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羅場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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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羅場10
和往常一樣，白鳥趕在淩晨之前回到了家。
她小心翼翼地盡量不發出聲音直接從電梯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微涼的指尖觸碰到冰冷的門把手，掌心微弱的溫度也消失不見，‘喀噠’一聲，鎖眼回彈發出清脆的響聲。
“……好慢啊，姐姐。”
白鳥的思緒還停留在剛才周防尊送她回來時說的那一番話上，悄無聲息的廊道裏忽然響起的少年沙啞的聲音把她嚇了一跳。
對角線緊閉的房門不知何時悄悄打開，穿著寬松神色睡衣的少年懶洋洋地倚著門框，蜜色眼眸泛起瀲灩水光。
“有事嗎？”白鳥回眸問了一句。
風鬥似乎想要說些什麽，但眼看她身上還帶著夜晚的寒意，只穿著單薄的制服，裸露的皮膚有種病態的蒼白，小腿襪上露出的膝蓋凍得通紅，已經到嘴邊的話語轉了一圈，被他咽回肚子裏。
“唔。”意味不明地應了一聲，他擡起右手，黑色的衣袖蓋住手背只露出瘦削的指節，骨感分明的手指拎著一只蓬松柔軟的枕頭。
他歪了歪頭，撒嬌一般壓低聲音：“今天可以和姐姐一起睡嗎？”
白鳥毫不猶豫：“不行。”
“真的不可以嗎？”他確認道。
白鳥索性不再搭理他，收回視線就要回房間，在門重新闔上之前，寂靜無聲的廊道響起少年無奈的沙啞嗓音：“好吧。”
“……晚安。”
‘喀噠’，半開的門重新關上，門板上垂掛著的‘白鳥’幾個片假名微微揚起一點兒，又重新落回原處。
倚在門邊的少年精致的眉眼緩緩壓了下來，不覆在她面前時無奈的柔和。
他靜靜地註視著那扇緊閉的房門看了一會兒，直到確認對方不會再次不顧自己的身體偷溜出門後，才慢吞吞地退回房間，一邊困倦地打著睡眠不足的哈欠，一邊輕手輕腳地關上門。
洗漱完之後，窗外的夜色已經如研磨好的墨汁般濃稠。
白鳥懶洋洋地躺在床上，沒一會兒，好不容易暖和起來的身體又一點一點變得冰涼，被窩裏刺骨的寒意驅散了若有似無的睡意。
她嘆了口氣，艱難地從柔軟的大床上爬起來，借著床頭櫃上松鼠形狀的小夜燈昏黃的光線找到了空調遙控器，打開制暖，定了個時間後重新縮回被窩裏。
閉著眼睛，失去了睡意的思緒仿佛從身體裏飄了出來，孤獨地游蕩在軀殼之外，冷眼旁觀地用上帝視覺審視著名為白鳥的自己。
鮮明的記憶褪去色彩，巨大的虛無將她包裹，她不受控制地質疑起世界的真偽——
她在貪戀什麽？還要繼續為此駐足嗎？是否唯有死亡才能通往真實？
白鳥沒有答案。
游離的理智與沈溺的情感之間巨大的鴻溝讓她總是很難找到平衡，就像落入蛛網陷阱的蝴蝶，清楚地知道即將面對什麽，卻又只能徒勞地扇動翅膀，眼睜睜地看著毒液註入身體，清醒著陷入潔白的蛛絲編織的美夢。
‘你該回去……回到……【他們】的身邊去……’
‘……要認輸了嗎……’
胸口的震顫伴隨著蕩開的波紋發出飄渺的回響，記憶的氣泡‘噗’地一下炸裂開來，白鳥倏忽睜開眼睛，眼底是一片脆弱的無措。
回……哪裏去？
【他們】……又是誰？
她……是不是忘記了什麽？
疲憊的身體陷入沈眠前，她再一次失去了對大腦的掌控權。
高懸的明月狡黠眨眼，湖面上的漣漪散去，黑夜再一次恢覆平靜。
死一般的平靜。
次日，白鳥在陪著憂心忡忡的繪麻用過早飯之後，就和她打了個招呼獨自出了門。
情人節快要到了，她在東京大廈的商城裏提前預約了制作義理巧克力和本命巧克力的時間。
