過一面的校長先生，見到了依舊沒個正形的白毛，也見到了那幾個渾身上下都洋溢著青春氣息的孩子。
交流會正式開始之前，惠早早地等在你的門口，寸步不離地守在你的身邊，久違的相處時間讓你們的臉上都不自覺帶上了發自內心的愉悅笑容。
你和見到的每一個人打招呼——就連一向不合拍的白毛吊兒郎當地和你打招呼時也回以了燦爛的笑容——甚至因此讓一向眼高於頂的家夥罕見地感受到了一絲受寵若驚。
一切都是那麽順利，直到——
被某一看外表就非人類的類植物生物當成麻袋抗在肩膀上的你看著腳下縮小了無數倍後變成了一整片綠色的樹林，並不想重溫高空拋物的你歇了給對方下三路一擊趁機跑路的心思。
“搞什麽啊！”但這不妨礙你發洩自己郁悶到想要殺人的心情。
你煩躁地蹬了蹬懸空的雙腿，毫不在意踢到了疑似肉/體的肌肉組織，暴躁地又多踹了幾腳，“看清楚啊混蛋！你們要對付的肯定是那個白毛吧？抓我幹什麽啊？該不會是欺軟怕硬吧？”
你的手也不安分地狠狠對著對方的腰來了幾拳——雖然你很清楚以你的力道充其量只能給他撓癢癢，但你覺得有必要表達一下自己的態度。
扛著你的家夥似乎轉過頭來看了你一眼，過了一會兒，一道奇異的、似人非人的聲音在你耳邊響起：“你叫……白鳥？”
嘰裏咕嚕的，如果不是你認真聽了，大概也分辨不出來他說的是你的名字。
不過聽是聽出來了，但對方的指名道姓也讓你心裏一涼。
完蛋，找的還真是你。
之後的事情……
於你而言，就像一場虛幻的夢一樣。
但對於其他人……尤其是惠來說，大抵只能稱之為無法醒來的噩夢。
你在混戰中被帶走了，這是誰也沒有想到的。
你並不知道你的消失引起了怎樣的混亂，被迷暈的你再一次睜開眼睛，已經見到了本就談不上熟悉的‘故人’。
——夏油傑。
又或許，他並不是夏油傑。
你的目光落在他腦袋上崎嶇詭異的縫線上，男人狹長的鳳眸打量著你，他的目光不再透露出最後一次見面時的夾雜著瘋狂的極度壓抑，而是……
“惡心。”
你捂住口鼻，目光中的嫌惡幾乎化作實質。
“你不是夏油傑，你是什麽東西？”
在男人開口之前，你打斷了他，並迅速後退到無法聞到那股仿佛從靈魂裏散發出來的惡臭的安全距離。
是的，你可以聞到那個陰暗的靈魂裏透出的，猶如爬滿蛆蟲的腐肉一般的，腐朽的氣息。
占據了夏油傑身體的靈魂睜開了那雙適合微笑的眼睛，漆黑的瞳孔註視著你的一舉一動，唇角依舊是上揚的弧度，但你的身體已經先一步察覺到危險發出的警報。
“你的秘密很有趣。”惡臭靈魂用夏油傑的身體閃身來到你的面前，俯身鉗制住想要遠離的你，冰冷猶如毒蛇游弋的手掌扼住你脆弱的脖頸，強迫你看向它。
點了點太陽穴的部位，它微笑著對你說：“我從這裏‘看’到了你的秘密，我想你會很樂意成為我們計劃的一環。”
你一眼就看穿了它的打算，壓抑住想要嘔吐的沖動，卻克制不住胃裏的翻湧，你短暫地屏住呼吸：“計劃？成為你的備胎嗎？別異想天開了。”
你比任何人都要了解自己的身體，能夠無視生死規則的身體如果能夠被輕而易舉占有，那可真是一個天大的玩笑。
“是嗎。”它不鹹不淡地應了一聲，看你的眼神裏除了興趣之外更多的是睥睨螻蟻的傲慢：“我對你的身體很感興趣，所以，把它給我吧，我會好好利用它的——”
“在那之前，就請你先好好地睡一覺吧，白鳥小姐。”
“等你再一次醒來之時，便是新世界到來之際。”
這是你的意識潰散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自那之後，你就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在無數的夢境中浮沈，直至……
十年後。
彼時，歷史重寫，格局顛覆。
昔日稚氣尚存的少年已然成為了庇佑一方的強者。
在經歷了幾乎可以說得上慘烈的混戰後，占據了夏油傑身體的靈魂被它所‘創造’的孩子手刃的那一刻，混亂的篇章拉下帷幕。
你是在一片漆黑中醒來的。
耳邊是震耳欲聾的心跳聲，‘砰’‘砰’‘砰’地有力搏動著。
除此之外，你聽不到其他的聲音。
你的意識還停留在頂著夏油傑皮囊的不明生物對你說出的那番屁話上。
眼前的一切令你感到陌生，你遵循內心的意願站了起來，虛浮疲軟的雙腿令你無法分辨沈睡的時間。
雙腳踏在軟膩的物體上，搖搖欲墜的身體眼看著即將倒下，下一秒，眼前驟然一亮——
你被什麽東西‘呱唧’一聲吐了出來。
接下來的事情便不再由你掌控。
淩亂的腳步聲，悄無聲息出現的影子，圍攏的人群，以及……
從分開的人群中走出來的，變得有些陌生的……惠。
看著染上幾分歲月痕跡，青澀面龐變得冷淡堅毅，眉宇間裹挾著凜然鋒芒的青年，你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什麽，張了張嘴，卻像失去了聲音般說不出話來。
黑發黑眸的青年在你面前停下，冷厲的眉眼低垂著看你時似乎不經意間流露出一絲極淡的……脆弱？
他就這樣默不作聲地註視著你，像是在確認什麽，又像是近鄉情怯。
“……惠惠？”
好不容易擠出來的聲音艱澀嘶啞，把你自己嚇了一跳。
但這就像一個信號，方才還冷靜自持的青年驟然俯身，猝不及防地將你攔腰抱起。
漆黑的飛禽式神俯沖而來，青年一躍而起，失重感襲來，你下意識伸手環住他的脖頸，抱著你的雙手緊了緊，穩如泰山。
耳邊只剩下風呼嘯而過的聲音，眼前則是青年棱角分明的下頜。
他依舊低垂眼眸深深地凝視著你，緊抿的唇仿佛壓抑著什麽，始終一言不發。
直到此刻，你的內心才滋生起刺刺的鈍痛與擔憂。
