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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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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易

沈默在陰郁的空間中不斷蔓延,化作死一般的寂靜。

白鳥皺著眉頭,無意識地抿著唇,濃而密的羽睫垂斂著,烏黑的發環繞在她的身側,無言地包裹著她的身體。

她的模樣看起來很糾結——糾結什麽?

五條悟漫不經心地觀察著眼前這個天降的‘驚喜’,視線肆無忌憚地落在她的身上,毫不掩飾自己的攻擊性。

在他和外面那個惡心的家夥都無法察覺的情況下,莫名其妙地出現在這個地方——「獄門疆」的內部什麽時候變成二十四小時營業的711便利店了嗎?

不過,能確定的一點,大概就是眼前這團弱的可憐的家夥身上,的的確確沒有一絲一毫的咒力痕跡。

也就是說……是個貨真價實的‘無咒力一般民眾’?

那麽問題又回到了最初的問題,普通人怎麽可能繞過外面的東西和裏面的他的感知,不受影響地‘進入’到「獄門疆」內部?

並且從她出現到現在,外部的家夥也沒有發現任何不對。

既然問題大概率不是出現在這個方面,能懷疑的對象自然也就只剩下她本身了。

如果回答不上來——那也沒關系,反正他在這裏呆著什麽也幹不了,無聊得就差把自己當成煙火‘咻’地一下放上天了,有的是時間來一點一點審訊出這個令人心跳加速的秘密。

白鳥對他的危險想法一概不知。

她正在努力地編織出一個相對而言沒有太大紕漏的人生故事——還是那句老話,半真半假的謊言往往是最難以引起懷疑的,也是最難以編織的。

畢竟前提是要先騙過自己。

人類的大腦極其智能且狡猾的一點就是,會不自覺地將‘發生過的’和‘沒有發生過的’分成兩類,潛意識裏,大腦會對前者擁有更深刻也更真實的印象,而編造出來的、並未真實發生過的謊言在說出口不久後就會像地面上的積水一樣,在沒有察覺到的時候悄悄消失。

也可以將‘說謊’這件事比喻為下雨,雨點自然會在地面上留下濕漉漉的痕跡,但蒸發消失在記憶裏才是它們最終的歸宿。

不過凡事並非絕對,有的謊言說的久了,有時候就連自己也欺騙過去了,自然就會信以為真,大腦也會自發地將‘謊言’識別為‘經歷’,從而導致龐大的記憶庫在細枝末節處發生難以察覺的改變,就像滲透到植物根莖的雨水一樣,潤物細無聲。

白鳥要做的,就是將自己的故事細節化,印入腦子裏,以確保不會在之後出現前後前言不搭後語的情況。

環環相扣自然好,但她無法確定屑游戲究竟在搞什麽鬼,也沒有充裕的時間讓她充分發揮腦洞,那麽就只需要加減細節讓她的‘謊言’聽起來更真實就可以了。

“或許,”她擡眸看向他,認真地直視著漆黑的眼罩,彎了彎唇:“你願意和我做一筆交易嗎?”

頓了頓,她謹慎地補充到:“……五條先生?”

“好古板。好蠢。像個老頭子。”

她的嚴陣以待受到了對方毫不留情地吐槽。

白鳥瞬間收起故作友善的笑容,面無表情:“……哦。”要不還是裝神弄鬼吧呵呵。

她的一秒變臉顯然取悅到了喜怒無常的不靠譜成年人,五條悟肆無忌憚地笑了起來,如雷貫耳的笑聲在一片陰森森中顯得尤為詭異,他卻渾然不覺,甚至還過分地笑到捶地。

‘喀嚓’一聲,兩人應聲望去。

只見一只不知道什麽時候爬過來的手骨在他手下四分五裂,大小不一的骨渣甚至還迸濺開來,有幾顆尖銳的骨碎彈到白鳥腿上,劃過,拉出一道細細的紅痕。

鮮紅的血液在她的註視下滲透出來,沿著勻稱的小腿蜿蜒而下,遲來的刺痛尖銳得就像有人握著粗糙的玻璃碎片狠狠刺入她的身體——

原本就格外敏感的痛覺神經在這片詭異的空間裏似乎被放大了數十倍。

察覺到即將溢出唇畔的痛呼,白鳥猛地咬住下唇,咽了回去。

她伸手用袖子一把按住傷口,細軟的布料貼近割裂開的皮肉組織,不知道是滋生的細菌還是其他什麽操蛋的原因,白鳥差點被這一下痛得打滾。

盡管她努力地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不想在尚未達成交易之前暴露出自己的弱點,但她略微加快的呼吸和失頻的心跳還是洩露出了不少問題。