雖然在家裏也能做，但恨不得包攬她所有事情的繪麻一定會一邊擔心她過於慘淡的烹飪天賦把自己弄傷，一邊還得在照顧著她心情的情況下不留痕跡地幫忙——
那種費心費神的事情光是想想就很累，難得的假期，白鳥想讓執意陪著她一起接受治療照顧了她很長一段時間的繪麻好好度過一個屬於自己的、輕松愉快的周末。
那段時間……一定很累吧。不僅要負責和醫護人員溝通她的情況，還要在每一次治療結束後照顧她，費盡心思準備清淡又營養的料理也只是為了能讓躺在病床上半死不活的她多吃一口，補充體力不至於撐不過接下來的治療——
哪怕白鳥已經一再強調過雖然森先生的治療方案聽起來有些古怪，但以她遲鈍到近乎於無的痛覺神經來看，也只不過是在病床上躺著睡一個稍微有點長的覺而已。
明明無論是白鳥還是那些平日裏一點也不靠譜的笨蛋兄弟們都希望她不要過於勉強自己，結果在她面前笑著答應得好好的人轉頭就背著她繼續忙前忙後，大大小小的只要是關於她的事情都不願意假手於人，到治療階段的後期還瞞著她偷偷大病一場……
白鳥努力控制住起伏的心緒，避免情緒起伏過大給身體造成負擔。
總之，盡管不舍，但她還是希望姐姐能放下她這個負擔，好好地享受屬於自己的生活——
上一次治療過後，白鳥已經有意識地在控制和繪麻之間不分彼此的親密距離了，她還是希望姐姐能慢慢地在不知不覺中習慣沒有她的生活，也只有這樣才能在面對最糟糕的情況時不至於那麽難過。
拽回跑偏的思緒，她看著手機上確認預約時間的信息，按照上面顯示的地址照著商場裏的指示牌找了一會兒，還是沒有看見相關的標識。
低頭看了一眼時間，原本還在為快要遲到稍稍感到一點兒苦惱，垂斂的眉心微微蹙起，空氣中活躍的分子霎那停滯，熱鬧的商場裏似乎短暫地錯亂了一瞬，仿佛千萬條分支中的某一條被看不見的大手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抽離，平靜的水面甚至還沒來得及蕩起波紋就又重新恢覆了平靜。
白鳥恍然不覺，在擡起頭來時忽然發現，她要找的甜品店近在眼前。
她歪了歪頭，瑩潤的眼眸微微睜大，眼底的不解還沒來得及浮現就消弭於無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剎那的茫然後的小小雀躍。
不用遲到了。
她重新把手機塞進口袋裏，充裕的時間足夠她慢悠悠地走入散發著甜蜜香味的手工甜品店。
‘明明就在眼前，我剛才為什麽沒有看到呢？’
邁出的腿在踏入店內之前，她的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絲混亂的茫然，但又很快被‘大概是商場裏的牌子都長得差不多，眼花繚亂之下被忽視了吧’的理所當然取代。
說來也奇怪，一貫對方向不太敏感的她似乎從小到大都沒有真正意義上地迷路過呢……唔，等等，似乎初次遇到尊的那一次，就是因為牽著安娜的她實在找不到路，只能帶著懵懂的小女孩無頭蒼蠅似的亂轉，結果就在耐心即將告罄前一頭撞進了匆匆趕來的男人懷裏。
沒記錯的話……白鳥窒息地倒吸一口氣，那一次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她莫名其妙就在對方懷裏脫力睡了過去，醒來後就已經在吠舞羅酒吧二樓的休息處了。
也是在那次之後，她得以窺見了這個混亂世界的一角——她‘碰瓷’的是一位【王權者】，以及他的盟臣。
第三王權者「赤之王」，名為【吠舞羅】的紅色氏族，象征著‘自由’與‘破壞’的鮮艷紅色……這些都是在之後因為安娜的關系她與他們逐漸建立起羈絆之後才知道的。
順便一提，那個被她帶走的孩子，也就是安娜，從初見起就似乎對這個圍繞著某一個人聚集起來的團體表現出了很大的興趣。在對方表露出了自己與安娜尚存的親人之間的關系之後，白鳥尊重了安娜的選擇，讓她留在了那些人的身邊。
