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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如果】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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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如果】4

事實證明,興趣愛好多點不是什麽壞事,奔走多日的你很快就在街角的書法展覽館裏找到了一份清閑的兼職,並且開始了你試著重新融入社會的、不算忙碌的一天。

夕陽西斜,你接過文質彬彬的館長裝在信封裏遞過來的薪資,並得到了對方決定臨時聘用你為編外人員的承諾,心滿意足地帶著工作四個小時換來的五千日元(人民幣二百五左右)回到了家。

你拿著備用鑰匙打開緊閉的房門,在玄關處昏黃室內光的照映下換好鞋,穿著圍裙的小少年已經從廚房裏走了出來迎接你。

“我回來啦~”

你笑容燦爛地和明顯偷偷松了一口氣的惠打招呼,當這句已經有很長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從你嘴巴裏說出來的話脫口而出時,你楞了幾秒才反應過來。

還沒來得及露出一絲惆悵,就察覺到直到在看到你後,眉宇清雋的小少年才不易察覺地舒展開來的眉心。他走上前來,微微仰著頭看身上帶著一絲疲憊的你,抿了抿唇,無數的不安與歉疚最終還是化作一句低落的“辛苦了”。

那兩個不屬於你們世界的人得到應承並預先支付了一筆不菲的‘資助款’後,就像來去無蹤的風一樣徹底從你們的生活裏消失了。

款項被你們做了簡單的規劃,作為家庭的日常開支和惠上學的資金取用,而你則早早做了努力找工作養活自己的決定。

你們的生活很快就回歸了正軌,盡管前期你一直沒能找到合適的工作,也依舊會在下午踏入家門後聽到稚嫩的孩子少年老成地對你說一句“辛苦了”,這樣的日子或許不那麽輕松,但你出乎意料的覺得還不賴。

今天也一樣。

你瞇著眼睛感到一絲放松下來的愜意,看不得這張可愛的小臉總是露出一副對不起你的愧疚模樣來,想做什麽是你的選擇,今天是你被迫跟在甚爾身邊以來難得的真正遵從自己的心去做一件事,打工是會令人感到疲憊沒錯,但對現在的你來說,重新學習如何融入正常的社會反而能夠讓你感到自己是在認真活著的充實感。

這一點從你沒有選擇徹底擺脫和甚爾有關的一切,而是回到了這個房子裏來的那一刻就已經做好了準備。

但你知道乍然失去至親的惠看似和往常沒什麽變化,但敏感的內心絕對還是會偷偷地不安。

你沒有戳破少年隱秘的小心思,而是擡手摸摸他的頭,捏捏他緊繃的小臉,又大剌剌地將疲倦的身體壓在小小少年單薄的肩膀上,從口袋裏摸出信封塞到他的手裏,眉宇間少了幾分壓抑疏離的沈郁,多了些生動的煙火氣,沖他擠擠眼睛:

“別悶悶不樂啦,惠惠小老頭,看,姐姐可是賺了不少的錢哦~”

你兀自把信封塞到他的手上就撒手不管了,惠不得不拿著薄薄的信封,兩只手努力地支撐起你故意晃來晃去逗弄他的身體,等走到已經擺放好碗筷和幾碟飯菜的餐桌旁,小少年蓬松的頭發已經在你的魔爪下變成了亂蓬蓬的鳥窩。

你軟綿綿地癱倒在椅子上,惠忙著去盛飯,顧不上打理頭發,你就趴在餐桌上看著他亂糟糟的腦袋哈哈大笑。

大概是被你輕松愉悅的心情感染,惠不知因為什麽而一直緊繃著的神經就這樣莫名松懈下來,清雋的眉眼舒展,唇角彎出淺淺的弧度,越發襯得那張總是沒什麽表情的小臉可愛的不行。

他盛好飯,把碗筷放在你的面前,然後也跟著落座在你的身邊,你手癢地捏了一把小孩子臉頰上滑嫩嫩的嬰兒肥。

惠看著你沒個正形的樣子輕輕嘆了口氣,歪頭如你所願地用臉頰輕蹭你的指尖,老氣橫秋地嗔了你一聲:“姐姐。”

