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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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
“白鳥？”
少年清越的聲音如同沖破迷霧的山巒，又仿佛沖淡濃霧的光輝，將思緒亂成一團的白鳥從混沌中拉了回來。
身旁不知何時已經空了的位置坐下來一個人，高挑的身影貼心地為她遮擋住了大部分炙熱的溫度。
白鳥恍惚的視線不自覺落在那顆白皙耳垂帶著的耳擴上，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硝子……呢？”
因為沒有得到答案，所以放棄她了嗎？
又或者……更直接地單方面抹消掉‘同伴’的身份，直接判處了死刑？
那樣的話……
不。這不正是她所希望的嗎？只要不和任何人產生情感上的紐帶，離開之後就不會那麽的遺憾和歉疚——因為對於從一開始就對她展露出善意的人，甚至就連孩子氣的把‘報覆’當成借口也做不到啊。
可是，明明就是她希望看到的，為什麽還是會感到遺憾呢？
她的呢喃就像夾雜在蟬鳴中的鳥兒的啼叫，夏油傑微微朝她的方向傾了傾身子，才聽清了細碎的話語。
搖搖頭，直覺告訴他眼前的人似乎正處在一個不太對勁的狀況裏，‘應該盡快把她交給悟才行’的念頭在腦海裏盤桓了一圈，又悄無聲息地消散了。
或許……這是一個不錯的、能讓他搞清楚一些事情的機會。
“夜蛾老師把她叫過去了，她讓我把這個給你。”
‘呲’的一聲，一只大手捏著已經擰開了瓶蓋的水遞了過來。
酷暑的灼熱將空氣都烘烤出了泛濫的波紋，鋪滿了燦金色陽光的視野裏忽然闖入一片澄澈的水藍色，白鳥楞了幾秒才伸手接過：“謝謝。”
夏油傑笑笑，雙手撐在泛起絲絲涼意的石椅上，往後仰了仰，狹長的丹鳳眼凝望著倚碧如洗的天穹，沒有說話。
涼絲絲的水劃過喉管，進入胃裏，涼意晃晃悠悠地驅趕著升起的燥熱，還給大腦一絲清明。
身邊的人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坐在那兒，棱角分明的側臉上落下幾團樹葉縫裏溜出來的光暈，額角覆蓋著細細的薄汗，看起來就像個再平常不過的男高中生。
然而，他和五條悟那家夥一樣，激動起來一拳就能把一個人打進墻皮裏面去，摳都摳不下來的那一種。
從某種方面上來看，夏油傑確實是個和五條悟極度相似又極度不同的人。
他同樣有著少年的桀驁不馴，骨子裏的傲氣讓他同樣無法容忍被欺騙，即便是笑著也讓人無法忽略的強大氣場……難以想象，這個一年前還能一言不合就和五條悟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大打出手的家夥，在短短一年時間就變成了可以笑瞇瞇地和五條悟鬥嘴順便大打出手的可怕瞇瞇眼。
——雖然聽起來好像沒有什麽改變，但給人的觀感完全變了。
畢竟現在的五條悟和許多年之後的他自己比起來，還是個‘你讓我不爽我就臭著臉幹翻你’的不可一世男高中生。
正天馬行空地胡思亂想著，她呆滯的目光忽然對上了夏油傑含笑的細長眼眸，他額角散落的一綹碎發帶著潮濕的汗意，大概是不久前運動過的緣故，身上帶著無法忽略的熱意和少年特有的朝氣。
“你在看我。”他側了側頭，下巴微微揚起，看似寬和地詢問道：“我可以知道原因嗎？”
白鳥眨眨眼睛，不太確定聽到的那一絲意有所指是不是自己的錯覺，舉起手裏的水：“因為……感謝？”
夏油傑垂眸笑了笑，從她手裏接過水位只降低了一點的水，在她訝異的目光下輕輕擰上瓶蓋後重新遞給她，笑道：“我記得……悟也是這麽做的吧？”
白鳥窘迫地把水放在另一邊，撓撓臉：“我還沒有菜到這種程度啦。”