嗓子的不適感讓你沒有急著開口，你想了想，把頭輕輕靠在不知何時悄然變得寬廣有力的、青年的胸膛上。
急促的心臟跳動的聲音幾乎震耳欲聾，連帶著你的心底也逐漸升起連綿的波瀾。
你沒有看到，在生死之間淬煉地越發強大、不再是當初弱小術師的惠無聲地註視著你良久。
風刮過他的眼尾，那裏早已染上濃郁的緋色。
“我真的已經沒事了，不要擔心啦！”
你坐在病床上，試圖把被當場繳獲的手機扒拉回來，食指堪堪碰到電子設備冰涼的邊角，就被一只溫暖的手掌蓋住包裹起來。
你抽了抽，沒抽出來，便也放縱地任由惠將溫度從你的指尖傳遞到整個手掌。
“總覺得你不太一樣了呢，惠惠。”你偷看惠臉上淡淡的神色，小聲嘟囔幾句。
“哪裏不一樣？”惠單手擰開保溫杯的蓋子，把香氣四溢的雞湯送到你嘴邊：“不燙了。”
哪裏不一樣？
你說不上來，或許是趨近成熟的外貌？或許是雷厲風行的手段？又或許是……他看你時深不見底的眼睛？
是時間帶來的變化嗎？你不確定。
你偷瞄他一眼，把心底若有似無的異樣壓下，想要提出抗議的心蠢蠢欲動：“惠惠，你吃過午飯了嗎？”
似乎察覺到你的目光，惠沒有看你，而是微微垂下眼簾，羽睫蓋住眼底的神色，低垂的眉宇透出幾分落寞，淡色的唇抿成一道緊繃的線條：“沒有。”
你突然想起來，除了取餐之外，他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你的身邊。
你瞬間就心軟了。
低頭順從地就著他的手小口小口喝起了雞湯，喝掉半杯實在不想喝後才推開保溫杯，“不想喝了。”
“嗯。”惠應了一聲，自然而然地把你沒喝完的雞湯一飲而盡。
你睜大眼睛，眼睜睜地看著他隨手將空保溫杯放在一旁的櫃子上，淡色的唇上還殘留著清亮的水光：“惠惠……？”
頓了頓，惠順著你震驚的目光看向那個黑色的保溫杯，漆黑的眼底浮現出一絲困惑，似乎並不明白你的震驚從何而來：“怎麽了？”
“沒、沒什麽。”你在最初的震驚過後，看著他平靜到完全不覺得有什麽異樣的面龐，你居然也莫名其妙地接受了眼下這種莫名其妙的相處模式——非要說的話這孩子小的時候你們也不是沒有彼此分享過食物，好像、應該、大概、或許……真的很正常？
你有點恍惚，但不多。
你想也許是初見時惠身上生人勿進的冷漠與孤僻給你留下的印象實在太過深刻，以至於在那個意識到在你看不到的角落裏，他已經獨自走過了許多艱難時光的瞬間，你的心就已經沒辦法再拒絕他的任何請求了。
看著眼前哪怕單手打開便當盒不方便，也堅持著不願意松開你的手的惠，眸光一寸寸撫過他的面龐，你依舊能從他冷硬的眉宇間依稀窺見少年時的意氣風發，但……
你情不自禁地伸手探向他的眼睛。
惠停下了所有的動作，一動不動，你的指尖逼近，他便順從地閉上眼睛，任由你的指尖落在他的眼皮上。
盡管他從未向你訴說究竟經歷了什麽才成為如今被人敬畏的強大的咒術師，但你已經看到了這雙眼睛裏深埋的孤寂與苦痛。
“我從來沒有離開哦。”你撫過他的眉毛，指腹摩挲溫熱的肌膚：“我一直都在惠惠身邊，過去是，現在是，未來也會是。”
你知道他的不安，也知道他在擔心什麽，你不能只憑單薄的語言就要求他放心，所以，你會用行動去讓他將甘願背在身上的束縛解開。
你傾身抱住他。
“不要再難過啦，就算是為了我也好，開心起來吧？”
惠幾乎是立刻回抱住你，細軟的發絲擦過臉頰，撫過脖頸，他緊緊地擁抱你。
濕熱的液體滑落，沒入你們緊密相貼的肌膚裏，很燙，就像炙熱跳動的心臟。
良久，你聽到了那個久違的稱呼。
也找到了那個迷失在時間洪流中的少年。
“……姐姐。”他輕聲呼喚你，聲音哽咽滯澀：“姐姐。”
“我在。”你安撫地拍打他顫動的脊背，認真許下不變的承諾：“我會一直陪著惠惠的。”
“一直……？”
“一直。”
諾言會變成甘霖，滋養枯敗的土壤。
你會陪著惠，從幼時，到少年，到青年，走到人生的盡頭。
【END】
惠惠篇到此結束啦~雖然寫的時候還是會覺得有所遺憾，想著還有哪裏可以再改改，但重新捋了一遍惠和白鳥的故事後又覺得，到這裏就已經足夠了，畢竟人生就是因為遺憾才圓滿嘛
好啦，我得暫時和惠惠說再見啦，下一篇還得琢磨幾天，很快就會回來的！(づ￣ 3￣)づ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加載pog中 1個；
麽麽pog寶，破費啦(づ￣ 3￣)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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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來，寒來暑往。
時間就這樣不知不覺間流逝，淌向更遙遠的、未知的未來。
自從中學畢業，在五條悟的推薦下入讀東京都立咒術高專後，惠的生活就開始變得越發忙碌起來——
忙著汲取知識，忙著救人，忙忙著應付殘酷貪婪的詛咒，著與並肩作戰的夥伴一同在一次次兇險的戰鬥中淬煉成長……
對於他的年紀來說，他要做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多到哪怕瘋狂地壓榨自己的時間，每周也只能緊趕慢趕地和你短暫地見上幾面。
學校有為學生配備專門的宿舍，和教學樓離得很近，校內的各項設施也還算完備，按理來說既然時間已經這麽緊張了，入住宿舍對他來說應該是最正確的選擇才對。
可是當五條老師提出入住高專的宿舍更方便教學時，他的第一反應卻是拒絕。
