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七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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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五

又是一年秋末冬初,落葉霸道地占據著寬敞的柏油馬路,飄飄揚揚地落在腳邊,踩上枯黃的葉片時還會發出哢嚓哢嚓的脆響。

時間的車軸永遠不會為誰停下,哪怕是當下覺得莫過於天塌下來的事情,都會在漫長的時光中漸漸蒙塵,皎潔的明珠終會有變得黯淡的一天。

硝子裹緊身上的外套,淺色的風衣外套裏還套著刺眼的白大褂,顯然是工作起來忘記了約定好的時間,來不及脫下只好匆匆趕來的模樣。

好在高專和研究所的距離不算遠,她一路狂飆,趕到這裏來時還有好些時間。

走過熟悉的路,看著熟悉的景物,拐過幾個彎,很快就看到了那棟屹立在霞光中的建築物。

綺麗的緋色鋪天蓋地地傾瀉而下,有的落在她的身上,但更多的只會平等地落在每一寸土地上。

眨眼間又是一年,抓不住的沙子在指縫中流淌,溢出,最後消散不見。

斑駁的樹影在腳下晃動,光與暗的交界處不是灰色,而是更深沈的夜。

她徑直朝著教學辦公一體的建築物走去,恍惚間似乎又看到了自己站在樹蔭下百無聊賴地等待,等待從拐角處緩緩走出來的少女小跑著來到她的身旁。

比墨色還要濃郁的長發揚起又落下,在單調的空氣中畫出翩躚的弧度,漆黑的眉眼總是含著笑意,光落入其中,折疊出明亮的色彩。

她似乎真的看到了那道單薄的身影在朝她走來,硝子下意識想要揚起笑容,還沒想好該用什麽樣的借口解釋眼睛下幾乎成為了常態的烏青,一只手忽然從後方落在她的肩上,輕輕拍了拍。

“硝子?”

渙散的瞳孔緩緩聚焦,虛化的視野變得清晰,硝子臉色還帶著淺淺的笑,拐角處空蕩蕩的,沒有人。

那個本該從那裏走出來的少女變成了一縷看不見的風,早已不知吹到哪裏去了。

“傑。”

收回視線,她看向身後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見過的少年。

依舊是一旦靠近就需要仰望的身高,黑色的高專制服,高丸子頭和劉海,耳垂上熠熠生輝的黑色耳釘,還有那雙正註視著她的狹長丹鳳眼。

一切似乎都沒有發生變化。

至少,逝去的時間還沒有在他們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跡。

夏油傑也在打量著她,重點在她蒼白的臉色和一看就沒有好好休息的黑眼圈上短暫停留了片刻。

他挑了挑眉,想要說些什麽,又低頭笑笑作罷,“是老師?”

怎麽說也曾是親密無間的同伴,硝子一下子就理解了他的意思,點點頭:“老師說有些事情需要告訴我。”

其實原話是‘有些事情至少應該讓你知道一下,順便還有一些被寄存在我這裏的東西要交給你’。

自從在正式確定了之後的就職方向後,硝子就很少會參與到前線的拔除任務當中去了,她常年泡在實驗室裏忙得團團轉,最近還有備考醫師執照的打算,每一天的時間都恨不得掰成兩天來用,基本上除了上班就是加班,僅有的時間不是在補覺就是在借助酒精緩解工作壓力,根本就擠不出時間來。

這一切夜蛾老師都是知道的,但就是在知道這些事情的情況下,他還是選擇了把她叫回來,硝子想,或許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吧。

她隱約猜到了什麽,卻又不敢真正下定論——只是一個猜測而已,從一開始就不抱希望要比期待落空的感覺多少要好受一些吧。

想到這裏,她看了看四周:“悟呢?老師應該也叫他了吧?”

夏油傑笑笑:“那家夥遲到才是正常的吧?”