按照她的打算，鳥兒離開了禁錮著它的牢籠之後，無論是留在她的身邊——她會把這孩子帶回家去，抑或是想要飛到遠方尋找棲息之地，只要那是鳥兒自己的選擇，白鳥就會尊重它。
她因為鳥兒的眼睛與心底那一點兒若有似無的聯系將它帶走，也會在它想要飛翔時松開雙手。
醒來後，白鳥的身邊只有安靜地坐著等待她蘇醒的安娜。
從安娜口中簡短的詞句拼湊出了小鳥崎嶇的經歷，白鳥選擇了尊重安娜的選擇。
從她口中了解到了那群人和她僅存的親人之間的關系，得知對方並不介意收留她並且她也很喜歡那個‘紅色的人’，白鳥原本打算在下一次送來足夠維持她一段時間生活的物資和攢下的不菲零用錢之後從此讓離開牢籠的鳥兒可以自由自在地飛翔。
但當她再一次造訪這個白天冷清夜裏喧鬧的酒吧時，已經換上了好看裙裝的安娜輕輕牽住了她的手。
說不清是什麽樣的心情，但當那雙黯淡的紅色眼睛如同雛鳥般望著她時，白鳥很難說出冷硬的拒絕。
那種感覺大概就像……年幼臥病在床時，臉色蒼白但並不感到痛苦的她看著瘦瘦小小一團還沒有完全抽條長高的繪麻趴在病床邊牽著她的手，就連睡覺也不安穩地皺著眉，床邊放著大大的保溫桶，裏面是算著時間一次次攪拌熬到軟糯的粥。
年幼的白鳥就這樣看著姐姐的臉，大大小小的手術和治療對她來說和普通的睡覺其實並沒有太大的區別，哪怕是麻藥過後，親眼看著肚皮上醜陋扭曲的線被拆掉也不會產生多少痛楚，只是會癢癢的，和姐姐輕輕拍著她的肚皮哄她入睡時差不多。
她生病了。
是很嚴重的病。
年幼的她比任何人都要了解自己的身體，自己的病。
她其實不害怕躺在手術室裏看著刺眼的燈光昏昏欲睡的感覺，也不害怕半夢半醒間聽到醫生小聲交談、手術器具碰撞發出的聲音，她只是不想讓姐姐繼續這麽累。
所以，白鳥輕輕地摸了摸姐姐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慢吞吞地用最後的力氣拔掉了鼻子上的氧氣面罩和手背上的針管。
她從來就不害怕死亡，反正……死掉的感覺大概就和躺在病床上時，大腦清楚地知道肚子被切開卻沒辦法說話的感覺差不多吧。
窒息感很快就纏住了她，白鳥閉上眼睛，放任自己睡了過去。
只是沒辦法說話了而已。
再次睜開眼睛，她看到的依舊是沒有盡頭的白色。
還有一臉滄桑的麟太郎，和……眼睛紅腫的繪麻。
那是有記憶以來，姐姐第一次對她發火。
那雙紅通通的眼睛裏有怒火，有失而覆得的喜悅，但更多的是尚未來得及消退的恐慌與難過。
“姐姐很累，我不想治病。”
白鳥是這麽說的。
然後，她就看到了一直以來都會笑著安慰她的姐姐楞了幾秒，突然嚎啕大哭。
她們從小相依為命，從麟太郎把還在繈褓中的她帶回來的那一天起，就一直是姐姐在照顧她。
她們比任何人都要親密，就像她不想看到姐姐為了照顧自己而分身乏術一樣，繪麻哭著牽著她的手，一遍遍請求她不要放棄。
“為了姐姐活下去吧……努力地活下去吧……”
白鳥聽到她抽噎著說道。
“可是姐姐會很累。”她看到記憶中的自己這麽說。
她的姐姐良久才停下哭泣，用令人難過的眼神近乎於哀求地看著她。
她什麽也沒說，但白鳥卻什麽都明白了。
那就活下去吧。
活到再也沒辦法的那一天。
安娜的眼神和那時的姐姐有點像，但又不那麽像。
或許是情感的嫁接，總之，她答應了這個請求，慢慢地與這個似乎除了經營酒吧之外無所事事的氏族建立起了直到現在為止逐漸變得緊密的羈絆。
也是在那之後，她知道了更多這個混亂的世界不曾對普通人開放的另一面。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看文的pog小姐、大大求更 1瓶；