帶著黑色眼罩的銀發男人身高迫人，眼罩下眉骨的位置似乎挑了挑，淡色的唇維持著笑的弧度，似笑非笑地提議道：“如果惠你是在牽掛那位……唔，以她的年紀或許應該叫做女士？總之，如果惠你是因為她拒絕老師我的提議，那不如就考慮一下把她一起帶過來怎麽樣？反正高專這邊的屋子空著也是空著嘛，老師我會和夜蛾那個老頭打聲招呼的。”
不知道想到什麽，他嘟囔著補充了一句：“雖然以那個女人的‘聰明才智’也不像是需要操心的樣子嘛。”
惠認真思考了他的提議。
說服你和他一起搬進高專來不失為一個好辦法——首先，他最擔心的你的安全問題就可以得到相對穩妥的保障。其次，高專代表的不僅僅只是學校本身，更重要的是就職於高專的五條悟的存在足以震懾絕大多數暗處的窺伺，在五條悟已經開口表態，並且高專也決定接納你的前提下，高專和五條悟會成為你身後最有力的庇護，隔絕掉許多沒必要出現在你面前的齷齪。
而且……他很清楚他接下來要面對的是什麽，支撐他走下去的從始至終就是想要守護你的決心，他無法想象在未來的某一天身死後孤立無援的你要如何在血雨腥風中抵抗外界的覬覦。
他甚至無法去想象——光是想到任何一個可能性，都會讓他恨不得化作詛咒撕碎那些人。
看出他的猶豫，五條悟癱在辦公椅上百無聊賴地轉了一圈，“既然沒辦法做出決定，那不如就把問題交給真正決定是否這麽做的人好了。”
他說得對。惠很清楚，無論是誰，都沒有資格要求你一定要怎麽做。
所以當天夜裏，在結束了一整天的課程披星戴月緊趕慢趕回到那個令他安心的家後，他把這件事情告訴了窩在沙發上哈欠連天的你。
暖橘色的燈光下，電視劇屏幕裏折射出來的光忽明忽暗地在你的臉頰上跳躍，惠略有些緊張地握緊了雙手，鴉黑羽睫微微低垂著，像兩片小翅膀一樣輕輕顫動。
出乎意料的，你只是沒反應過來似的遲鈍地眨了眨泛起迷蒙水光的眼眸，困頓的大腦消化掉每一個音節組合成的句子，終於理解他話裏的意思後，你臉上的神色愈發凝重起來。
一直用餘光關註著你的惠在察覺到你的遲疑後，抿了抿唇，正要開口，卻見你忽然擡起頭來，遲疑著問道：“嗯……包吃包住嗎？”
大約是被你完全偏離重點的問題砸懵了，惠的臉上帶著一絲茫然，半晌才回過神來，緊抿的唇角牽起不甚明晰的弧度，在你堅定的目光中眨眨眼睛：“老師說之後接的任務都會給我們一筆酬勞，所以……我們會有很多錢。”
高風險等於高回報，你倒是不懷疑這一點。
得到確切的答案，你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痛快地點頭：“好啊。”
“真的嗎……？”雖然已經從你的態度裏窺見了希望，但真正得到應允的這一刻，惠還是控制不住的心跳加速。
“我的話住在哪裏倒是無所謂，反正我留下來的原因也只是因為惠惠你啊……等等，臭小子，你那是什麽眼神？”你眉毛一豎，擡手就朝臉上露出明顯訝異神色的惠的額角戳了一記。
“我以為……”惠的語氣不太確定，像是在猶豫。
“以為什麽？以為我會出於對工作、自由、生活等等等等一大堆原因的考慮而拒絕？”你話說的半點兒不客氣，但其實心裏很清楚他在意的是什麽：“拜托，你這個臭小子是不是完全沒有把姐姐的話放在心上啊——我可不是因為工作生活這種亂七八糟的理由留下來的欸，如果想要追求自由的話從一開始我就不會選擇留下來，我可是因為舍不得會對姐姐撒嬌的惠惠崽才沒有跑路的好嗎！”
你邊說還不忘一邊吐槽：“而且工作那種事情年輕的時候幹一段時間就夠了，姐姐我都已經一把年紀了，再這樣下去的話可是會被榨幹靈魂的！”
“再說了，難道我看起來像是非常熱愛工作的熱血青年嗎？”你一臉懷疑地反問，決心如果從他嘴裏聽到肯定的答案，就一定要好好改‘正’自己的生活態度才行——
工作就是狗屎，不會摸魚的社畜絕對不是敬業的社畜！
當然，你沒有告訴他其實最開始通過工作重新融入社會的那段時間你確實是能夠從簡單瑣碎的工作中感受到樂趣，但那一點兒不那麽堅定的樂趣早就在工作日的朝九晚五以及和客戶上司同事的無限扯皮中消磨殆盡了，現在的你如果不是一直覺得孩子還小不能不負責任地把生活的重擔壓在孩子身上，成為一個就連自己也看不起的大人，你絕對已經死乞白賴地開啟擺爛啃小的生活了……
對上少年在你一句接一句話的攻勢下一點一點亮起來的眼睛，你心虛地移開視線，心想這些完全沒有必要被惠惠知道的肺腑之言幹脆就爛在肚子裏好了，絕對不可以有重見天日的那一天——！
在你的表態下，惠很快就回想起你每次下班回來蔫了吧唧的狀態，再和你休假時頂著亂糟糟的雞窩頭也能開開心心窩在沙發上消磨一整天時光的放松狀態做對比，如果說原本他還擔心搬到高專去是在剝奪你支配自己人生的權利，畢竟直到現在他還記得當初說想要找一份工作時你眼睛裏的期許與忐忑，那麽在脫離關心則亂當局者迷的狀態後，以他對你的了解，他已經可以確定那時的你所期許的或許並非‘工作’，而是一成不變的、貧瘠的生活過渡到全新篇章的轉折。
明白了這一點，他急促的心跳逐漸緩和下來，老實巴交地搖搖頭：“不像。”
“那不就對了，能不工作的話誰想天天九九六啊——”你往後一倒，身體軟綿綿地陷入沙發裏，“而且沒猜錯的話等正式入學之後惠惠你也是要搬進去的吧？雖說我倒是不介意一個人住在這裏，但是那樣的話……”頓了頓，你打起精神來朝他促狹一笑：“就沒辦法常常見面了吧？我可是會想念惠惠哦，難道惠惠不會想念姐姐我嗎？”
“當然……！”下意識的條件反射讓嘴巴先於大腦不受控制地脫口而出，急切的目光在觸及你漾開笑意的眼眸後，惠微微側過臉，藏在烏黑碎發下的耳朵紅了個徹底也強撐著把話說完：“……會。”