“也是。”硝子笑了起來,“也不知道這次又是因為什麽。”

“大概是‘費盡千辛萬苦把馬路上把迷路的小貓咪送回到母親身邊’之類的事情吧。”

夏油傑隨口調侃,兩人都沒有站在樓下傻等的意思,肩並肩走進教學樓裏。

“那種一聽就是白鳥才會做的事情吧——”硝子脫口而出的玩笑戛然而止,低垂的眼眸無聲顫動,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停滯的呼吸在大腦感受到窒息前恢覆正常。

夏油傑臉上漫不經心的笑意也淡了下來,似乎是同時失去了閑聊的興致,兩人沈默著踩著崎嶇的樓梯緩步向上。

就像是被按下了不知道藏在哪兒的開關,有些事情即便不去想也會湧上腦海,有些人就算已經消失也會讓習慣了彼此存在的人忍不住懷念。

和學生時代時最大的困擾不過是希望今天的假期能好好度過不同,長大之後,當忙碌的生活不斷擠壓著僅剩的私人空間,當無憂無慮的閑暇時光慢慢成為奢望,當等待變成了一件漫長而煎熬的事情……沒有人能一直停留在原地。

或許有些人有些事早在出現的那一刻就註定了結局。

‘叩叩叩——’

敲門聲後連著一道來自門內的‘請進’。

夏油傑擰動把手,拉開門讓硝子先走了進去,他隨後將門帶上。

硝子收拾好低落的情緒,好奇地看向站在窗邊看著遠方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的夜蛾正道:“老師。”

“老師。”夏油傑也頷首打了聲招呼。

沈思著什麽的夜蛾正道直到聽到聲音才轉過身來面對著他們,穩重的面容上目光依舊銳利,他挨個端詳了片刻不知不覺中依舊快要正式畢業成為成年人中的一員的學生們,看著硝子身上裹著秋風也吹不散的疲憊,也看著昔日看起來溫和也比誰都要固執的少年身上利刃出鞘的鋒芒,他應該是想到了很多,但又好像只是再平淡不過地看了他們一眼。

去年的這個時候,他也是站在這扇窗邊,從高處輕而易舉就能俯瞰到鬥毆的少年肆意揮灑青春的朝氣,也能看到站在樹蔭下發呆的少女安靜地等待著誰。

那時,站在身旁的另一雙眼睛和他看到的是同樣的風景嗎?

夜蛾正道不確定。

那個孩子的身上藏著太多不為人知、也不願意讓任何人知道的秘密……又或者應該說,負擔。

她獨自背負著什麽使命,一直從遙遠的彼方走到現在,於是就習慣了肩膀上足以壓垮她的重量。

他確實是在那一次談話之後才發現了那孩子身上的問題或許不會比任何一個人要小的事實,枉他身為老師,看出了五條悟的自負,看出了夏油傑的矛盾,卻一直以來都忽略了藏在角落裏悄無聲息看著一切的孩子。

那一天之所以讓她留下,夜蛾正道的初衷是想要和她好好談談。

可直到親眼看到送出門去的四個孩子回來時卻只剩下三個人的身影,他恍惚間似乎又聽到了那孩子含著淡淡惆悵的聲音。

“夜蛾老師?”

夜蛾正道為她重新添了杯熱茶,氤氳的小水珠模糊了少女的眉眼,那雙澄澈的眼眸像極了藏在厚重雲層後的明月繁星,閃爍著不為人知的光亮。

“你……”他終於還是遲疑著開口了。

少女輕輕垂下眼簾,鴉黑的羽睫遮住了那兩顆黑曜石一般的瞳孔,她對著浮在水面上的茶葉輕輕吹了吹,眉眼彎彎地看著掀起的波瀾把漂浮的茶葉推到兩邊的杯壁上,她開心地笑了起來,像個頑皮的孩子。

笑完後,她第一次打斷了他的話:“我知道老師想說什麽。”

夜蛾正道遲疑地看著她,不知道這一番話是否應該在交談對象打斷之後繼續說下去。

白鳥沒有流露出真正屬於這個年紀的孩子聽到長輩說教時的不滿與抗拒,她眼睛裏的笑意坦然而平靜,輕聲重覆了一遍:“我知道老師想說什麽。”

“善意是非常珍貴的情感,每一份都彌足珍貴。所以我願意接受老師此時此刻的善意。”

她眉眼彎彎地看向窗外,瞇著眼睛直視刺眼的陽光,直到看不見那雙眼睛裏流淌的笑意之後,夜蛾正道才發現她的臉上似乎並沒有絲毫笑容,反而顯得有些……落寞。

“可是,”喟嘆般的呢喃飄散在風中,“沒有人能幫我哦。”

“什麽……?”

