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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羅場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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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羅場35

低垂著頭顱的金發女性邁著沈重的步伐緩緩朝白鳥走來,白鳥看不見對方被垂落的發絲遮蓋住的臉上究竟是什麽樣的神情,但她能夠感受到縈繞在女人身側的,夾雜著不甘的頹喪氣息。

說不清是因為她還是因為自己。

擦身而過之際,女人沒有停留,只是沈默地抿緊了唇,垂在身側緊握成拳的雙手淌出絲絲縷縷的血跡。

除此之外,她表現得就像一個再恭敬不過的下屬。

眼看著對方的身影徑直走向廊道深處閃爍著一盞白熾燈的電梯,身上黑色的幹練西裝與蔓延的黑暗融為一體,白鳥擡眸掃過笑瞇瞇朝她做出‘請’這一手勢的男人,無視掉變臉比翻書還快的陰謀家別有所圖的殷勤,她輕聲開口叫住了失魂落魄的樋口一葉。

“請等一等。”

不知是出於對這個地方安保的信任,還是其他的什麽見不得人的原因,這幢大樓不為人知的地下部分總是格外冷清,大多時候即便四處走動也不會碰到什麽人。

因此此刻這間監護室門外也只有他們四個尚能行動的人,白鳥的話是說給誰聽的幾乎一目了然。

樋口一葉腳步一滯,十指不斷收緊,軟肉與指甲相互壓迫傳來截然不同的刺痛,她沒有回頭,而是靜靜地站在黑暗之中,等待著接下來的話語。

“雖然不清楚你和‘我’之間發生過什麽,但……”白鳥對這種不加掩飾的直白惡意情緒感到些許好奇:“你討厭我,甚至想要殺死我——卻又害怕我。”

她耐心地去感受從女人身上不斷朝自己湧來的情緒,從人類覆雜的情緒中挑選出其中最為強烈的一一點明,最後略帶好奇地看著一開始無動於衷、但在她說出最關鍵的兩個字時陡然僵硬起來的女人,問道:“為什麽?”

見樋口一葉不回答,白鳥想了想又故意補充了一句,“只是因為你口中的‘前輩’嗎?”

這句話大概是踩到了對方的雷區,只見女人猛地轉身,徹夜未眠分布著血絲的眼睛惡狠狠地瞪視著她,緊抿的唇動了動,仿佛下一秒就會控制不住沖著眼前將一切當作游戲、將她所珍視追逐的人當成玩具肆意玩弄過後就毫不留情丟掉,卻還能仰起臉裝出一副無辜模樣的家夥不顧一切地嘶吼出來,質問她為什麽說話不算話、為什麽要把前輩從自己身邊奪走、為什麽——

離開了還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跑回來打擾他們的生活。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為什麽不去死!

為什麽要妨礙她!

為什麽……得到了她觸不可及的卻又不好好珍惜……

一眨不眨瞪著眼前人的眼睛逐漸變得幹澀,薄薄的水霧覆蓋住視野,在眼眶裏凝聚成要落不落的水珠,樋口一葉卻仿佛察覺不到異樣般死死瞪著這個她恨不得親手殺死的敵人。

“……‘只’?”視野變得模糊,身體搖搖欲墜,樋口一葉擡手扶住冰冷粗糲的墻面,低聲呢喃著這個從少女口中說出的字眼,尖銳的犬牙咬破舌尖,刺痛和血腥味同時逸散開來,她擡起通紅的眸看著眼前如朗朗皎月般即便是在暗不見天日的地底也依舊瑩瑩生輝的少女,身體顫抖著發出尖銳的聲音:

“你憑什麽得到前輩的註視——”

“你為什麽還要回來——“

“你怎麽不去死啊——”

龐大的負面情緒傾湧而出,盡數朝白鳥湧去,宛若嘶鳴般刺耳的聲聲質問卻在觸及那雙漆黑如幕的眼眸後忽然戛然而止。

即便是聽到了這樣充滿了惡意的詛咒,那雙如同夢魘般數年如一日出現在她的夢中、無論如何都揮之不去的眼睛也依舊平靜。像是最廣袤深遠的黑夜,也像是危機四伏的大海,近乎漠然地凝視著地上渺小的生靈。

就像人類不會在意螻蟻的生死,高高在上的神明也不會傾聽人類的吶喊。

樋口一葉看到那雙黑色的明亮眼瞳在目睹了她幾近聲嘶力竭的嘶吼後,極其緩慢地、旁若無人地浮現出若有所思的恍然。

“也就是說,”她聽見少女的聲音在空曠的廊道回響,又仿佛是在她親手撕扯開的胸腔裏回響:“你討厭我、和想要殺死我的原因是因為你口中的前輩。”

白鳥目光坦然地看著她,微微一笑,唇畔梨渦圓潤小巧,口中話語卻陡然尖銳:“但你不敢——不敢表露出對我的敵意,不敢遵從內心想方設法地殺死我,甚至不敢讓我就這樣……在依舊被在意時徹底死去。”

“我猜的對嗎,樋口小姐?”

高昂的、仿佛占據了道德制高點的怒火就這樣在一聲聲一句句的‘不敢’中被一桶迎面而來的冷水撲滅,樋口一葉渾身的血液瞬間從磅礴怒火不斷燃燒的沸騰陡然降至冰點,身體變得僵硬,承載墻面上的手指下意識收緊,帶著見不得光的心思被戳破的不安與窘迫留下紅黑色的血漬。

她狼狽地垂下瞪視著對方的眼眸,覆雜混亂的念頭沖淡了無處發洩的怒火與怨恨,理智短暫回歸後,在慶幸前輩沒有聽到這樣一番話之餘她甚至想要不管不顧地扭頭離開這個地方。

離開那雙仿佛看穿了一切的眼睛所能註視到的範圍。

偏偏站在光影交界處的少女不打算放過她。她錯了,這張看似冷淡的面孔、這雙平靜的黑眸之下潛藏著的是瑕疵必報的小心眼。

“一直以來樋口小姐你都在把我當成敵人嗎?”