“哇哦哦——”你實在受不了平時總是板著一張臉的少年忽然露出這副羞澀扭捏的模樣，瞌睡蟲瞬間不翼而飛，你忍不住伸手去揉他毛茸茸的腦袋，笑瞇瞇地調侃他：“知道啦知道啦，我就知道惠惠絕對舍不得和姐姐分開~”
望著少年白皙面龐上泛起的淡淡的緋色，就像將將成熟的蘋果透出青澀甜蜜的滋味，你不由地有些走神，心想如果這孩子還是小時候那副可愛小正太的模樣就好了，你就可以無所顧忌地把他抱在懷裏使勁rua那張令人心癢癢的小臉了。
可喜又可嘆的是，年幼懵懂的小小幼崽跌跌撞撞又平安健康地長大了，成為了終於能夠底氣十足地對你說‘我會養你’的小男子漢。
“明明小時候還是個一板一眼的小老頭，長大之後意外的容易害羞呢，我可愛的惠惠崽~”你的感慨雜糅在放肆的調笑裏，在他因羞惱而越發水潤明亮的眼眸註視下意猶未盡地收斂了一點兒，感嘆道：“雖然知道孩子總是會有長大的那一天，但在那一天到來之前繼續像小時候那樣對我撒嬌也沒關系哦？”
“當然，長大很重要，成長路上所經歷的每一件事，遇到的每一個人，看到的每一道風景，都比成長這件事情本身更重要。”
“除了長大之外，依賴家人和學會獨立並不沖突哦。”
在說出這番話的那一個瞬間，你的腦海中驟然浮現出仿佛過去了許久，久到你幾乎以為自己已經遺忘，卻在回憶起的那個瞬間無比清晰地浮現在你的腦海中、你的心臟裏的，父母慈愛的面容。
大概是親自體會過養育孩子的原因，你感到眼眶溫熱，卻並沒有了落淚的沖動，你只是悄悄垂下眼簾，用笑容去懷念，用言傳身教去傳遞，也用自己的所作所為去成為他們不朽的碑文。
死亡並非生命的終結，遺忘才是。
興許是你低垂的眼角不經意閃過的落寞太過刺眼，惠的心臟仿佛被一只大手牢牢攥住一樣，緊縮地喘不上氣來。
猝不及防的，垂在身側的手背覆上一抹溫熱，少年寬大的手掌包裹著你的，修長的手指克制地握緊你的手。
你擡眸望向他，眼底的思緒如同潮水褪去，又變回了那副他熟悉的模樣。
但惠還是忍不住擔憂，他猶豫片刻，在你的註視下緩緩挪到你的身邊，垂著眼睛不敢看你，通紅的耳尖卻已經暴露了主人的羞澀。
他和小時候一樣，緩緩將頭靠在你的肩膀上，額頭隔著發絲和衣物貼在你的頸窩，脖子僵硬著沒有把重量完全壓下，克制的呼吸輕輕撫過你的胸口。
“不要難過。”
他輕輕地蹭了蹭你，一下又一下，聲音悶悶的，伴隨著身體與身體相連的震顫傳入你的耳朵裏，仿佛羽毛撫過耳膜。
你楞了幾秒。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你逐漸察覺到惠在有意地減少和你的親密接觸，諸如擁抱，一言不合就把你冰涼的手塞進肚子裏，沐浴後為疲懶的你擦拭濕漉漉的長發……在短暫的困惑過後，你豁然明白——或許是成長令年幼的孩子開始有了性別意識。
你沒有多想，但也開始註意自己在家裏的穿著，盡可能地減少‘沐浴後穿著薄薄的睡衣躺在沙發上看電視不小心睡著’等類似的行為。
雖然你自認自己已經是老奶奶的心態了，但畢竟身體年齡擺在那兒，你或多或少還是要註意一些的。
所以，自從你意識到‘惠惠長大了’這一點直到現在，雖然你們的關系依舊親密無間，但在日常的生活中你還是會盡可能地註意相處的界限與分寸。
這一次，少年溫柔而又難掩青澀地抱住了你，就連屬於不同身體的心跳似乎都在擁抱中逐漸同頻，你的心臟忽然就像浸入溫泉裏，暖融融的仿佛要融化一般。
你的臉上不知何時浮現出柔軟的笑，輕輕拍了拍少年挺拔的脊背：“幹嘛突然這麽煽情，我只有一點點難過而已啦。”
這個擁抱只在你們之間停留了幾秒，你們默契地松開彼此，你伸出手，拇指和食指在他面前捏出一點點距離：“只有這麽一點點點而已，擁抱之後就連一點點也沒有啦！”
惠看著你的手，突然握住了你屈起的兩根手指，認真地看著你：“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我是……”他的眼睛裏映射出你的面龐，眼底的光亮得有些灼人：“可以讓你依賴的……‘家人’。”
你看著他精致的眉眼，明亮漆黑的瞳孔，腦子裏只剩下一個念頭。
那個冬至日降生的孩子，真的長大了。
二零一八年，六月。
你和四月時就已經正式通過家系入學、但因為你遲遲沒有搬入宿舍的惠帶著這個家裏為數不多的屬於你們的生活物品一起搬進了高專的學生宿舍——
至於為什麽給你安排的也是學生宿舍，五條悟給出的答案是：“拜托，白鳥小姐你沒有照過鏡子嗎？你這張臉到底哪裏看起來像成熟穩重的人民教師啊？萬一被誤會高專違法雇傭未成年可是很麻煩的喲！”
對此，你心平氣和地忍耐了幾秒，到底還是忍不住反問道：“難道五條先生你覺得自己要比我好到哪裏去嗎？”
根本沒有預料到你居然會還嘴的五條悟驚奇地繞著你轉了一圈，就像是在看突然降臨地球的新物種的眼神完全就和‘人民教師’這幾個字搭不上邊。
在你告誡自己一定不要把這家夥十年如一日的無禮放在心上的時候，他‘哇哦’一聲，扭頭看向去給你們倒水的惠，“看吧，惠，老師我就說你的姐姐大人絕對不會吃虧吧？”
惠不明所以地看著你們之間不太和諧的怪異氣氛，他首先望向你，你沖他無所謂地聳聳肩，表達出‘我沒吃虧哦不要擔心’的意思。
惠也就大概清楚多半是自家老師又開始嘴欠並大概率被你嗆回去了，他沒有接話，放下杯子在你身邊落座後也沒有過多寒暄，徑直開口：“是有什麽事情嗎，五條老師？”
“還真是如出一轍的不近人情啊。”五條悟狀似受傷地長嘆一聲，轉頭就換了一副面孔，嬉皮笑臉的樣子完全沒個正形：“虎杖悠仁——還記得這個名字吧？他可是即將成為你的新同學哦~”