“請不要擔心。”白鳥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徑直表達了自己的意思:“至少,請不要為我感到擔心。”

“……”夜蛾正道沈默了幾秒,嚴肅的臉上難得的露出了幾分茫然的無措,就像是兇狠慣了的大型食肉動物突然遇到了一只嬌弱的小崽子,根本無從下手。

白鳥大概看出了他的窘迫,非但沒有放過他的意思,反而笑瞇瞇地猝不及防丟出一顆重磅炸彈:“啊對了,有一件事情可能要拜托老師——”

夜蛾正道沒聽出她語氣裏幾乎和五條悟如出一轍的惡趣味,神色一肅,認真問道:“什麽事?”

白鳥看著他板起臉一副‘不能給學生提供幫助的老師不是好校長只要你開口我絕對會盡全力做到’的認真樣楞了楞,低頭失笑,索性打消掉惡作劇的念頭,擡眸,清澈明亮的眼眸裏泛起淺淺的波瀾,細碎的光如同波光粼粼的湖面,如水的笑意一點一點擴散,掩蓋住了湖面下暗藏的洶湧。

“就算是咒術師的學校,應該也會有結業典禮之類的儀式對吧?”

“不出意外的話,那時的我大概已經結束了這一次的旅程。”說到這兒,她遺憾地笑了笑,全然不管自己的話給可憐的老師帶來了怎樣的沖擊,瞇起眼睛看著窗外時不時搞出巨大動靜的兩顆小黑點,老氣橫秋地感嘆道:“不能和硝子一起親眼看到悟和傑那兩個笨蛋參加畢業典禮的樣子,還真是稍微有點可惜呢。”

她收回視線,不躲不閃地回望夜蛾正道訝異探究的目光:“嘛,也不算很奇怪吧?任務完成之後當然就會被這個世界毫不留情地踢出去啦——老師也可以理解為RPG游戲裏通關之後就會回到主界面的小人,說不上消失,可能是回到了它自己的世界,也可能是被萬惡的資本家抓住繼續壓榨……總之萬事皆有可能啦。”

“不過這不重要。我想拜托老師的事情是——”

少女明亮的眼眸比窗外灑落的陽光還要刺眼,直至今日,夜蛾正道都始終有一種世界在眼前顛覆般的錯覺。

就像是身體與靈魂被分割成了完全獨立的個體,身體一遍遍地告訴大腦‘不是這樣的,原本的世界不應該是這樣的,它非常的殘酷,如同不茍言笑的父親居高臨下地睥睨著懵懂的孩童溺斃在淺淺的水池裏’,而大腦卻始終清晰地記得曾經所經歷的一切,記得那個泡沫一樣的孩子,記得已經擁有了自己的目標正大步朝著未來走去的學生們,記得無數個微小而又特別的細節……這一切都在給他傳達著‘此時此刻他所見所聞才是真實存在的’事實。

可在那真實之外,又有一股無以言表的虛幻一直將他隔絕在外。

‘唰’的一聲,門被拉開,帶起的風裹挾著秋日的涼意卷入室內,幾人下意識朝聲源望去。

一身涼意的銀發少年隨手關上門,走到辦公桌旁拉開一張椅子坐下,然後才懶洋洋地擡起頭來和自己的老師打了個招呼:“喲老師,你也在啊。”

夜蛾正道:“……臭小子。”

五條悟聳聳肩,重新縮進椅子裏,對他咬牙切齒的罵聲充耳不聞,還漫不經心地和一旁的硝子夏油傑揮了揮手。

夏油傑倚在椅子上,點點頭,“之前那個棘手的家夥已經處理掉了嗎?”