夏油傑被她歪的離譜的重點逗笑了，“難怪悟那小子會氣到無計可施。”
白鳥眉頭一皺，總覺得哪裏不對，又說不出來，眉心蹙了起來，陽光下白的透明的小臉皺巴巴的，像極了白白胖胖包子皮上掐花似的褶皺。
夏油傑笑笑，視線停留在她的臉上，不動聲色。
每當靠近她時，身體裏被馴服的咒靈就如同波瀾不驚的死水中投落的石子，平靜的水面下是洶湧的波紋。
躁動、渴望……又夾雜著一絲畏懼。
這讓他很難不去好奇，究竟是什麽樣的身體構造，又或是藏著什麽樣的秘密，才能引發出這一連串的‘異常’。
他的目光很淡，帶著一點兒不易察覺的探究，其他的更多則是平靜的註視。
但白鳥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那一抹疑慮，她偏了偏頭，如海水般沈靜的黑眸在氤氳的陽光下泛起銀灰色的光澤，外圈的冷色向內暈染，直至被漆黑的瞳孔所吞噬，交織出一縷由深至淺變換的棕褐色。
“傑？”用這樣的眼神看著她，總覺得怪怪的……
不管是稱呼他也好，還是悟和硝子，在名字的尾音處總會習慣性地微微上揚，就像垂釣的漁人釣竿上的小勾子。
夏油傑垂眸笑了笑，忽然俯身靠近她，少年朝氣蓬勃且散發著源源不斷熱氣的高達身體如同挺拔的松柏和險峻的高山，直挺挺地朝她壓了下來。
白鳥條件反射地往旁邊挪了挪，不想已經到了石椅的邊緣，這一挪差點給自己摔個正著。
驚慌地想要抓住些什麽穩住身體的手腕被寬大的手掌圈住，往回輕輕一拉，毫不費力就將她搖晃的身體拽回了椅子上。
“抱歉。”少年清潤的嗓音低沈可靠，帶著笑意在耳邊響起。
白鳥生無可戀地在椅子上端正做好，重重嘆了口氣，基本上已經習慣了發生在身上的各種意外事故。
沙沙的笑意在嘈雜的蟬鳴聲中顯得尤為悅耳，她累了，懶得裝了，索性往後一樣，脖子抵著椅背，瞇著眼睛望著起伏的婆娑樹影，玻璃珠子似的瞳孔微微收縮：“傑和悟還真是完全不一樣呢。”
“嗯？”夏油傑托腮看著她的眼睛：“為什麽這麽說？”
雖然外表上沒什麽相似的地方，但他們都很清楚彼此骨子裏的相似。
白鳥搖搖頭，像是否認，又像是單純的想要晃掉落在臉上的光斑，“或許是感覺？”
說完，她似乎也被自己敷衍的不行的回答逗樂了，抿唇笑了笑，唇畔掀起一汪凹陷的小渦：“好吧，其實是因為，悟不管是想說什麽做什麽、抑或是得到什麽，都會不管不顧地搶過來，他所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因為他想這麽做——聽起來很霸道吧？但那臭小鬼小時候可不是這樣的哦。”
張揚的、肆意的、桀驁不馴又不可一世的五條悟，意氣風發的少年無論在什麽時候都不會低下高傲的頭顱。
夏油傑眉眼柔和，狹長的丹鳳眼非但沒有顯露出強烈的攻擊性，反而為他增添了幾分溫柔的書卷氣，“那我呢？”
“我很好奇，白鳥眼裏的‘夏油傑’。”
話裏話外都藏著話啊。
白鳥悄悄在心裏苦惱地嘆了口氣，這孩子該不會是註意到什麽了吧？
不過，按照他的敏銳程度來看，應該早就註意到了吧？直到現在才開始詢問，也已經差不多是極限了吧……
“傑麽……”她佯裝垂眸思索了一會兒，忽然揚起笑容：“是一個溫柔——”
身旁清淺的呼吸聲微不可察地停滯了一瞬，僅僅只是一下，微不足道的一下，如果不是白鳥將全部的註意力都放在他的身上，或許也會自然而然地忽視掉這一瞬間的異樣。
但她註意到了。
在她說出‘溫柔’的音節時，身旁的人那短短一剎那似是而非的漠然。
真是個有趣的孩子，不是嗎？
白鳥就像個頑劣的孩童，無意義的讚美戛然而止，她慢吞吞地往後仰面靠坐在椅背上，手肘抵著扶手，掌紋極淡的掌心托著尖尖的下巴，泛著淺粉色的指尖如同跳躍的精靈般在臉側輕點，唇畔彎出一抹狡黠的弧度，尖尖的虎牙抵著下唇，露出小惡魔般惡劣的笑。
“傑以為我會這麽說，對吧？”