“嗯，知道了。”惠頓了頓，便面色如常地點頭，心無旁騖地把地上的箱子一一拆開，把裏面的書在書桌上擺放整齊，語氣和表情都平靜的過分，完全沒有五條悟期待看到的模樣。
他不滿地嚷嚷：“什麽嘛！那孩子可是差點就被秘密處死哦？老師我可是費了不小的功夫才把他保住讓他成為你的同學欸！難道就完全沒有什麽表示嗎？感謝呢？激動呢？我記得你明明對那孩子——”
聽到陌生的名字和‘新同學’，你一開始還略微好奇地豎起耳朵聽了起來，結果說話的家夥三句兩句都在扯淡，完全沒有什麽有效信息。
再加上聲音一直聒噪地嘰嘰喳喳個不停，你忍不住嫌棄地瞥了一眼疑似在對學生撒潑打滾耍無賴的某人民教師。
雖然你很快就收回了目光，但你的嫌棄顯然還是被對方捕捉到了。
五條悟已經認清冷淡的學生完全不想搭理他的殘酷事實，眼罩下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了一圈，壞笑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湊到你面前：“哦呀呀，被我抓住了吧？這位小姐你剛剛是在偷看我沒錯吧？難道是被我給迷住了嗎？那就給你一個機會記我的號碼——”
“老師——！”惠一個箭步上前，握緊拳頭，額角的青筋跳啊跳。
趁著五條悟被惠打斷回頭看他的間隙，你的腦海裏有那麽一秒鐘浮現出能不能給眼前的缺德白毛一個頭槌的陰暗想法，但在想到這家夥可以說是變態的、深藏不露的實力之後，你成功說服自己的報覆心放棄了這個想法，一點也沒客氣地用力推開靠太近的五條悟，利索地彎腰從他的臂彎下鉆了出去，頭也不回地朝門口奔去：“我先回去收拾行李啦，晚上有空的話記得來和我一起吃完飯哦惠惠！”
惠只來得及對你火急火燎的背影應一聲“好”，就眼睜睜地看著你的身影消失在合上的門後。
順著你幾乎可以說是渺小的力氣順勢往身後的椅子倒下的五條悟漫不經心瞥了一眼緊閉的房門，遮住上半張臉的眼罩也將他大部分的情緒隱藏起來，只能看到他微微勾起的嘴角透出幾分意味不明的奇異色彩。
被遮蓋的目光不經意與學生望來的雙眸碰撞，五條悟沒個正形地轉了轉身下不知道從哪裏搬過來的辦公椅，唇畔的弧度越發擴大。
“惠的‘姐姐大人’，很敏銳呢~”
頓了頓，在學生驟然冷淡下去的目光中，他斂起笑意，若有所思：“這份敏銳……是好事還是壞事呢？”
往後一倒，仿佛拋出意有所指問題的人不是他，五條悟懶洋洋地瞇起眼睛，話鋒一轉：
“嘛，既然已經被猜到了，那麽……接下來就來談點正事吧~”
二零一八年，八月。
你就這樣在名為‘東京都立咒術高專’的學校裏住了下來。
惠越來越忙，忙到從一開始還時常深夜趕回學校只為了和你短暫地見上一面，到如今從不會太久不回你信息的聊天框裏時常出現打了一半的訊息匆匆發過來的情況。
而他上一條給你發過來的訊息是前一天淩晨遲來的“晚安”。
你真切地認識到了他的忙碌，如果說原本的你以為就算成為咒術師大概也和甚爾那家夥差不多，但現在你已經可以充分意識到【咒術師】這幾個字背後代表的責任與兇險。
你見過惠的兩位同伴。
和他一樣，他們都只是年輕的、風華正茂的孩子。
可就是這樣的孩子們，毅然決然地選擇了一條對於他們所有能夠選擇的道路而言，最為兇險艱難的路。
說不清是是什麽感受，但你知道在越發深入地了解過後，自己的內心已經無法和當初面對本藤凜時說的那樣‘堅定地支持惠做出的所有選擇’了。
這是人之常情，但你足夠了解惠，也足夠了解自己，你的父母將他們一生所奉行的理念言傳身教地傳授於你——
當你認為一個人擁有足夠清醒的判斷去為自己的人生負責，那麽你所能做的就是站在他的身邊，看著他不斷成長。
你並不能完全理解這群孩子們——乃至於無法深刻地理解‘咒術師’這個興許可以稱之為職業的代名詞所代表的含義是否值得他們去承載那份能夠將他們壓垮的重量，但你依舊會選擇尊重。
人首先為人，而後才是其他。你希望你疼愛的孩子能夠平安快樂地度過一生，但也知道你最不應該做的是強行幹涉他去摸索自己的人生。
人總要為自己的決定負責。
惠的善良與執拗似乎與生俱來——盡管你正是為此才選擇了留下，留在他的身邊，親眼看著他一步步成長起來，但你有時也不免擔心他因此困住自己。
你微微嘆了口氣，收起手機。
這所學校地處外郊，並不算大，但因為校長老師學生加起來也沒幾個的緣故異常空曠。
好在還是會有專門的人負責校內的日常生活管理與運營，你才不至於需要苦哈哈地從頭開始學習廚藝。
說是和惠一起搬進來，但其實除了開學前的那段時間之外，就算是你，和惠見面的次數和時間也說不上多和長久。
或許是之前十餘年親密無間的時光令你習慣了和話不多但總會耐心安靜地聽你絮絮叨叨，同你分享生活中瑣碎平凡小事的惠的存在，所以才會在某一天晚飯之後，已經從坐在窗邊小小一團的幼崽抽條成如今高挑內斂少年的惠忽然格外認真地對你說，從今天之後就會開始忙碌起來，並向你表達歉意時，你才會那麽猝不及防地感受到哺育的幼鳥即將離巢的悵然。
這份無處安放的悵然在你發現路燈下只有自己的影子時到達了頂峰。
手上提著的從校內小超市買到的零食和飲料從手裏脫落，嘩啦啦地一股腦掉了一地。
你茫然地低下頭，看著掉落的易拉罐順著慣性不斷向前滾去，鐵皮和石子摩擦發出的聲音在此時是那樣刺耳。
你的目光跟隨著它，緩緩聚焦在從腳尖延伸出去的、單薄的自己的影子上。
仿佛有什麽東西在狠狠捶打心臟，無處訴說的酸脹與苦澀在這一瞬間幾乎將理智席卷一空。
你突然意識到，那個孩子，那個躺在保溫箱裏的虛弱又柔軟的孩子，那個擁有一雙沈靜眼眸的孩子，那個……依賴濡慕著你的孩子，似乎不再需要你了。