謝謝大家~(づ￣ 3￣)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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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慢啊，姐姐。”
白鳥的思緒還停留在剛才周防尊送她回來時說的那一番話上，悄無聲息的廊道裏忽然響起的少年沙啞的聲音把她嚇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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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事嗎？”白鳥回眸問了一句。
風鬥似乎想要說些什麽，但眼看她身上還帶著夜晚的寒意，只穿著單薄的制服，裸露的皮膚有種病態的蒼白，小腿襪上露出的膝蓋凍得通紅，已經到嘴邊的話語轉了一圈，被他咽回肚子裏。
“唔。”意味不明地應了一聲，他擡起右手，黑色的衣袖蓋住手背只露出瘦削的指節，骨感分明的手指拎著一只蓬松柔軟的枕頭。
他歪了歪頭，撒嬌一般壓低聲音：“今天可以和姐姐一起睡嗎？”
白鳥毫不猶豫：“不行。”
“真的不可以嗎？”他確認道。
白鳥索性不再搭理他，收回視線就要回房間，在門重新闔上之前，寂靜無聲的廊道響起少年無奈的沙啞嗓音：“好吧。”
“……晚安。”
‘喀噠’，半開的門重新關上，門板上垂掛著的‘白鳥’幾個片假名微微揚起一點兒，又重新落回原處。
倚在門邊的少年精致的眉眼緩緩壓了下來，不覆在她面前時無奈的柔和。
他靜靜地註視著那扇緊閉的房門看了一會兒，直到確認對方不會再次不顧自己的身體偷溜出門後，才慢吞吞地退回房間，一邊困倦地打著睡眠不足的哈欠，一邊輕手輕腳地關上門。
洗漱完之後，窗外的夜色已經如研磨好的墨汁般濃稠。
白鳥懶洋洋地躺在床上，沒一會兒，好不容易暖和起來的身體又一點一點變得冰涼，被窩裏刺骨的寒意驅散了若有似無的睡意。
她嘆了口氣，艱難地從柔軟的大床上爬起來，借著床頭櫃上松鼠形狀的小夜燈昏黃的光線找到了空調遙控器，打開制暖，定了個時間後重新縮回被窩裏。
閉著眼睛，失去了睡意的思緒仿佛從身體裏飄了出來，孤獨地游蕩在軀殼之外，冷眼旁觀地用上帝視覺審視著名為白鳥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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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貪戀什麽？還要繼續為此駐足嗎？是否唯有死亡才能通往真實？
白鳥沒有答案。
游離的理智與沈溺的情感之間巨大的鴻溝讓她總是很難找到平衡，就像落入蛛網陷阱的蝴蝶，清楚地知道即將面對什麽，卻又只能徒勞地扇動翅膀，眼睜睜地看著毒液註入身體，清醒著陷入潔白的蛛絲編織的美夢。
‘你該回去……回到……【他們】的身邊去……’
‘……要認輸了嗎……’
胸口的震顫伴隨著蕩開的波紋發出飄渺的回響，記憶的氣泡‘噗’地一下炸裂開來，白鳥倏忽睜開眼睛，眼底是一片脆弱的無措。
回……哪裏去？
【他們】……又是誰？
她……是不是忘記了什麽？
疲憊的身體陷入沈眠前，她再一次失去了對大腦的掌控權。
高懸的明月狡黠眨眼，湖面上的漣漪散去，黑夜再一次恢覆平靜。
死一般的平靜。
次日，白鳥在陪著憂心忡忡的繪麻用過早飯之後，就和她打了個招呼獨自出了門。