“只是對那些人來說比較棘手而已。”五條悟懶洋洋地打著哈欠,不客氣地揭露真相。

夏油傑笑笑,不置可否。

兩人又就著這個話題多聊了幾句——大多都是關於對經手任務的小部分心得以及占比極大的垃圾話後,話題就此終結。

硝子撐著下巴看看夏油傑又看看五條悟,久違的重聚似乎也因為少了一個人而缺失了一角,顯露出以往不曾有過的沈悶,就像斷掉的月亮尖尖和無酒精的雞尾酒。

說不上哪裏奇怪,但就是怎麽看都不對勁。

“好了,今天把你們叫過來不是開抱怨大會的。”夜蛾正道彎腰從辦公桌旁上鎖的櫃子裏取出一個黑漆漆的大盒子放在桌子上。

“這是什麽?”五條悟不太感興趣地掃了一眼,懶洋洋地問道。

夏油傑擺弄著手上的手機,漫不經心:“該不會又是什麽特派的棘手任務吧?”

只有硝子眨眨眼睛,放下茶杯,杯子底部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哢嚓聲,這本該是一個有些失禮的行為,但此刻顯然沒人會註意到,她輕輕按住胸口砰砰跳個不停的心臟。

看著那只黑乎乎的盒子,她似乎想到了什麽,下意識屏住呼吸。

“老師……?”她遲疑著問道。

夜蛾正道放下箱子,不重,拿在手上對一個身強體壯的成年人來說甚至有些輕飄飄的,偏偏箱子不小,是得用雙手才能托起的大小。

他的目光一一掃過註意力全放在箱子上的學生們,他們顯然已經回過神來,從他的態度裏猜到了什麽,夜蛾正道也不賣關子,把箱子往他們面前推了推,示意道:“是那孩子留下來的,我也不知道是什麽,拆開看看吧。”

頓了頓,他補充道:“她說是很早之前就準備好的……禮物。本來是想在畢業典禮當天親手送給你們,但……”

‘但’後面的原因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但在場的沒有人不知道。

“……什麽時候。”垂著眼眸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的五條悟忽然開口,語氣很平靜,搭在椅子兩側交疊著的手卻緊握成拳,隱約可見骨感的手背上青筋起伏。

顯然它們的主人並不像表面上看起來的那樣平靜。

似乎這是白鳥離開之後,他們第一次這樣正式地提起她。

硝子收回目光,虛虛地看著那個黑色的盒子,目光一點一點渙散,不合時宜地想起了一些事情。

那次任務之後,直到現在,再也沒有出現過需要全員出動才能完成的任務。

應該說,所有人都默契地不再提起一些事。

悟越來越強了,即便是深居簡出的硝子對此也時有耳聞;和獨來獨往的悟一樣又不太一樣,傑大多數的時間也都在獨自行動,但他似乎每隔一段時間總會突然融入人群中去,有時會帶帶後輩,或是就近支援附近的咒術師,但大多數時候總是和悟一起。

已經成長起來的五條家神子和天才咒術師夏油傑的搭檔,幾乎沒有任何事情能難倒他們。

他們從來都是相似而不相同的個體,也是最契合的搭檔。

只是……無論是悟還是傑,抑或是她自己,似乎都在日漸忙碌的生活中逐漸忘了一些東西。

忘了什麽呢?

硝子說不太清楚。

直到黑色的箱子打開,露出塞滿了一箱子的、雜七雜八的小東西,她才終於想起了——噢,原來是忘了自己。

箱子裏什麽都有,大到已經不再跳動的鬧鐘,小到夏油傑曾經隨手用葉子折出來的、蔫巴巴快要散架的醜青蛙。

破開的枕頭裏塞滿了柔軟的鵝毛,被沒有耐心的主人兇殘地打了一個慘不忍睹的死結,大概是歷次枕頭大戰中的某一位犧牲者;

亂七八糟的甜品美食宣傳手冊塞得到處都是,顯然是被當成了墊在邊邊角角的廢紙堆,隱約還能看到好幾本宣傳手冊上留下的超大‘小心蛀牙!!!’字跡;

最顯眼的是放在所有東西最上方的一張畫著拙劣簡筆畫的彩色卡紙。

四個醜得各有各色的火柴人手拉著手排排站在一起,圍繞著用小學生風格彩筆勾勒出的‘沒想到吧’幾個大字,後綴還用欠揍的筆觸畫出了一顆長著惡魔尖尖角和箭頭尾巴的壞笑表情。

