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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羅場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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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羅場47

轟隆隆——

漆黑濃郁的天穹中驟然炸開幾欲撕裂天幕的雷霆之聲,一剎那的亮光足以照亮處於深夜的世界,喚醒地上生靈刻入骨髓的對自然的畏懼。

頃刻間,伴隨著響雷與閃電,豆大雨珠自深遠天幕之中傾瀉而下。

綿綿細雨演變成瓢潑大雨不過幾個呼吸之間。

漆黑的室內唯有一盞松鼠形狀的小夜燈散發著淡淡光暈,驅散過於黏稠的黑暗。

床頭櫃上的手機屏幕不時亮起,似乎有所顧忌般,亮起的一剎那湧現出的並非來電,而是未讀郵件。

借著小夜燈昏黃的光暈,依稀可見床上安眠的少女眉宇間蹙起的褶皺。

她睡得並不安穩,光怪陸離的夢境中時而充斥著大片大片無論如何也無法掙脫的血色,時而閃現一雙雙陰翳扭曲的眼睛。

白鳥是在下一個響雷在耳邊炸響時驚醒的。

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眼眸閃爍著瑩潤水光,望向窗外。

遮光的窗簾也無法阻攔仿佛能夠顛倒黑夜與白晝的電光,旁若無人地侵入室內。

掀開身上的薄被,室內令人體感到舒適的恒定溫度恰到好處,白鳥赤足踩在柔軟厚重的地毯上,遲緩地走到窗邊,掀開窗簾。

豆大雨點砸在玻璃窗上發出沈悶的‘咚咚’聲,有點兒吵鬧,又帶著雨夜特有的淡淡的雨的氣息。

白鳥擡手撫上玻璃,冰涼的觸感與指尖的溫度融為一體,分不清是誰的更涼。

外面的天色很暗,時不時驟然亮起,傾盆而下的雨水帶走了嚇人的炸雷,只剩下遙遠天際連綿不絕的滾滾雷鳴。

她住在三樓,是個天晴時采光很好,平日裏也視野極佳的位置。

自上而下看去,光禿禿的庭院裏叢生的雜草七扭八歪,不高的院墻外是大片的綠化帶,樹木在狂風中也顯得格外無力。

自然災害下世間萬物都無能為力。

白鳥只看了一會兒就收回了視線,被炸雷驚醒後暫時消退的倦意襲來,她正要重新回到柔軟的被窩沈入夢境,眼角餘光不經意間掃過,忽然敏銳地捕捉到一小團濃郁的墨色,恰巧此時電閃雷鳴,乍然亮起的閃電讓那一小團墨色在視野裏變得無比清晰——

面容慘白的青年沈默地縮在無法完全遮擋住他整個人的屋檐下,身上純黑色的外套濕了個徹底,大團大團的黑與內裏的白混淆在一起融入視線裏,讓她有那麽一瞬間的遲疑。

是那個只有過一面之緣的青年。

‘他怎麽還在這裏?’

腦子先理智一步率先蹦出這樣的念頭。

濕漉漉的青年並沒有擡頭,軟噠噠的頭發貼在臉上,氤氳的雨霧令人無法看清他臉上的神色,自然也看不清那雙眼睛裏滿載的情緒。

白鳥只能勉強從對方註視的方向根據自己的印象大致推測出——

他在看著的方向是這幢房子出入的門口。

像是在等待什麽。

……是什麽呢。

理智阻止了白鳥繼續往下深究,她擡頭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的電子時鐘,上面明晃晃地顯示著數字3的標識。

已經淩晨三點了。

之前雖然也發現過對方比起‘窺伺’更像是執拗確認什麽的蹲守,但白鳥向來懶得將哪怕一絲多餘的註意力分給不在意的人,因此也從未將他的所作所為放在心上。

她的生活裏有太多的人,也有太多的事情每時每刻都在發生——潛伏於暗處的麻煩尚未解決,圍繞在身邊的人各懷心事,消失的記憶仍未找回,她似乎成為了某種意義上的‘香餑餑’——

光是應付這些就已經足夠白鳥頭疼,更別提去關註他什麽時候來,什麽時候走,等了多久這種無關緊要的小事。

所以她是第一次真正‘看’到這件事和這個人的存在。

盡管如同灰塵般不易察覺,卻是真真實實存在她的身邊,存在她的生活裏。

聯想到初見時對方渾身纏滿滲血的繃帶、臉色白到讓她這個身患絕癥的人都自愧不如——明明距離上一次見面還在不久前,也才只過了幾天,就已經康覆到可以隨便吹風淋雨也沒關系的程度了嗎?

……那家夥,是個笨蛋嗎?

胸口跳動的心臟隱隱浮現出一絲怪異的不滿,說不上難受,大概就像是將凍僵的手忽然泡到熱水裏去的奇怪感受。

刺刺的,有什麽東西哽在喉嚨裏上不來也下不去,只能就這樣努力讓自己適應。

她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屋檐下濕漉漉的人。

他似乎感受不到寒冷,明明還沒有完全步入夏天,夜晚的冷空氣還在極其囂張地走遍大街小巷。

但他似乎完全感受不到寒冷。身上濕漉漉的外衣貼在瘦削的身體上,衣擺滴滴答答地墜著水珠,頭發也亂成一團就這樣頂在腦袋上,大概在思考著什麽,又或許只是發呆,他沈默而又固執地註視著某一個方向。

完全想象不出是森鷗外那個黑心資本家的手下。

看起來不像一條兇狠的惡狼,反倒像是……

匍匐在主人腳邊的惡犬。

眉心微蹙,白鳥不是很喜歡這樣的比喻,腦子裏卻不合時宜地浮現出更多亂七八糟的念頭——

‘犬類的壽命很短,這家夥看起來也不像是能活很長時間的樣子。’