情人節快要到了，她在東京大廈的商城裏提前預約了制作義理巧克力和本命巧克力的時間。
雖然在家裏也能做，但恨不得包攬她所有事情的繪麻一定會一邊擔心她過於慘淡的烹飪天賦把自己弄傷，一邊還得在照顧著她心情的情況下不留痕跡地幫忙——
那種費心費神的事情光是想想就很累，難得的假期，白鳥想讓執意陪著她一起接受治療照顧了她很長一段時間的繪麻好好度過一個屬於自己的、輕松愉快的周末。
那段時間……一定很累吧。不僅要負責和醫護人員溝通她的情況，還要在每一次治療結束後照顧她，費盡心思準備清淡又營養的料理也只是為了能讓躺在病床上半死不活的她多吃一口，補充體力不至於撐不過接下來的治療——
哪怕白鳥已經一再強調過雖然森先生的治療方案聽起來有些古怪，但以她遲鈍到近乎於無的痛覺神經來看，也只不過是在病床上躺著睡一個稍微有點長的覺而已。
明明無論是白鳥還是那些平日裏一點也不靠譜的笨蛋兄弟們都希望她不要過於勉強自己，結果在她面前笑著答應得好好的人轉頭就背著她繼續忙前忙後，大大小小的只要是關於她的事情都不願意假手於人，到治療階段的後期還瞞著她偷偷大病一場……
白鳥努力控制住起伏的心緒，避免情緒起伏過大給身體造成負擔。
總之，盡管不舍，但她還是希望姐姐能放下她這個負擔，好好地享受屬於自己的生活——
上一次治療過後，白鳥已經有意識地在控制和繪麻之間不分彼此的親密距離了，她還是希望姐姐能慢慢地在不知不覺中習慣沒有她的生活，也只有這樣才能在面對最糟糕的情況時不至於那麽難過。
拽回跑偏的思緒，她看著手機上確認預約時間的信息，按照上面顯示的地址照著商場裏的指示牌找了一會兒，還是沒有看見相關的標識。
低頭看了一眼時間，原本還在為快要遲到稍稍感到一點兒苦惱，垂斂的眉心微微蹙起，空氣中活躍的分子霎那停滯，熱鬧的商場裏似乎短暫地錯亂了一瞬，仿佛千萬條分支中的某一條被看不見的大手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抽離，平靜的水面甚至還沒來得及蕩起波紋就又重新恢覆了平靜。
白鳥恍然不覺，在擡起頭來時忽然發現，她要找的甜品店近在眼前。
她歪了歪頭，瑩潤的眼眸微微睜大，眼底的不解還沒來得及浮現就消弭於無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剎那的茫然後的小小雀躍。
不用遲到了。
她重新把手機塞進口袋裏，充裕的時間足夠她慢悠悠地走入散發著甜蜜香味的手工甜品店。
‘明明就在眼前，我剛才為什麽沒有看到呢？’
邁出的腿在踏入店內之前，她的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絲混亂的茫然，但又很快被‘大概是商場裏的牌子都長得差不多，眼花繚亂之下被忽視了吧’的理所當然取代。
說來也奇怪，一貫對方向不太敏感的她似乎從小到大都沒有真正意義上地迷路過呢……唔，等等，似乎初次遇到尊的那一次，就是因為牽著安娜的她實在找不到路，只能帶著懵懂的小女孩無頭蒼蠅似的亂轉，結果就在耐心即將告罄前一頭撞進了匆匆趕來的男人懷裏。
沒記錯的話……白鳥窒息地倒吸一口氣，那一次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她莫名其妙就在對方懷裏脫力睡了過去，醒來後就已經在吠舞羅酒吧二樓的休息處了。
也是在那次之後，她得以窺見了這個混亂世界的一角——她‘碰瓷’的是一位【王權者】，以及他的盟臣。
第三王權者「赤之王」，名為【吠舞羅】的紅色氏族，象征著‘自由’與‘破壞’的鮮艷紅色……這些都是在之後因為安娜的關系她與他們逐漸建立起羈絆之後才知道的。