帶笑的聲音傳來,在廊道的放大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仿佛正在不斷逼近她的壓迫感。樋口一葉下意識掀起眼皮飛快掃了一眼對方腰部以下的位置,映入眼簾的是一雙包裹在深色小腿襪裏的筆直勻稱的雙腿。

它們依舊站立在黑暗之中一動不動,與少女沐浴在光線之下的上半身仿若被切割開來的毫不相幹的兩部分。

在那雙腳邊晃動的黑影如同盡職盡責的仆從,蠢蠢欲動地想要撲上前來把冒犯它們主人的她撕碎吞吃。

巨大的壓力與危機感的雙重壓迫下,樋口一葉條件反射地擡起另一只手按住了別在腰間的槍。

少女大概註意到了她的動作,粉白的唇畔溢出一聲輕笑,耐心地追問道:“請回答我的問題,樋口小姐。”

樋口一葉哽了哽,咬牙揚起頭,黑暗中亮得驚人的眼睛直視她:“……是又怎麽樣?你把前輩從我的身邊搶走,我不應該把你當成敵人嗎?”

“搶走?”白鳥眨眨眼睛,雖然不知道另一個自己曾經幹了什麽,但她了解自己無論處於何種境地都不可能做出介入他人感情這種事:“冒昧問一句,請問你們之間是什麽關系?”

樋口一葉:“……”

看了半天好戲的森鷗外興致勃勃地舉手試圖插科打諢:“啊,這個我知道——”

話沒說完,白鳥看他一眼:“可以等一等嗎,森先生?”

等……?等什麽?

森鷗外話說一半不上不下地卡在嘴邊,看著白鳥臉上核善到就差把‘等我教訓完搞不清楚情況的戀愛腦就輪到你了’這句話寫在臉上笑容,他抱著掛在自己肩膀上昏昏欲睡的愛麗絲朝少女攤攤手,同樣露出一個笑容後就老老實實地靠在門框上繼續吃瓜。

白鳥收回視線,敏銳的感知力已經讓她從女人的沈默中窺見了真相:“既然並沒有雙方認定的合理關系,那麽請問,你們彼此在意嗎?”

再一次啞口無言的樋口一葉:“……”

‘在意’的界定可大可小,往大了說,任何需要兩方及以上維系的關系都可以算得上相互‘在意’,譬如她與前輩的上下級關系,非要說的話她也可以厚著臉皮扯出一個令人挑不出錯處的謊言。但……

她說不出口。

是的,說不出口。

不管再怎麽有自我欺騙,樋口一葉也無法理所當然地說出‘我和前輩是相互在意的關系’這樣的話。

她的頭越發低了,視野裏只剩下少女精致漂亮的小皮鞋,若有似無的影子輕輕晃動,似乎是影子的主人了然地點了點頭。

了然……什麽呢?

她低垂著頭不願意深想,呼之欲出的答案卻不願意放過她地往腦海裏鉆。

白鳥點點頭表示知道,而後她不再委婉,話語直截了當:“你喜歡他。”

是篤定的斷言,而非質詢。

樋口一葉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哪怕一句‘我就是喜歡前輩怎麽樣’也好,但她還沒說出口,少女清越冷淡的聲音已經繼續在耳邊響起。

“如果我是你,我不會做出把‘我’當成敵人的愚蠢行為。”

頓了頓,給這位戀愛腦小姐空出可供思考的空擋,白鳥接著道:“你知道為什麽嗎?”

怒火冒到一半就被兜頭澆滅的樋口一葉十分憋屈,音節就像從嗓子眼裏擠出來似的:“……為什麽?”

金發女人此時的模樣與方才氣勢洶洶讓她站住的模樣簡直大相徑庭,甚至有些狼狽。

小心眼地報覆了對方試圖把她當成軟柿子搓圓捏扁的行為,白鳥愉悅地笑了起來,笑夠之後她心情頗佳地反問道:“難道把被你看作敵人的所有人解決掉之後,對方就會‘看見’你了嗎?”

“你的敵人永遠不是‘我’,而是自己啊,樋口小姐。”

‘哢噠——’

不知哪裏傳來的清脆響動,在白鳥話音剛落之際恰好響起。

循著聲響望去,猝不及防間闖入一雙黯淡無光的漆黑眼眸。

白鳥頓了頓,就眼睜睜地看著白熾光下穿著藍白病號服、身上披著一件黑色長外套,蒼白脆弱仿佛下一秒就會化作泡沫消散的黑發青年站在半敞的厚重房門邊,死氣沈沈的眼瞳在看到她的那一秒,‘咻’地一下,遍地焦土死灰覆燃,躍動的火苗從頭發絲大小飛快長成漫天璀璨星河。

而這片空曠寂寥的星河之上,一輪明月正緩緩升起。

白鳥看見那個陌生的青年搭在門框上的手指驟然收緊,發白的指尖不住顫抖著,似乎想要伸出,又瑟縮著收回。

她還看到那張陌生的、毫無血色的面孔上不受控制地浮現出怪異撕裂的矛盾神色,在她的註視下飛快閃過略顯窘迫的不自然,蒼白面孔上亮得驚人的眼眸卻固執而執拗地停留在她的身上。

昏睡多日的嗓音沙啞粗糲,帶著一點兒局促不安,更多的是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孩童般純然的歡喜。

“……鄙人,又等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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