她直白地戳穿少年藏在溫和之下的、與五條悟如出一轍的惡劣。
夏油傑唇邊笑意頓了頓，而後眉峰下壓眉尾輕挑，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含笑註視著她。
“很惡劣哦。”清澈透亮的黑眸裝著洞悉一切的了然，如同銀月皎潔的光輝，醞釀出濃稠醉人的佳釀，白鳥忽然伸手戳了戳少年光潔的額角，微涼的指腹與溫熱的肌膚接觸，哪怕只是短暫的一觸即離，也留下了無法忽視的觸感。
夏油傑沒有躲開，他似乎篤定了她不會、也無法傷害到他。
令人不爽的、居高臨下的篤定。
白鳥眼瞳閃了閃，捏住一縷只有她才能看見的、纖細而纏綿的銀絲，好奇地偏了偏頭，狀似無害的銀絲卷著她的指尖，似乎本能地想要蹭一蹭，又在纏繞上她的手指後陡然緊縮，就像匍匐的巨蟒隱於繁密的枝葉之間，驟然給予敵人致命一擊。
指尖泛起涼絲絲的癢意，白鳥下意識皺了皺眉，而後屈指一彈，‘bang’的一聲，彈飛詐騙銀絲的同時也在少年光潔的腦門上留下了一個紅彤彤的指印。
看著那個在白皙的皮膚上格外突兀的紅痕，白鳥眨眨眼睛，歪頭看著他，一臉無辜。
“不是我先動的手！”她試圖狡辯——呸，解釋道。
額角的鈍痛讓夏油傑清楚地意識到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麽，他擡手撫上額頭，腦門上逐漸清晰的紅印在修長手指的襯托下顯得愈發‘十惡不赦’。
他垂下眼簾，看著眼前知道自己犯錯之後坐姿格外端正的、如同被馴養的家貓一樣眼神飄忽的少女，突兀地笑了起來。
白鳥撓撓腦袋，雖然確實不是她先動的手，但一把年紀了還欺負小孩子什麽的……還是會稍微有那麽一點兒心虛的啦——只有一點點點點而已！
黑溜溜的眼珠子轉了轉，白鳥忽然仰起臉，“會痛嗎？”
沒有一點兒關懷意味的‘關心’，聽起來倒像是……意有所指。
否認的話語在舌尖轉了一圈，說出口是不知道為什麽就變成了：“……會。”
夏油傑垂下眼簾，這樣的感覺對他而言非常……奇妙。
意料之外的回答啊。
白鳥從椅子上跳下來，後退兩步，兩人之間隔著伸展手臂就能觸碰到對方的距離，也是勉強可以平視彼此的距離。
這也是已經超出了大樹所能庇護的距離，眼前的少女似乎並不在意炙熱的陽光大片大片地鋪灑在身上，白的近乎透明的肌膚好似下一秒就會徹底融化，如幕的黑發就像上好的綢緞傾瀉而下，然而無論是燦爛的陽光還是碧藍的天穹，似乎都不如她臉上的笑容明艷。
“傑。”她叫了一聲他的名字，是熟悉的音色和語調，“如果你想知道答案——”
“下次再這麽問我吧。”
這一章寫完！我！差點！虛掉！！！
傑這個人物太難刻畫了，比起悟直白張揚的瘋勁，傑反而是狀似溫和實則內含鋒芒的瘋批。從表面上來看他們是完全不同的人，但實際上他們的內心都‘瞧不起’弱者，這樣的瞧不起可以說是不屑，也可以說是不在乎，總之，他們不會把弱者和自己放在一個平等的位置上看待。但是他們的不同又在於，悟的生活環境註定了他的神性要遠遠高於人性，他對自己和‘其他人’之間的差距是有清晰的認知的。而傑則是兩者兼具，他會溫和地對待每一個人，但同時他的內心也確確實實不會把每一個人都當成一個平等的人來看待，神性和人性的相互撕扯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就是造成他最後悲劇的根本原因。
這麽一看，其實一切都是有跡可循的欸。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看文的pog小姐、打分：+∞ 1瓶；