本就只是細細的一道傷口,她伸手止住了血,除了染紅的袖子看起來有些邋遢之外,就看不出什麽來。

但那股尖銳到堪比剜下一塊肉的痛感依舊盤旋在身體裏,久久不散。

這個地方的古怪之處看來還有不少,嗯,首先排除掉不靠譜的自殺選項,並且在之後最好還是盡量避免可能會造成出血性傷口的可能。

白鳥垂著眸,蒼白著臉,將這個新發現收錄到暫時性的生存手冊裏。

她緩了緩不受控制的生理反應,在心裏做好了最糟糕的打算,擡頭面對眼前的男人。

帶著眼罩的高大男人正用看瀕危動物的驚異眼神盯著她看,隔著眼罩都能看出那一臉的難以置信。

就差在臉上寫上‘天哪天哪這個世界上真的會有這麽弱的家夥嗎這就算在一般民眾裏也是下下等水準了吧’的字樣。

白鳥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覺得要不還是把她殺了吧。

但一想到剛才那一瞬間的痛楚,她蒼白的小臉又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笑容——還是好好活著吧。

只要活著萬事皆有可能,沒準她可以陳其不備把這家夥綁起來嚴刑逼供——不,才不可能是她被反殺。

不可能的,絕對不可能,她不相信。

幹不過那些超能力在手的反社會分子就算了,連眼前這個傻大個(?)也幹不過的話她這麽多年活到狗肚子裏去了嗎?

當然,沒有看不起小狗狗的意思。微笑.jpg

“難道你是什麽神奇的未知生物嗎?”她聽到男人好聽的聲音裏帶著驚奇,頓感不妙,果然,下一秒就看到那兩片色氣的唇一張一合,吐出令人拳頭梆硬的話來:

“就連笑的表情都這麽難看真是難得啊。”

這是嘲諷吧?

這絕對是嘲諷吧??

白鳥攥緊沙包大的拳頭,額角跳了跳,還在試圖維系脆弱得可憐的交易關系,蒼白的小臉卻誠實地垮了下來。

那雙黑曜石般閃爍著細碎光澤的眼瞳就像蒙上了一層紗,瞬間失去了高光,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

五條悟看著她氣得咬牙切齒又不得不忍耐下來的模樣,惡趣味得到了滿足,愉悅感油然而生。

心情好了,自然也就有了繼續進行談判的興致。

雖然可以預見這場別致的‘交易’對他而言得到的利益顯然不會太大。

但,太寂寞了。

這個令人作嘔的地方什麽也沒有,真是寂寞得惡心。

“一點也不可愛啊。”他漫不經心地嘟囔了幾句,就這手掌撐地的姿勢微微前傾,在‘一腳踹進社交安全距離’和‘勉強聽聽她想說什麽’之間猶豫了幾秒,不太甘心地選擇了後者。

“不是已經在做了嗎?”一只手撥了撥位置似乎下滑了一點兒的眼罩,他丟出一句歧義性大到沒邊的話。

白鳥:“?”泥在嗦腎摸我聽不懂。

她伸手揉了揉稍微有些僵硬的臉,聲音有點含糊,但語氣異常認真:“我想知道……唔,可以讓我知道的所有事情。”

“作為交換,我也會將所知全盤托出。”頓了頓,她瞄了一眼看起來沒什麽表情的高大男人,補充道:“這聽起來有些不公平,所以——”

“如果有我能幫得上忙的事情,請務必告訴我。”

五條悟看著她,視線從她微蹙的眉心,一路下滑,掃過清亮透徹到與此間格格不入的黑眸,掃過不安地抿著的蒼白的唇,她的身上套著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家居服,除了印在正前方的巨大的隱約能辨認出似乎是一個花裏胡哨的不明圖案之外,毫無亮色。寬松的短褲下是一雙細弱到就連微小的劃傷也無法抵禦的腿,很勻稱,是那種多一分豐腴少一分骨感的,恰到好處的勻稱。

再往下,光裸的足只露出了一小截弧度圓潤飽滿的腳後跟,踩著一雙幹凈又莫名透出幾分古怪的黑白家居鞋。

五條悟沒忍住盯著看了一會兒——不管怎麽看這個配色都有些眼熟得過分了吧?