卡片的右下角還用紅色筆跡畫了一個危險符號,硝子伸手把它拿了起來,捏在手裏才發現是連在一起的兩張卡紙,她頓了頓,輕輕翻開第二頁。

迎面映入眼簾的是‘我沒有錢,所以沒有禮物’這幾個寫在最上方的小字,硝子笑了笑,繼續往下看。

【畢業快樂

好好活著

還有……再見】

落款是一個沒有任何象征意義的簡筆笑臉。

似乎僅僅只是一句再普通不過的祝福,出自一個不需要被記住的人筆下……她從始至終都沒有想過留下任何痕跡。

被悄悄收集起來卻沒有帶走的雜物,早早就做好了告別準備的托付,沒有署名的祝福……她在弱化自己存在的痕跡嗎?

幾乎只是一瞬間,硝子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把所有與自己相關的東西裝進了這個不大不小的盒子裏,連帶著一切她曾經存在過的痕跡一起,交到他們的手上,大概是在告訴他們可以隨意處置這些東西。

無論是留下當作學生時代的懷念也好,還是將它束之高閣的同時也把這段回憶一起塵封起來也好,她把選擇權交給了他們。

就像她說的那樣,她從來都不屬於這裏。

鼻子一酸,一直以來被壓抑著的難過再一次席卷而來。

她把卡片重新放回雜物上方,沈默地捧起茶杯,熱騰騰的水霧氤氳了她的眉眼,讓染上了水光的眼眸顯得不那麽突兀。

一只手拿起卡片翻了翻,似乎想要丟回箱子裏,頓了頓,也不知想到了什麽,把巴掌大小的卡片和留有字跡的宣傳手冊隨手塞進口袋後就站起身來準備離開。

夏油傑也沒有阻攔的意思——他只是拿起那只醜得不得了還蔫巴巴的樹葉青蛙看了一會兒,低下頭笑了笑,眼前似乎又浮現出又好奇又嫌棄地捧著青蛙和硝子湊在一起嘀嘀咕咕的少女明亮的眼眸。

明明只是任何人都能輕而易舉學會的小手工而已,在她眼裏卻像是一項非常了不起的技能,對任何事情都懶洋洋地提不起興趣來的家夥在面對這種事情時反而表露出了直白的歡喜。

不過雖然一直叫嚷著要學,但也是真的沒什麽天賦就是了。

他的眼前仿佛又浮現出眼巴巴的少女軟磨硬泡讓他‘傳授技藝’,在經歷了無數次失敗好不容易成功一次結果成品醜到被不爽自己成為了背景板的五條悟大開嘲諷,最後成功把他和硝子拉入戰場發展成你追我趕世紀大混戰的混亂畫面,在這一點上她還真是意外的笨拙……至少要比大多數時候看起來都更符合外表所帶來的直觀感受,有點不太聰明的嬌憨,有點懶洋洋的散漫,還有點兒坦然的直率。

這樣的白鳥反而更像個與外在所表現出的年紀相符的年輕人,而不是一個歷經世事後不得不接受現實的滄桑老太太。

他把醜醜的小青蛙握在掌心,葉片尖尖的棱角已經蔫巴巴地枯萎了,外露的纖維有點兒紮手,夏油傑低著頭,眼裏流露出細碎的笑意。

只有這樣一個笨到連手工都做不好的家夥,會說出‘可以去成為一個不負責任的大人也沒關系,反正人類脆弱到沒準下一秒就會死掉,所以只要對自己負責任就可以了吧’這樣的話。

只有這樣一個懶到就算被當成弱者也不在意的人,能說出‘不要去愛抽象的人類’這樣的話。

也只有這樣一個嘴上說著我是大騙子的家夥,會在被質問的時候板著臉哭得稀裏嘩啦。

人類的生命總是短暫,短暫到只能記住一點點事情,一點點人,而被遺忘在時間之外的人卻需要背負漫長的記憶獨自前行。

說不清誰好誰壞。

就像他們都曾不止一次看到過屬於白鳥的房間裏暖黃色的小夜燈徹夜長明;就像他們都知道每個月總會失蹤幾天的五條悟究竟在哪兒;就像他們都知道時間不會讓人選擇遺忘,有些事情會隨著歲月的流逝愈發清晰。