感謝大家的支持，麽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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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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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鳥恍惚的視線不自覺落在那顆白皙耳垂帶著的耳擴上，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硝子……呢？”
因為沒有得到答案，所以放棄她了嗎？
又或者……更直接地單方面抹消掉‘同伴’的身份，直接判處了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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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這不正是她所希望的嗎？只要不和任何人產生情感上的紐帶，離開之後就不會那麽的遺憾和歉疚——因為對於從一開始就對她展露出善意的人，甚至就連孩子氣的把‘報覆’當成借口也做不到啊。
可是，明明就是她希望看到的，為什麽還是會感到遺憾呢？
她的呢喃就像夾雜在蟬鳴中的鳥兒的啼叫，夏油傑微微朝她的方向傾了傾身子，才聽清了細碎的話語。
搖搖頭，直覺告訴他眼前的人似乎正處在一個不太對勁的狀況裏，‘應該盡快把她交給悟才行’的念頭在腦海裏盤桓了一圈，又悄無聲息地消散了。
或許……這是一個不錯的、能讓他搞清楚一些事情的機會。
“夜蛾老師把她叫過去了，她讓我把這個給你。”
‘呲’的一聲，一只大手捏著已經擰開了瓶蓋的水遞了過來。
酷暑的灼熱將空氣都烘烤出了泛濫的波紋，鋪滿了燦金色陽光的視野裏忽然闖入一片澄澈的水藍色，白鳥楞了幾秒才伸手接過：“謝謝。”
夏油傑笑笑，雙手撐在泛起絲絲涼意的石椅上，往後仰了仰，狹長的丹鳳眼凝望著倚碧如洗的天穹，沒有說話。
涼絲絲的水劃過喉管，進入胃裏，涼意晃晃悠悠地驅趕著升起的燥熱，還給大腦一絲清明。
身邊的人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坐在那兒，棱角分明的側臉上落下幾團樹葉縫裏溜出來的光暈，額角覆蓋著細細的薄汗，看起來就像個再平常不過的男高中生。
然而，他和五條悟那家夥一樣，激動起來一拳就能把一個人打進墻皮裏面去，摳都摳不下來的那一種。
從某種方面上來看，夏油傑確實是個和五條悟極度相似又極度不同的人。
他同樣有著少年的桀驁不馴，骨子裏的傲氣讓他同樣無法容忍被欺騙，即便是笑著也讓人無法忽略的強大氣場……難以想象，這個一年前還能一言不合就和五條悟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大打出手的家夥，在短短一年時間就變成了可以笑瞇瞇地和五條悟鬥嘴順便大打出手的可怕瞇瞇眼。
——雖然聽起來好像沒有什麽改變，但給人的觀感完全變了。
畢竟現在的五條悟和許多年之後的他自己比起來，還是個‘你讓我不爽我就臭著臉幹翻你’的不可一世男高中生。
正天馬行空地胡思亂想著，她呆滯的目光忽然對上了夏油傑含笑的細長眼眸，他額角散落的一綹碎發帶著潮濕的汗意，大概是不久前運動過的緣故，身上帶著無法忽略的熱意和少年特有的朝氣。
“你在看我。”他側了側頭，下巴微微揚起，看似寬和地詢問道：“我可以知道原因嗎？”
白鳥眨眨眼睛，不太確定聽到的那一絲意有所指是不是自己的錯覺，舉起手裏的水：“因為……感謝？”
