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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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五

這一年的暑夏終於在白鳥的期盼下步入尾聲,時間很快就走過初秋,吵鬧的蟬短暫的生命不過一隅,高專裏的楓葉飄落一地,踩在半紅的葉片上總會發出清脆的響聲。

自從夜蛾老師正式升職為校長之後似乎就開始忙碌了起來,雖然還是會按時來給一年級的孩子們上課,也會盯著二年級的搗蛋鬼們訓練防止他們在一個沒看住的情況下把學校變成廢墟,但……就像時間的車軲轆始終有條不紊地前行,每個人都在按部就班地走向更遠的未來。

一年級的孩子們還是幹勁十足,歌姬和冥冥已經開始考慮畢業之後的供職方向了。

硝子在那次難得的出行之後也開始變得忙碌,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和他們一起執行任務了,或許之後會逐步轉向後勤工作。

天氣慢慢變涼,在經歷過瀕死成功領悟了虛式後,基本上需要五條悟和夏油傑一起完成的任務已經完全沒有了,不管是什麽樣的拔除任務五條悟都可以以最快的速度完成——在帶著她這個拖油瓶的情況下也一樣。

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夏油傑在經歷了一段時間的獨自行動後忽然向夜蛾老師提出了暫時帶著一年級的孩子們一起行動的申請,並在兩人進行了一番交談後不出意外的獲得了批準。

自那之後,大家似乎一下子就找到了自己的方向,朝著各自不同的選擇奔赴未知的人生。

認真說起來,今天這樣聚在一起的日子也已經很少見了。

白鳥坐在樹蔭下,秋風拂過枝葉,光影在地上晃動,她仰頭看著微沈的天際,鋪灑下來的日光有些刺眼,她閉上眼睛,眼前只剩下一片空茫的紅,思緒如同一艘在汪洋上浮沈的船只,起起伏伏,四處飄蕩。

天氣不太好呢。

腦海裏突然浮現出一道孤獨的背影,是那個就連再見的承諾也不敢向她索取,小心翼翼地訴說告別的孩子啊。

明明總愛板著一張小臉,眼睛卻已經洩露了所有的不安,就像一只生怕被遺棄的幼貓,不敢用臟兮兮的爪子扒拉行人的褲腿,只好獨自焦急地直打轉兒……白鳥彎了彎唇,無聲地笑了起來。

也不知道那孩子怎麽樣了……她猜的果然沒錯,那次見面時發生的事情大概都被躲在角落裏窺伺的家夥看在眼裏了,雖然不清楚他這段時間的安分是在謀劃些什麽不得了的事情,但只要不跳出來給她添麻煩,白鳥並不想花費過多的心思在無關緊要的人身上。

她身邊的麻煩已經夠多了。

風把陌生的氣息送了過來,沙沙的樹影晃動,白鳥睜開眼睛,歪頭看向坐在身邊的人。

“夜蛾老師。”她笑著打了個招呼。

夜蛾正道點點頭,將手上的茶遞給她。

白鳥接過茶杯低頭喝了一口,微微苦澀而後甘甜的馥郁茶香在口腔裏蔓延,溫溫的,是剛好入口的溫度。

她捧著茶杯:“老師?”

“嗯。”夜蛾正道應道,目光直視前方那群吵鬧的學生們,似乎是在考慮應該怎麽開口,忽然鄭重其事地叫了她一聲:“白鳥。”

“在。”白鳥雖然不解但也點了點頭,想了想說道:“老師想和我說的事情……是關於悟?還是傑?”

夜蛾正道收回視線看向她,這孩子或許比他們這些人想象中的還要知道的更多。

“你也看出來了。”他喟嘆一聲,“如果不是上面指派,原本我並不想讓他們過早接觸到這一類任務。”

“人性的覆雜叵測,對於還在探索這個世界的他們來說並不是應該深究的問題。”

“他們都在獨自承擔著各自的責任,但也因為過早地清楚了責任之於自身的重量,反而忘了在無法獨自承受這份責任的重量時還能選擇依賴他人。”

“把什麽都抗在肩上的話,很快就會連路都走不動啊。”

白鳥靜靜地聽著,註視著茶杯水面上被風掀起的漣漪,也收斂起所有尖銳的刺與厚重的面具,認真地成為一個傾聽者的角色。

這是一位為師者對學生的擔憂,也是長者為後輩殫精竭慮的深謀遠慮。

她不合時宜地想到,或許夏油傑之所以提前入學,或許將相似又不全然相同且年齡經歷都相仿的兩個少年安排在一起,是不是也有這位老師的一些考量在其中呢?