“啊,好乖好乖。”你最後摸一把他的臉,這才心滿意足地收回手捧起碗來幹飯。

飯菜中規中矩,說不上好吃,但也絕不難吃,就和再平常不過的家常菜一樣。

但一想到這一桌子飯菜,以及這個家的大部分家務活,都是由眼前尚且年幼的惠惠獨立完成的,你就不免有點兒心虛——好吧,你實在無法否認,你真的非常討厭做家務。

只有家政是你從小到大唯一絕對不感興趣的領域,就連高中時學校裏作為必修課出現的家政課都是你難得連好勝心都生不起,全靠敷衍拿了一個合格的成績低空飄過的課程。這一門課程的綜合績點也幾乎成為了你整個高中生涯的一大敗筆。

在成年獨自生活之後,你的生活瑣事一般都會全權交給家政阿姨,只有少數的實在沒辦法的情況下才會自己動手,這也就造就了你在生活方面只能勉強做到‘活著且餓不死’的最低標準。

而惠不知道什麽時候察覺到了這一點,在甚爾那個家夥不知道發什麽瘋突然就連之前負責照顧惠生活的阿姨也辭退,並從此幾乎是病態地不允許任何人踏入這個家之後,彼時尚且年幼的孩子就開始獨立地學習起照顧自己。

甚至於還詭異且潛移默化地成為了這個家裏三個人中更具有自理能力的生活小達人,時至今日,更是直接照顧起了你這個名義上的養家的大人。

被強行按在沙發上休息的你聽著從廚房裏傳來的嘩嘩流水聲,忍不住開始反思起自己簡直就像傳統封建社會家庭關系裏那個下了班就只知道躺屍整天只知道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失職丈夫……啊,這麽一想,你果然是個糟糕的大人。

你在心裏深深地嘆息一聲,決定從明天開始絕對不能這樣繼續下去,一定要做個擁有諸多美好品德的成年人,給惠惠做個好榜樣——

立下決心的你信誓旦旦地將才升起一丁點的負罪感拋到腦後,絲毫沒有意識到眼前的小孩早已經在你不知道的時候悄悄下定‘一定要好好照顧你’的決心。

把餐具清洗幹凈的惠脫下手套細致地將碗筷分門別類歸置好後才來到你身邊坐下,你正在播放今天的八點檔虐戀偶像劇,瞇著眼睛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察覺到坐著的柔軟沙發微微凹陷下去,你下意識伸手去摸了一下身側少年的手。

涼涼的,帶著一絲被水浸染的潮濕感。

你把他的手抓過來眼前看了幾眼,小小的手上指甲幹凈整齊,指甲泛著淡淡的粉,帶著點兒孩子的肉感。

你揉揉他的軟乎乎的小手,嘟囔了一句“有點涼呢”。

惠沒有說話,而是將你的手帶著一並塞入自己的懷裏抱著,隔著薄薄的衣物,任由你涼絲絲的手在他柔軟溫暖的小肚子上取暖。

像極了躺在地上對你露出肚皮渴望撫摸但不說的小貓咪。

你彎起唇角,忽然想起從前那個小小的、連話都說不利索的孩子,也曾如這般毫無顧忌得向你露出柔軟的肚皮,結果夜裏著了涼上吐下瀉折騰到醫院也不願意放開牽著你的手。

記憶中孱弱年幼的孩子在你的註視下一點一點長大,笑意伴隨著湧現的記憶從你的眼睛裏溢出。

你看著他,目光撇到小少年清淩淩的黑眸正看著電視裏明明長了嘴巴但偏偏誰也不用,不斷在誤會彼此-解除誤會-再誤會彼此-再接觸誤會之間反覆橫跳的狗血虐戀。

你稍微有點好奇大人千奇百怪的行為在孩子眼裏有是什麽模樣:“好看嗎?”

聽到你的聲音,惠轉過頭來看你,一臉認真地搖了搖頭。

“看起來很奇怪對不對?”你問道。

惠點點頭。

你往後一仰靠坐在沙發上,看著頭頂暖色調的白熾燈,神色中帶著一絲淺淺的淡漠:“大人的世界,很多事情就是這麽難看且沒道理。”

“沒有那麽多的非黑即白,更多的是令人想不明白緣由、也不需要想的太過明白的灰色。”

你似乎只是隨口感嘆,但惠從你冷淡下去的眉眼裏看到了更多,還沒來得及細想就被你調笑的舉動引走了註意力。

你捏捏他的小臉蛋:“嘛,好好享受短暫的童年時光吧,我的惠惠小朋友~”