夏油傑垂眸笑了笑，從她手裏接過水位只降低了一點的水，在她訝異的目光下輕輕擰上瓶蓋後重新遞給她，笑道：“我記得……悟也是這麽做的吧？”
白鳥窘迫地把水放在另一邊，撓撓臉：“我還沒有菜到這種程度啦。”
夏油傑被她歪的離譜的重點逗笑了，“難怪悟那小子會氣到無計可施。”
白鳥眉頭一皺，總覺得哪裏不對，又說不出來，眉心蹙了起來，陽光下白的透明的小臉皺巴巴的，像極了白白胖胖包子皮上掐花似的褶皺。
夏油傑笑笑，視線停留在她的臉上，不動聲色。
每當靠近她時，身體裏被馴服的咒靈就如同波瀾不驚的死水中投落的石子，平靜的水面下是洶湧的波紋。
躁動、渴望……又夾雜著一絲畏懼。
這讓他很難不去好奇，究竟是什麽樣的身體構造，又或是藏著什麽樣的秘密，才能引發出這一連串的‘異常’。
他的目光很淡，帶著一點兒不易察覺的探究，其他的更多則是平靜的註視。
但白鳥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那一抹疑慮，她偏了偏頭，如海水般沈靜的黑眸在氤氳的陽光下泛起銀灰色的光澤，外圈的冷色向內暈染，直至被漆黑的瞳孔所吞噬，交織出一縷由深至淺變換的棕褐色。
“傑？”用這樣的眼神看著她，總覺得怪怪的……
不管是稱呼他也好，還是悟和硝子，在名字的尾音處總會習慣性地微微上揚，就像垂釣的漁人釣竿上的小勾子。
夏油傑垂眸笑了笑，忽然俯身靠近她，少年朝氣蓬勃且散發著源源不斷熱氣的高達身體如同挺拔的松柏和險峻的高山，直挺挺地朝她壓了下來。
白鳥條件反射地往旁邊挪了挪，不想已經到了石椅的邊緣，這一挪差點給自己摔個正著。
驚慌地想要抓住些什麽穩住身體的手腕被寬大的手掌圈住，往回輕輕一拉，毫不費力就將她搖晃的身體拽回了椅子上。
“抱歉。”少年清潤的嗓音低沈可靠，帶著笑意在耳邊響起。
白鳥生無可戀地在椅子上端正做好，重重嘆了口氣，基本上已經習慣了發生在身上的各種意外事故。
沙沙的笑意在嘈雜的蟬鳴聲中顯得尤為悅耳，她累了，懶得裝了，索性往後一樣，脖子抵著椅背，瞇著眼睛望著起伏的婆娑樹影，玻璃珠子似的瞳孔微微收縮：“傑和悟還真是完全不一樣呢。”
“嗯？”夏油傑托腮看著她的眼睛：“為什麽這麽說？”
雖然外表上沒什麽相似的地方，但他們都很清楚彼此骨子裏的相似。
白鳥搖搖頭，像是否認，又像是單純的想要晃掉落在臉上的光斑，“或許是感覺？”
說完，她似乎也被自己敷衍的不行的回答逗樂了，抿唇笑了笑，唇畔掀起一汪凹陷的小渦：“好吧，其實是因為，悟不管是想說什麽做什麽、抑或是得到什麽，都會不管不顧地搶過來，他所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因為他想這麽做——聽起來很霸道吧？但那臭小鬼小時候可不是這樣的哦。”
張揚的、肆意的、桀驁不馴又不可一世的五條悟，意氣風發的少年無論在什麽時候都不會低下高傲的頭顱。
夏油傑眉眼柔和，狹長的丹鳳眼非但沒有顯露出強烈的攻擊性，反而為他增添了幾分溫柔的書卷氣，“那我呢？”
“我很好奇，白鳥眼裏的‘夏油傑’。”
話裏話外都藏著話啊。
白鳥悄悄在心裏苦惱地嘆了口氣，這孩子該不會是註意到什麽了吧？
不過，按照他的敏銳程度來看，應該早就註意到了吧？直到現在才開始詢問，也已經差不多是極限了吧……
“傑麽……”她佯裝垂眸思索了一會兒，忽然揚起笑容：“是一個溫柔——”
身旁清淺的呼吸聲微不可察地停滯了一瞬，僅僅只是一下，微不足道的一下，如果不是白鳥將全部的註意力都放在他的身上，或許也會自然而然地忽視掉這一瞬間的異樣。
但她註意到了。
在她說出‘溫柔’的音節時，身旁的人那短短一剎那似是而非的漠然。
真是個有趣的孩子，不是嗎？