已經成為可以獨當一面的大人了啊。
你感慨著，卻又忍不住為此哽咽。
‘哐當’，易拉罐停了下來。
停在一雙肉眼可見昂貴的皮鞋前，被腳尖挑起，骨節分明的大手將它握住，輕挑地拋了拋。
一聲輕慢的笑響起，被風送到你的耳邊，又揉散在月色裏。
“喲，瞧瞧我發現了什麽？看來有人在悄悄哭鼻子呢~”
你循聲望去，對上一雙在漆黑夜色下宛若熠熠生輝的湛藍眼眸。
是五條悟。
一個你沒有想過會出現、也不太想見的人。
他難得的沒有帶那副擋住了大半張臉的眼罩，大剌剌露出霜白的眉毛眼睫，和玻璃珠子一樣剔透的藍眼睛。
此時此刻正戲謔地看著你。
看著你微微下壓的眉，看著你眼尾不明顯的緋色，看著你明顯下垂的唇角，壓抑著情緒的面孔宛若沒有靈魂的瓷偶，蒼白又冰冷。
你沒有說話，下意識擡手壓了壓眼角，是幹燥的，你便明白自己被戲耍了。
擡眸望去，果不其然從那雙註視你的眼睛裏捕捉到一絲頑劣的笑意。
你閉了閉眼，眼底翻湧的情緒一點一點收斂起來。
“看來我出現的不是時候呢。”五條悟微微瞇起眼睛，唇畔勾勒出意味不明的笑，
“五條先生。”沒有作為你們共同聯系的惠在場，你單獨面對眼前的男人時便顯得格外客氣疏離：“有什麽事嗎？”
“啊，真是冷淡……這算過河拆橋嗎？”五條悟不輕不重地嘟囔一句，像是對你的態度感到苦惱似的，但你很清楚這家夥絕對不是會把別人的情緒放在心上的人，所以對他展現出來的為難完全沒有絲毫愧疚感，俯身撿起掉在腳邊的塑料袋，一邊慢吞吞地把地上散落的東西重新裝起來，一邊梳理情緒等待他開口表明目的。
——是的，目的。
你可不認為這次的‘偶遇’真的只是一個巧合，更不認為如果沒有什麽事的話，這個看似不著調實則從內到外都寫滿了傲慢的家夥會‘屈尊降貴’親自來找你。
這一猜想令你不自覺地皺了皺眉，盡管很快恢覆原樣，還是被觀察你的五條悟收入眼底。
他輕而易舉猜出了你的想法，不知是出於何種緣由，他眼底的笑意夾雜著淺淡卻意外真實的愉悅一閃而過。
“白鳥小姐你最近有獨自行動吧？”既然你已經猜出了他此行的目的，那麽五條悟也不再拐彎抹角，索性單刀直入。
他對你的行動說不上了如指掌，也多少有所了解，這一句基本上只是隨口一問，沒等你回答就繼續說道：“最近可是不怎麽太平哦，不想落入某個喪心病狂的家夥手裏就稍微註意一下身邊的情況吧？當然，如果遇到什麽棘手的事情，又或者什麽棘手的人……”
他頓了頓，耐人尋味的目光在你的身上停留片刻，直到你受不了對方肆無忌憚的打量擡起頭來直視他，他才慢條斯理地沖你眨眨眼睛，一字一頓地把剩下的話補充完：
“——歡迎向我求救。”
他話裏的深意幾乎昭然若揭，你霍然擡眸。
那雙碧藍的眼眸即便是在最為晦暗的夜色裏，也依舊透出仿若目空一切的明凈。
你張了張嘴，毫不遲疑：“發生了什麽？”
“啊。”五條悟低頭一笑，沒有隱瞞：“白鳥小姐應該已經察覺到了吧？盯著你的人又多了不少呢。”
你的神色沈了下去。
他恍若不覺，看了手上冒著寒氣的易拉罐一眼：“聊聊？”
你握緊手中的購物袋，跟上他的腳步。
二零一八年，九月。
因為要和京都府立咒術高專開展交流會的原因，五條悟暫停了對手下一年級的實戰訓練。
並不知道這個消息的你在第二天早上困頓地打開被敲響的房門時，以一幅不修邊幅且衣衫不整的模樣見到了已經很久沒有好好見上一面的惠。
他的手上還拿著特地借學校食堂後廚親手做的早飯。
你揉揉眼睛，聲音裏還帶著一絲不滿的抱怨：“誰啊……嗯？惠惠？？”
站在你面前的少年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再開口時聲音有些磕巴：“……早。”
你茫然地看著他，他也呆滯地回望你。
你們大眼瞪小眼的時間只持續了一分鐘，碾壓起床氣的思念讓你下意識地想要看看自家從事危險職業的小崽子有沒有缺胳膊少腿，堪堪伸出手，眼角餘光就驟然捕捉到了少年不自然地偏過頭的小動作，連帶著，他目光游移就是不敢直視你，藏在黑發下的耳朵尖迅速染上朱砂似的緋色的細微變化也被你後知後覺地發現了。
還沒開機的大腦懵了幾秒，而後才驟然意識到什麽。你猛地低下頭看了一眼身上淩亂到露出大片鎖骨和小半個肩膀、長度不到膝蓋的睡裙——
“砰！”
門被你一把甩上，只留下門外過了好一會兒才低下頭，紅著耳朵摸了摸鼻尖的少年。
門再一次打開，已經是二十分鐘後。
你因為心裏那一點兒小小的尷尬稍微磨蹭了一會兒，門外的少年便也安安靜靜地耐心等了你二十分鐘。
此時此刻盤腿坐在軟墊上，正吃著軟糯香甜玉子燒的你已經拋棄掉了沒必要的尷尬，邊聽惠將之前都在忙些什麽和之後準備忙些什麽，邊吃的不亦樂乎。
“唔，也就是說之後的交流會會在校內開展？”你細細咀嚼嘴巴裏的玉子燒，剛覺得有點兒幹巴，一碗散發出濃郁香氣的味增湯就送到了嘴邊，你下意識就這被投餵的姿勢喝了一小口，溫熱的液體順著食道滑入胃部時才突然意識到不對勁，轉頭就看到了少年垂斂著眉眼將湯碗放下的動作。
你：“……”等等，剛才是不是混入了什麽奇怪的操作……？
大腦有那麽一瞬間的宕機，你還沒來得及深想，惠已經向你介紹起本次交流會的大致流程。
“挑戰？該不會要動手吧？”你的註意力瞬間被吸引了過去，因而沒有發現低垂著腦袋的少年眼底柔柔的笑意。
“會。”看你感興趣，惠仔細想了想：“選擇挑戰者對對方發起挑戰，失敗方出局。”
你咬著筷子：“玩這麽大嗎？”
惠搖搖頭：“大家有分寸。”
“我想也是。”你點點頭。
惠看了你一會兒，忽然道：“老師說，在不妨礙比賽的前提下可以旁觀。”