惠則是歪著腦袋任由你胡作非為,他企圖思考你的話,你卻沒有給他想的更深的時間,轉頭就拿著遙控器切換節目,邊和他分享今天在工作中遇到的有趣的客人和事。

選擇性地說了一些你覺得還算有意思的小事,你倒在沙發上,吃飽喝足之後身體的疲憊開始攻擊精神,你倦怠地瞇起眼睛,說的瑣碎且漫不經心。

但惠聽得格外認真。

你沒有看他,視野開始變得模糊不清,耳邊的聲音似乎正在離你遠去,只有指尖的溫度是那樣柔軟而真實。

惠卻一直在看著你,清澈瑩潤的眼眸就像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折射出剔透的光澤。他看著你的目光充滿你所不知道的依戀,你輕飄飄的只言片語就能在他心裏描繪出生動的畫面,仿佛他可以什麽也不幹,一直陪在你的身邊,看你和客人交談,看你偷偷摸魚,看你在沒人的角落小貓一樣打盹兒……他似乎離你很近,甚至不需要伸手就能觸碰到你。

可在你獨自敲開這扇門,主動走進他的世界之前,惠一直都覺得你離他很遠、很遠。

他無法不為此感到不安。

但那不安被他藏在角落裏,藏在懂事之下,藏在內心深處,他只想讓總是蒼白著臉自深重的夜色中走來的你能夠露出輕松的笑容。

哪怕只是一天,一個晚上,一分鐘,一瞬間。

惠輕輕地靠近你,你隨意散在身後的長發撫過他的臉頰,帶來涼涼軟軟的觸感。

你已經閉上了眼睛,呼吸變得平緩綿長,蜷縮在沙發上看起來小小的一團,瑩白秀氣的臉龐在燈光下泛著玉石瑩潤的光澤感,似乎和他睜開眼睛看到這個世界時,不經意闖入視野裏的年輕面孔別無二致。

無所不能的時間在你的身上停留,回憶的影子無處不在。

惠有時也會忍不住想,你明明那麽不開心,為什麽……不離開呢?

離開這個家,離開父親,離開他,遠離所有令你感到壓抑的人和事——他有時希望你這麽做,有時又忍不住因此不安與難過。

他無法想象沒有你的生活。

那種生活……光是想想就已經讓他感到窒息般的絕望。

但惠更清楚,比起自己的安心,他更想要看到的是你眉宇舒展時毫無陰霾的笑容。

為此,他早早地就做好了獨自生活下去的準備——他希望你在選擇離開的那一天能夠摸摸他的頭,說一句“惠惠長大啦,已經能夠照顧自己啦”,然後灑脫的走出他的世界,擁抱自己的人生。

他知道你的心軟,你的重情,你的溫柔,你的愛……可他也知道你不開心。

這一天猝不及防地就闖入了他的生活裏,你本該拋下所有負擔輕松恣意地離去。

可是,你回來了。

惠看著沐浴在暖色調燈光下的你的睡顏,舒展的眉宇像潔白宣紙上的一縷水墨色。

現在的你……是感到放松的嗎?

他不知道。

牽著你的手悄悄收緊,惠抿了抿唇,壓抑的不安在這一刻徹底傾瀉而出。

大而清澈的眼睛裏氤氳起水霧,霧蒙蒙的,毫無征兆的,大顆大顆晶瑩剔透的淚珠就這樣順著他的臉頰劃過,落入衣服裏消失不見。

他無聲地任由淚水洶湧,很快就糊住了視野。

他卻只是呆呆地看著你的方向,緊緊抿著嘴巴,一點兒聲音也沒有發出,沈默地宣洩出壓抑許久的情緒。

眼前染上濕潤的朦朧,因而也就沒有看到你緩緩睜開的眼睛。

你看著一直以來都表現得分外早熟懂事的小少年,頂著肖似母親的炸毛,小小的臉上紅紅的眼睛和鼻子,唯有像極了父親的嘴巴無論如何都不願意服輸地抿著。

你沒有安慰他。

你知道他的心裏藏了太多的情緒,他需要發洩出來。

所以你只是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然後在他伸手去擦眼淚的時候,

抱住了他。

你輕輕撫摸著惠細軟的黑發,在他錯愕地睜大盈滿淚水的眼眶時用手輕輕蓋住了它們,然後低下頭去,一個帶著安撫意味的吻落在你自己的手背上。

懷裏的小少年顯然意識到了那個一觸即離的親吻,他顯而易見地呆住了。

你想起母親對你說過的話,於是將它送給了懷裏的孩子。

“擁抱可以把難過趕走。”

“所以,抱一下吧,惠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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