清晰地認識到離別的意義,清晰地看著身邊的人遠去,清晰地等待著一個不可能的可能。

等待著、等待著,時間終於延申到了遙遠的未來。

記憶裏的身影成為了一個模糊的影子,曾經桀驁不馴的少年也成為了靠譜又不那麽靠譜的老師。

未來似乎很遙遠,又仿佛只是一剎那,在某一個平凡的時間點——在另一個從來沒有‘白鳥’這個人存在的時間線上被稱之為‘涉谷事變’的時間點,正在某大熱甜品店排了大半天的隊終於買到了兩份‘奶呼呼超好吃美味草莓大福’的五條悟在回程的路上簡簡單單發了個呆,腦子裏忽然就多出了一大段不屬於他的記憶。

那是一個不太美好的故事。

坐在路邊的長椅上一邊發呆一邊解決掉一整份草莓大福的五條悟給這個故事打了零分。

他把另一個粉色的食品袋放在身旁的位置上,盯著空蕩蕩的位置看了一會兒,直到確定真的不會再有一只鬼鬼祟祟的小手偷偷把食品袋摸走後才遺憾地收回了目光,轉而看向晴朗得恨不得把雲朵全部趕走的藍天。

“餵,趁我沒有看到你最好快點吃掉哦。”

自言自語般的低語消散在風裏,分不清是在對誰說。

五條悟似乎已經習慣了不會得到回應這件事,瞇著眼睛癱在長椅上小憩。

在他所看到的那段記憶裏……現在的他大概已經在涉谷幹出犧牲少數礙事的人以解決掉目標咒靈的事情了吧?

然後大概會按部就班地遇見已經被奪走了身體的夏油傑,再被那個早早就死在他手裏的夏油傑丟進小黑屋裏去關禁閉,最後在除了他之外什麽也沒有的獄門疆裏抓住一只從天而降的白鳥……還真是和她說得分毫不差啊。

五條悟仰著頭笑了起來。

口袋裏的手機從剛才開始就一直響個不停,他摸出手機,舉到眼前掃了幾眼。

上面顯示的除了一大堆標紅的、來自好幾個人的未接來電之外,還有好幾條未讀信息。

啊,好多,不想看。

這麽想著,就在他準備把手機重新塞進口袋之前,一條信息蹦了出來:

【傑:你也想起來了吧,悟。】

是肯定的語氣。

頓了頓,五條悟沒有回覆這條有些莫名但更多是了然的短訊,而是繼續把手機塞進口袋裏的動作。

他把眼罩一並扯下來塞進口袋裏,比藍天還要清透的眼睛仿佛穿透時光再一次看到了那個突然出現在一片死寂之中的少女,四目相對,她露出茫然懵懂的困惑,而他朝她露出笑容。

從此,無解的死局等到了屬於他的答案。

“記憶回來了,你在哪裏呢?”

只有風的聲音在回應著他,長椅上裝著食物的紙袋被吹得沙沙作響,那只會悄悄從他手裏偷走食物的手依舊沒有出現。

“你又騙我,姐姐。”

2018年10月31日,一個因為她的到來而變得平凡的日子,五條悟看到了她口中的未來,卻沒有等來那個笑著說再見的人。

【END】

米娜桑晚上好,在下又是一整個怒肝七千的大動作(我的肝QAQ)

為了把番外磨出來下一周目一個字的存稿也無這件事我是絕對不會告訴大家的!但願下周能如期更新…堅強.jpg

這一周目的番外比較偏平淡啦,其實我一直都覺得轟轟烈烈的難過更適合覆雜的情感,比如廚子和爹咪;高專這邊的感覺會更偏向於相處得非常不錯、彼此習慣了對方存在的人忽然就消失在生活裏的那種細水長流的難過,這種難過可能不會一開始就很強烈,但反而會在生活裏的每一個小細節上提醒你已經失去了那個人,而且這種失去是終其一生都無法彌補的,這樣想大概會很傷…不過大概很快就會再見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看文的pog小姐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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