也許有,也許只是巧合,她不知道,原本也並不應該在意的。但……

“老師應該知道吧?與生俱來的強大和不知收斂的年少輕狂,也就註定了他們與‘我們’是不同的,也是天然不對等的。”

白鳥很少和人談及對這兩個看起來似乎截然相反但又殊途同歸的少年的印象,大多數時候,她會習慣性地將自己擺放在甘於平庸的位置上,如同天平上重量僅有1毫克的砝碼,不起眼且看似永遠無法起到決定性的作用。

“我們或許會因為某些身份、角色在漫長的人生裏產生一段時間的交集,就像註定兩條對角線,在某一個節點上相交,之後則是無期限的背道而馳。”

她放下茶杯,兩根細白的手指在眼前交叉在一起,她看著中間的交點。

“在大部分情況下,這就是‘他們’與‘我們’的短暫交集。或許老師認為你、我或是硝子可以通過長久以來的相處獲得被賦予的動搖他們選擇的分量,我不否認有那個可能性,但僅憑那份交集真的可以做到那種程度嗎?”

重新捧起茶杯,白鳥低頭朝著茶杯裏平靜的水面吹了一口氣,滿意地看著一層疊著一層的波瀾蕩漾。

“就算可以動搖他們的選擇,也只是在‘相關的人’和‘不相幹的人’之間更偏向於前者,而一旦面臨涉及到他們本身的選擇,除了被放在平等位置上交談的他們自己之外,沒有人能使其動搖。”

“對於他們來說,我們是被俯視的弱者。”

“弱者如果沒有弱者該有的覺悟,沒準會像垃圾一樣被丟掉也說不定哦。”

說出這種堪稱漠然的話後,白鳥笑了笑,瓷白的臉上落下斑駁的光影,如同一個個跳躍的小精靈。

夜蛾正道看著她神思恍惚的側臉,突然有些頭疼地發現,或許眼前這孩子身上的問題也不小,只不過是因為藏得太深所以才一直沒有被他看到。

白鳥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麽,很快就從略微迷茫沮喪的情緒低谷中抽離出來,歪了歪頭:“老師和我說這些,是希望我做些什麽嗎?”

她說的是‘希望’。

看著這張尚且稚嫩孩子氣的臉,就算心知肚明她絕對不如表現出來的那般無害,夜蛾也沒辦法毫無心理壓力地把之前準備好的話對著她說出來。

他罕見地沈默了片刻,過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道:“明年你們就三年級了吧,算一算也差不多是該考慮未來的年紀了。”

白鳥笑笑,乖巧點頭:“是啊,雖然平時看不太出來,但其實大家都還是孩子呢。”

夜蛾正道被她這副老氣橫秋的感慨噎住,半響才憋出一句:“在我面前你也是個孩子。”所以不要再頂著一張未成年的臉用老太太的語氣說出那種話了。

白鳥也不反駁,笑瞇瞇地接受了對方十分直男的安撫:“夜蛾老師,我的年齡很大哦——說不定比大家加起來的年齡還要大。“

也不知道是因為她的話,還是因為走神,夜蛾正道差點被茶水嗆到:“……”

白鳥好笑地移開視線,給這位盡職盡責的老師留下一點兒面子:“說起來還真是殘忍啊,不知不覺已經一把年紀了呢……感覺好像已經經歷了非常漫長的時光,但回想起來卻沒多少值得留戀的記憶。”

“夜蛾老師也會這樣嗎?”她晃晃垂在半空中的小腿,瞇著眼睛仰望昏昏沈沈的天際:“啊抱歉,不是在說老師您年紀大的意思,只是我很少有機會和對這方面有所體會的人交流,所以稍微有點好奇。”

夜蛾正道揉揉眉心,覺得今天來找這孩子談話的決定不太正確,但他也沒有因此感到冒犯。

大多數情況下,他是一個開明的教師,會用自己的方式教導學生,也十分樂於傾聽學生們的煩惱。

“那樣的煩惱我倒是還沒有,不過也快了……咳咳,有機會的話會幫你問一問的,不要想太多,有什麽問題可以來找我。”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不管經歷了什麽事情,你是我的學生,只要遇到沒辦法解決的麻煩就來找老師總是沒錯的。”

眼前的人堅毅冷硬的面孔似乎與記憶中慈愛溫和的父親的面容重疊到了一起,讓白鳥難以自制地升出幾分恍惚。

父親也曾對她說過類似的話——恍惚過後,她要非常努力才能克制住鼻頭酸澀的淚意。

她真的很想、很想他們。

比她以為的還要想念。

白鳥眨眨眼睛,眨掉眼眶裏泛起的淚光,沒敢看他,而是伸手指了指正前方,聲音悶悶地打小報告:“老師,悟又把教學樓拆了。”

夜蛾正道猛地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看到被硬生生砸出一個人體大洞的教學樓——

“悟!!!”

他擼起袖子怒氣沖沖地飛奔過去,離得遠了還能聽到咬牙切齒的怒吼。

白鳥捂著嘴巴悶笑出聲,仿佛剛才那一霎那的難過只是錯覺。

她的眼眸依舊明亮,唇畔的笑容一如往常毫無陰霾,就連招搖撞騙的小梨渦都在頰邊搖曳生姿。

陽光落在她的臉上,所有的喧嘩與吵鬧好像都離她遠去,只剩下一雙明亮而落寞的眼眸。

爬回來了爬回來了,大家晚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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