白鳥就像個頑劣的孩童，無意義的讚美戛然而止，她慢吞吞地往後仰面靠坐在椅背上，手肘抵著扶手，掌紋極淡的掌心托著尖尖的下巴，泛著淺粉色的指尖如同跳躍的精靈般在臉側輕點，唇畔彎出一抹狡黠的弧度，尖尖的虎牙抵著下唇，露出小惡魔般惡劣的笑。
“傑以為我會這麽說，對吧？”
她直白地戳穿少年藏在溫和之下的、與五條悟如出一轍的惡劣。
夏油傑唇邊笑意頓了頓，而後眉峰下壓眉尾輕挑，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含笑註視著她。
“很惡劣哦。”清澈透亮的黑眸裝著洞悉一切的了然，如同銀月皎潔的光輝，醞釀出濃稠醉人的佳釀，白鳥忽然伸手戳了戳少年光潔的額角，微涼的指腹與溫熱的肌膚接觸，哪怕只是短暫的一觸即離，也留下了無法忽視的觸感。
夏油傑沒有躲開，他似乎篤定了她不會、也無法傷害到他。
令人不爽的、居高臨下的篤定。
白鳥眼瞳閃了閃，捏住一縷只有她才能看見的、纖細而纏綿的銀絲，好奇地偏了偏頭，狀似無害的銀絲卷著她的指尖，似乎本能地想要蹭一蹭，又在纏繞上她的手指後陡然緊縮，就像匍匐的巨蟒隱於繁密的枝葉之間，驟然給予敵人致命一擊。
指尖泛起涼絲絲的癢意，白鳥下意識皺了皺眉，而後屈指一彈，‘bang’的一聲，彈飛詐騙銀絲的同時也在少年光潔的腦門上留下了一個紅彤彤的指印。
看著那個在白皙的皮膚上格外突兀的紅痕，白鳥眨眨眼睛，歪頭看著他，一臉無辜。
“不是我先動的手！”她試圖狡辯——呸，解釋道。
額角的鈍痛讓夏油傑清楚地意識到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麽，他擡手撫上額頭，腦門上逐漸清晰的紅印在修長手指的襯托下顯得愈發‘十惡不赦’。
他垂下眼簾，看著眼前知道自己犯錯之後坐姿格外端正的、如同被馴養的家貓一樣眼神飄忽的少女，突兀地笑了起來。
白鳥撓撓腦袋，雖然確實不是她先動的手，但一把年紀了還欺負小孩子什麽的……還是會稍微有那麽一點兒心虛的啦——只有一點點點點而已！
黑溜溜的眼珠子轉了轉，白鳥忽然仰起臉，“會痛嗎？”
沒有一點兒關懷意味的‘關心’，聽起來倒像是……意有所指。
否認的話語在舌尖轉了一圈，說出口是不知道為什麽就變成了：“……會。”
夏油傑垂下眼簾，這樣的感覺對他而言非常……奇妙。
意料之外的回答啊。
白鳥從椅子上跳下來，後退兩步，兩人之間隔著伸展手臂就能觸碰到對方的距離，也是勉強可以平視彼此的距離。
這也是已經超出了大樹所能庇護的距離，眼前的少女似乎並不在意炙熱的陽光大片大片地鋪灑在身上，白的近乎透明的肌膚好似下一秒就會徹底融化，如幕的黑發就像上好的綢緞傾瀉而下，然而無論是燦爛的陽光還是碧藍的天穹，似乎都不如她臉上的笑容明艷。
“傑。”她叫了一聲他的名字，是熟悉的音色和語調，“如果你想知道答案——”
“下次再這麽問我吧。”
這一章寫完！我！差點！虛掉！！！
傑這個人物太難刻畫了，比起悟直白張揚的瘋勁，傑反而是狀似溫和實則內含鋒芒的瘋批。從表面上來看他們是完全不同的人，但實際上他們的內心都‘瞧不起’弱者，這樣的瞧不起可以說是不屑，也可以說是不在乎，總之，他們不會把弱者和自己放在一個平等的位置上看待。但是他們的不同又在於，悟的生活環境註定了他的神性要遠遠高於人性，他對自己和‘其他人’之間的差距是有清晰的認知的。而傑則是兩者兼具，他會溫和地對待每一個人，但同時他的內心也確確實實不會把每一個人都當成一個平等的人來看待，神性和人性的相互撕扯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就是造成他最後悲劇的根本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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