順便一提，那個被她帶走的孩子，也就是安娜，從初見起就似乎對這個圍繞著某一個人聚集起來的團體表現出了很大的興趣。在對方表露出了自己與安娜尚存的親人之間的關系之後，白鳥尊重了安娜的選擇，讓她留在了那些人的身邊。
按照她的打算，鳥兒離開了禁錮著它的牢籠之後，無論是留在她的身邊——她會把這孩子帶回家去，抑或是想要飛到遠方尋找棲息之地，只要那是鳥兒自己的選擇，白鳥就會尊重它。
她因為鳥兒的眼睛與心底那一點兒若有似無的聯系將它帶走，也會在它想要飛翔時松開雙手。
醒來後，白鳥的身邊只有安靜地坐著等待她蘇醒的安娜。
從安娜口中簡短的詞句拼湊出了小鳥崎嶇的經歷，白鳥選擇了尊重安娜的選擇。
從她口中了解到了那群人和她僅存的親人之間的關系，得知對方並不介意收留她並且她也很喜歡那個‘紅色的人’，白鳥原本打算在下一次送來足夠維持她一段時間生活的物資和攢下的不菲零用錢之後從此讓離開牢籠的鳥兒可以自由自在地飛翔。
但當她再一次造訪這個白天冷清夜裏喧鬧的酒吧時，已經換上了好看裙裝的安娜輕輕牽住了她的手。
說不清是什麽樣的心情，但當那雙黯淡的紅色眼睛如同雛鳥般望著她時，白鳥很難說出冷硬的拒絕。
那種感覺大概就像……年幼臥病在床時，臉色蒼白但並不感到痛苦的她看著瘦瘦小小一團還沒有完全抽條長高的繪麻趴在病床邊牽著她的手，就連睡覺也不安穩地皺著眉，床邊放著大大的保溫桶，裏面是算著時間一次次攪拌熬到軟糯的粥。
年幼的白鳥就這樣看著姐姐的臉，大大小小的手術和治療對她來說和普通的睡覺其實並沒有太大的區別，哪怕是麻藥過後，親眼看著肚皮上醜陋扭曲的線被拆掉也不會產生多少痛楚，只是會癢癢的，和姐姐輕輕拍著她的肚皮哄她入睡時差不多。
她生病了。
是很嚴重的病。
年幼的她比任何人都要了解自己的身體，自己的病。
她其實不害怕躺在手術室裏看著刺眼的燈光昏昏欲睡的感覺，也不害怕半夢半醒間聽到醫生小聲交談、手術器具碰撞發出的聲音，她只是不想讓姐姐繼續這麽累。
所以，白鳥輕輕地摸了摸姐姐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慢吞吞地用最後的力氣拔掉了鼻子上的氧氣面罩和手背上的針管。
她從來就不害怕死亡，反正……死掉的感覺大概就和躺在病床上時，大腦清楚地知道肚子被切開卻沒辦法說話的感覺差不多吧。
窒息感很快就纏住了她，白鳥閉上眼睛，放任自己睡了過去。
只是沒辦法說話了而已。
再次睜開眼睛，她看到的依舊是沒有盡頭的白色。
還有一臉滄桑的麟太郎，和……眼睛紅腫的繪麻。
那是有記憶以來，姐姐第一次對她發火。
那雙紅通通的眼睛裏有怒火，有失而覆得的喜悅，但更多的是尚未來得及消退的恐慌與難過。
“姐姐很累，我不想治病。”
白鳥是這麽說的。
然後，她就看到了一直以來都會笑著安慰她的姐姐楞了幾秒，突然嚎啕大哭。
她們從小相依為命，從麟太郎把還在繈褓中的她帶回來的那一天起，就一直是姐姐在照顧她。
她們比任何人都要親密，就像她不想看到姐姐為了照顧自己而分身乏術一樣，繪麻哭著牽著她的手，一遍遍請求她不要放棄。
“為了姐姐活下去吧……努力地活下去吧……”
白鳥聽到她抽噎著說道。
“可是姐姐會很累。”她看到記憶中的自己這麽說。
她的姐姐良久才停下哭泣，用令人難過的眼神近乎於哀求地看著她。
她什麽也沒說，但白鳥卻什麽都明白了。
那就活下去吧。
活到再也沒辦法的那一天。
安娜的眼神和那時的姐姐有點像，但又不那麽像。
或許是情感的嫁接，總之，她答應了這個請求，慢慢地與這個似乎除了經營酒吧之外無所事事的氏族建立起了直到現在為止逐漸變得緊密的羈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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