聞言，你轉過頭來一臉正色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看得他不自在了才促狹地笑道：“知道啦知道啦，我會去的。不過說起來，沒什麽必須贏得勝利的理由的話，還是盡力而為就可以了，不要讓自己受傷哦？”
得到你的允諾，即便惠一開始就猜到你不會拒絕也忍不住露出幾分開心的模樣，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你，認真點頭：“嗯！”
你眨眨眼睛，看他一眼，移開視線，又沒忍住再看了他一眼，對上少年誘人犯罪而不自知的、明亮的眼睛，你最終還是沒忍住，遵循內心的意願伸出魔爪惡狠狠地揉了一把他毛茸茸的腦袋。
時間很快就來到了交流會當天。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著，你再一次見到了只在惠開學當天見過一面的校長先生，見到了依舊沒個正形的白毛，也見到了那幾個渾身上下都洋溢著青春氣息的孩子。
交流會正式開始之前，惠早早地等在你的門口，寸步不離地守在你的身邊，久違的相處時間讓你們的臉上都不自覺帶上了發自內心的愉悅笑容。
你和見到的每一個人打招呼——就連一向不合拍的白毛吊兒郎當地和你打招呼時也回以了燦爛的笑容——甚至因此讓一向眼高於頂的家夥罕見地感受到了一絲受寵若驚。
一切都是那麽順利，直到——
被某一看外表就非人類的類植物生物當成麻袋抗在肩膀上的你看著腳下縮小了無數倍後變成了一整片綠色的樹林，並不想重溫高空拋物的你歇了給對方下三路一擊趁機跑路的心思。
“搞什麽啊！”但這不妨礙你發洩自己郁悶到想要殺人的心情。
你煩躁地蹬了蹬懸空的雙腿，毫不在意踢到了疑似肉/體的肌肉組織，暴躁地又多踹了幾腳，“看清楚啊混蛋！你們要對付的肯定是那個白毛吧？抓我幹什麽啊？該不會是欺軟怕硬吧？”
你的手也不安分地狠狠對著對方的腰來了幾拳——雖然你很清楚以你的力道充其量只能給他撓癢癢，但你覺得有必要表達一下自己的態度。
扛著你的家夥似乎轉過頭來看了你一眼，過了一會兒，一道奇異的、似人非人的聲音在你耳邊響起：“你叫……白鳥？”
嘰裏咕嚕的，如果不是你認真聽了，大概也分辨不出來他說的是你的名字。
不過聽是聽出來了，但對方的指名道姓也讓你心裏一涼。
完蛋，找的還真是你。
之後的事情……
於你而言，就像一場虛幻的夢一樣。
但對於其他人……尤其是惠來說，大抵只能稱之為無法醒來的噩夢。
你在混戰中被帶走了，這是誰也沒有想到的。
你並不知道你的消失引起了怎樣的混亂，被迷暈的你再一次睜開眼睛，已經見到了本就談不上熟悉的‘故人’。
——夏油傑。
又或許，他並不是夏油傑。
你的目光落在他腦袋上崎嶇詭異的縫線上，男人狹長的鳳眸打量著你，他的目光不再透露出最後一次見面時的夾雜著瘋狂的極度壓抑，而是……
“惡心。”
你捂住口鼻，目光中的嫌惡幾乎化作實質。
“你不是夏油傑，你是什麽東西？”
在男人開口之前，你打斷了他，並迅速後退到無法聞到那股仿佛從靈魂裏散發出來的惡臭的安全距離。
是的，你可以聞到那個陰暗的靈魂裏透出的，猶如爬滿蛆蟲的腐肉一般的，腐朽的氣息。
占據了夏油傑身體的靈魂睜開了那雙適合微笑的眼睛，漆黑的瞳孔註視著你的一舉一動，唇角依舊是上揚的弧度，但你的身體已經先一步察覺到危險發出的警報。
“你的秘密很有趣。”惡臭靈魂用夏油傑的身體閃身來到你的面前，俯身鉗制住想要遠離的你，冰冷猶如毒蛇游弋的手掌扼住你脆弱的脖頸，強迫你看向它。
點了點太陽穴的部位，它微笑著對你說：“我從這裏‘看’到了你的秘密，我想你會很樂意成為我們計劃的一環。”
你一眼就看穿了它的打算，壓抑住想要嘔吐的沖動，卻克制不住胃裏的翻湧，你短暫地屏住呼吸：“計劃？成為你的備胎嗎？別異想天開了。”
你比任何人都要了解自己的身體，能夠無視生死規則的身體如果能夠被輕而易舉占有，那可真是一個天大的玩笑。
“是嗎。”它不鹹不淡地應了一聲，看你的眼神裏除了興趣之外更多的是睥睨螻蟻的傲慢：“我對你的身體很感興趣，所以，把它給我吧，我會好好利用它的——”
“在那之前，就請你先好好地睡一覺吧，白鳥小姐。”
“等你再一次醒來之時，便是新世界到來之際。”
這是你的意識潰散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自那之後，你就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在無數的夢境中浮沈，直至……
十年後。
彼時，歷史重寫，格局顛覆。
昔日稚氣尚存的少年已然成為了庇佑一方的強者。
在經歷了幾乎可以說得上慘烈的混戰後，占據了夏油傑身體的靈魂被它所‘創造’的孩子手刃的那一刻，混亂的篇章拉下帷幕。
你是在一片漆黑中醒來的。
耳邊是震耳欲聾的心跳聲，‘砰’‘砰’‘砰’地有力搏動著。
除此之外，你聽不到其他的聲音。
你的意識還停留在頂著夏油傑皮囊的不明生物對你說出的那番屁話上。
眼前的一切令你感到陌生，你遵循內心的意願站了起來，虛浮疲軟的雙腿令你無法分辨沈睡的時間。
雙腳踏在軟膩的物體上，搖搖欲墜的身體眼看著即將倒下，下一秒，眼前驟然一亮——
你被什麽東西‘呱唧’一聲吐了出來。
接下來的事情便不再由你掌控。
淩亂的腳步聲，悄無聲息出現的影子，圍攏的人群，以及……
從分開的人群中走出來的，變得有些陌生的……惠。