‘而在犬類短暫的生命裏似乎總是圍繞在主人身邊打轉……即便主人的生活遠比它所看到的要充實得多。’

把一個活生生的人比喻成動物,這顯然是十分失禮且冒犯的行為。

可看著厚重雨幕下渾身濕透的青年,白鳥不知道為什麽眼前忽然浮現出一幅畫面——

鑲嵌在蒼白面龐上的眼眸漆黑黯淡,死氣沈沈地凝視著前方,身後是不斷蜿蜒直至徹底沒入黑暗之中的血路,眼睛的主人似乎在找尋著什麽,他不斷地向前走,一刻也不曾停歇。他走啊走,或許走了很遠,又或許陷入了無法逃離的怪圈,眼睛裏的火苗變成了火星子,隨時都會熄滅。終於在某一個地點,某一個不期而遇的瞬間,他看到了什麽。於是他停下了腳步,眼睛裏驟然爆發出仿佛要將生命燃盡的光芒——

‘他找到了嗎?’

手指劃過玻璃,隔著遙遠的距離觸碰那道若隱若現的身影,白鳥無聲詢問故事的終章。

沒有得到回應。

述說故事的心聲戛然而止,她註視著自己泛白的指尖。

他就這樣一直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白鳥也站在窗邊,隔著厚重的雨幕沈默地看著他。

床頭櫃上的電子時鐘不知不覺間從‘3’跳到了‘4’,大雨依舊沒有停歇的意思,就連天邊的滾雷也隱隱有卷土重來的趨勢。

所以說之前那個她到底做了些什麽啊。

求知的欲望與察覺到什麽的無措夾雜在一起,白鳥煩躁地丟開掀起一角的窗簾,回到床邊,‘啪’地一下打開了床頭的燈,彎腰從床底下找出家居鞋,胸口逐漸從刺撓演變成脹痛的不適感是她少有的能夠體會到痛覺的時刻。

直沖腦門的惱怒與煩悶讓她甚至顧不上穿上外套,拉開房門後一股腦沖到了一樓玄關處,隨手抄起一把傘架裏的長柄傘就氣沖沖地打開厚重的防盜門沖了出去——

撲面而來的雨水與泥土混雜的鹹腥味和著冷空氣鉆進皮膚裏,非但沒能讓她走丟的理智回歸,反而助長了怒火的氣焰。

‘唰’地一下打開雨傘,柔軟幹凈的棉拖踩在大面積的雨水上,很快就浸透了薄薄的鞋底黏在腳心。

白鳥就像感覺不到似的,憑著胸腔裏罕見的刺痛和惱火沖入雨幕,顧不上身上單薄的衣物在雨水的攻勢下全軍覆沒,推開庭院裏充當擺設的圍欄,她悶不吭聲地往不遠處的房檐跑。

一股腦沖到了收斂起爪牙後顯得不堪一擊的惡犬跟前。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浸潤在大雨中泛著蒼白冷感的面孔。

那雙亮晶晶的眼睛仿佛又一次浮現在眼前,與此時此刻在看到她後驟然睜大的眼睛重合在一起。

不同的是刻印在她腦海中的眼眸裏滿是失而覆得的喜悅,而眼前這雙濕漉漉的黑眸裏卻寫滿了小心翼翼的猶疑。

不應該是這樣的。

這雙眼睛、這張臉、乃至於這個人……本該是明知作惡依舊我行我素死不悔改的執拗不馴。

白鳥不知道這種沒來由的直覺為什麽如此理所當然且篤定,她只是站在傘下,微微仰著頭凝視站在傘外的人的臉。

在雨水的浸潤下愈發顯得白皙的面孔上無措的猶疑褪去後,忽然露出了幾分夾雜著不安的委屈來,鴉黑羽睫被雨水染濕黏連成一簇一簇的,蒙著雨霧的眸濕漉漉地望著她,卻依舊板著臉抿著唇固執地一言不發。

像極了做壞事被抓包後梗著腦袋等待宣判的壞孩子。

心底深處無法觸及的深淵之下似乎傳來一聲若有似無的嘆息。

白鳥的目光從他的臉移到他胸前微微滲透出血跡的白色襯衣上,歪了歪頭。

順著她的目光低頭一看,芥川身體陡然緊繃,渾身濕透也不忘塞在口袋裏的手緊緊握住,指甲幾乎陷入掌心布滿薄繭的肉裏。

克制著躬身將血跡藏起來的沖動,他抽出凍僵的手僵硬地理了理吸水後散開的衣襟,緊抿成一條直線的唇張了張:

“沒……”有血的味道。

堪堪吐出半個音節,就見若有所思註視著他胸口的少女忽然仰起頭來,眉眼依舊平靜:

“要跟我回家嗎?”

瞳孔驟然緊縮,芥川睜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耳畔雷聲轟鳴,大雨瓢潑,寒意鉆入身體裏肆無忌憚蠶食溫度。

厚厚的雨幕將她與他分割開來,卻也為那雙仿佛在看陌生人的眼睛染上一絲久違的光暈。

雷鳴電閃消失了,傾盆大雨也消失了,就連身上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這不是夢,她真的回來了’的痛覺也消失了,芥川的世界裏只剩下眼前的人熟悉的面容。

“……要。”

泛紅的眼眸一瞬不眨,芥川聽到自己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嗚咽一般,又很快消失在震耳欲聾的大雨裏。

他的月亮又回來了。

接下來兩章是芥芥專場,快到宰啦(雖然我也不確定是什麽時候^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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