看著染上幾分歲月痕跡，青澀面龐變得冷淡堅毅，眉宇間裹挾著凜然鋒芒的青年，你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什麽，張了張嘴，卻像失去了聲音般說不出話來。
黑發黑眸的青年在你面前停下，冷厲的眉眼低垂著看你時似乎不經意間流露出一絲極淡的……脆弱？
他就這樣默不作聲地註視著你，像是在確認什麽，又像是近鄉情怯。
“……惠惠？”
好不容易擠出來的聲音艱澀嘶啞，把你自己嚇了一跳。
但這就像一個信號，方才還冷靜自持的青年驟然俯身，猝不及防地將你攔腰抱起。
漆黑的飛禽式神俯沖而來，青年一躍而起，失重感襲來，你下意識伸手環住他的脖頸，抱著你的雙手緊了緊，穩如泰山。
耳邊只剩下風呼嘯而過的聲音，眼前則是青年棱角分明的下頜。
他依舊低垂眼眸深深地凝視著你，緊抿的唇仿佛壓抑著什麽，始終一言不發。
直到此刻，你的內心才滋生起刺刺的鈍痛與擔憂。
嗓子的不適感讓你沒有急著開口，你想了想，把頭輕輕靠在不知何時悄然變得寬廣有力的、青年的胸膛上。
急促的心臟跳動的聲音幾乎震耳欲聾，連帶著你的心底也逐漸升起連綿的波瀾。
你沒有看到，在生死之間淬煉地越發強大、不再是當初弱小術師的惠無聲地註視著你良久。
風刮過他的眼尾，那裏早已染上濃郁的緋色。
“我真的已經沒事了，不要擔心啦！”
你坐在病床上，試圖把被當場繳獲的手機扒拉回來，食指堪堪碰到電子設備冰涼的邊角，就被一只溫暖的手掌蓋住包裹起來。
你抽了抽，沒抽出來，便也放縱地任由惠將溫度從你的指尖傳遞到整個手掌。
“總覺得你不太一樣了呢，惠惠。”你偷看惠臉上淡淡的神色，小聲嘟囔幾句。
“哪裏不一樣？”惠單手擰開保溫杯的蓋子，把香氣四溢的雞湯送到你嘴邊：“不燙了。”
哪裏不一樣？
你說不上來，或許是趨近成熟的外貌？或許是雷厲風行的手段？又或許是……他看你時深不見底的眼睛？
是時間帶來的變化嗎？你不確定。
你偷瞄他一眼，把心底若有似無的異樣壓下，想要提出抗議的心蠢蠢欲動：“惠惠，你吃過午飯了嗎？”
似乎察覺到你的目光，惠沒有看你，而是微微垂下眼簾，羽睫蓋住眼底的神色，低垂的眉宇透出幾分落寞，淡色的唇抿成一道緊繃的線條：“沒有。”
你突然想起來，除了取餐之外，他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你的身邊。
你瞬間就心軟了。
低頭順從地就著他的手小口小口喝起了雞湯，喝掉半杯實在不想喝後才推開保溫杯，“不想喝了。”
“嗯。”惠應了一聲，自然而然地把你沒喝完的雞湯一飲而盡。
你睜大眼睛，眼睜睜地看著他隨手將空保溫杯放在一旁的櫃子上，淡色的唇上還殘留著清亮的水光：“惠惠……？”
頓了頓，惠順著你震驚的目光看向那個黑色的保溫杯，漆黑的眼底浮現出一絲困惑，似乎並不明白你的震驚從何而來：“怎麽了？”
“沒、沒什麽。”你在最初的震驚過後，看著他平靜到完全不覺得有什麽異樣的面龐，你居然也莫名其妙地接受了眼下這種莫名其妙的相處模式——非要說的話這孩子小的時候你們也不是沒有彼此分享過食物，好像、應該、大概、或許……真的很正常？
你有點恍惚，但不多。
你想也許是初見時惠身上生人勿進的冷漠與孤僻給你留下的印象實在太過深刻，以至於在那個意識到在你看不到的角落裏，他已經獨自走過了許多艱難時光的瞬間，你的心就已經沒辦法再拒絕他的任何請求了。
看著眼前哪怕單手打開便當盒不方便，也堅持著不願意松開你的手的惠，眸光一寸寸撫過他的面龐，你依舊能從他冷硬的眉宇間依稀窺見少年時的意氣風發，但……
你情不自禁地伸手探向他的眼睛。
惠停下了所有的動作，一動不動，你的指尖逼近，他便順從地閉上眼睛，任由你的指尖落在他的眼皮上。
盡管他從未向你訴說究竟經歷了什麽才成為如今被人敬畏的強大的咒術師，但你已經看到了這雙眼睛裏深埋的孤寂與苦痛。
“我從來沒有離開哦。”你撫過他的眉毛，指腹摩挲溫熱的肌膚：“我一直都在惠惠身邊，過去是，現在是，未來也會是。”
你知道他的不安，也知道他在擔心什麽，你不能只憑單薄的語言就要求他放心，所以，你會用行動去讓他將甘願背在身上的束縛解開。
你傾身抱住他。
“不要再難過啦，就算是為了我也好，開心起來吧？”
惠幾乎是立刻回抱住你，細軟的發絲擦過臉頰，撫過脖頸，他緊緊地擁抱你。
濕熱的液體滑落，沒入你們緊密相貼的肌膚裏，很燙，就像炙熱跳動的心臟。
良久，你聽到了那個久違的稱呼。
也找到了那個迷失在時間洪流中的少年。
“……姐姐。”他輕聲呼喚你，聲音哽咽滯澀：“姐姐。”
“我在。”你安撫地拍打他顫動的脊背，認真許下不變的承諾：“我會一直陪著惠惠的。”
“一直……？”
“一直。”
諾言會變成甘霖，滋養枯敗的土壤。
你會陪著惠，從幼時，到少年，到青年，走到人生的盡頭。
【END】
惠惠篇到此結束啦~雖然寫的時候還是會覺得有所遺憾，想著還有哪裏可以再改改，但重新捋了一遍惠和白鳥的故事後又覺得，到這裏就已經足夠了，畢竟人生就是因為遺憾才圓滿嘛
好啦，我得暫時和惠惠說再見啦，下一篇還得琢磨幾天，很快就會回來的！(づ￣ 3￣)づ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加載pog中 1個；
麽麽pog寶，破費啦(づ￣ 3￣)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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