回歸正題,他得出的結論就是,除了那張臉之外,這樣的打扮說是臨時起意下樓倒垃圾一不小心踩空卻掉落到異世界也完全說得過去,普通到就算在路上擦肩而過他大概也沒有興趣多看一眼的普通民眾。

偏偏身上卻藏著一個又一個吸引著他探尋的謎團。

極致的平凡與神秘交織出矛盾的序章,直覺告訴他,翻過這一頁,興許後面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獲也說不定。

“只要是你能做到的事情都可以嗎?”

——是答應的意思嗎?

白鳥看著他的臉,準確來說是下半張臉……不過那不太重要就是了。

她看著他,瑩潤的眸不放過一絲風吹草動。

明明就是一張光看鼻子一下就能看出幾分矜貴帥氣的臉,在露出這種幾近於賊兮兮的燦爛笑容時還真是讓人難以直視。

舉個不太恰當的例子類比一下,大概就像是正氣凜然的騎士在盔甲外套上了美少女的戰鬥裝……打住!再這樣下去以後就沒辦法直視騎士先生了!!

盡管腦子裏的警戒雷達在他不斷擴大的笑容下滴滴作響,但白鳥還是視死如歸地點了頭,“理論上來說……是這樣沒錯。”

雖說她實在想不出在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還有什麽事情是她這種戰五渣能‘代勞’的,但說出去的話就像掉在地上一塌糊塗的蛋糕,已經沒辦法再厚著臉皮塞進嘴巴裏了。

她含淚把脖子洗幹凈隨時準備慷慨就義。

畢竟從前遇到的家夥幾乎每一個在初見時可都不是什麽好東西——親眼看著她死掉已經是非常不錯的了,最可惡的大概就是對她的身體構造感到好奇親手幹掉她再觀察屍體的人渣行為。

最壞的結果也就是被掐死捅死暴捶腦殼而死慘無人道折磨致死而已……吧?

等她下次覆活再好好裝神弄鬼嚇唬他一頓好了,雖然她真的不想體驗沒充值就到賬的雙倍痛感就是了。

生無可戀地做好了最糟糕的打算,白鳥垮著一張小臉,手指絞著手指扭啊扭,平靜地等著他提出條件。

五條悟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心不甘情不願,刻意停頓了一會兒,做出沈思的模樣,一個個地排除掉選項——雖然聽起來更像是故意想要惹惱她就是了:

“戰鬥的話……算了還是不要給那些東西加餐好了,否則它們大概只會興奮到恨不得把我也吃掉才對吧。”

“啊,廚子好像也沒辦法,只有骨頭沒有調料烹飪出來的東西真的能吃嗎?好惡心。”

“說起來,這裏一直黑漆漆的,看著就討人厭,嗯……你能變成一盞燈嗎?不用太亮,只要能照亮這附近就好?”

他張開雙臂,比劃出一個超——大的圓,白鳥歪了歪頭,咧嘴一笑,擡頭挺胸,脊背板正地舉起手,在他充滿期待的目光中核善又委婉地表示:

“真是非常抱歉——以上這些對我來說似乎有點超綱了呢。”

“……哈?”短促的語氣詞顯得有些遲疑。

白鳥微笑著頷首,笑容如沐春風,彎彎的眉眼說是天邊的月牙也不為過,“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但——就是你想的那樣哦。”

她瞇著眼睛笑的樣子看起來似乎非常享受他臉上的錯愕。

五條悟睜大眼睛,大概是對她一不小心暴露出的本性大為震撼:“既然什麽都不會,那你為什麽可以用這種理直氣壯的語氣說出來?”

說完,不等她回答,又自言自語地琢磨:“不過,這種話果然還是要用這樣的語氣來說才更囂張嗎。”

白鳥有些累了——一閉眼一睜眼醒來就要面對破游戲丟給她的一大堆破事,二十四小時輪轉無休,換誰都會累到癱瘓的吧?

眼看著眼前的男人似乎還在自顧自地發散思維,她索性盯著某一個點,開始了日常發呆。

不知過了多久——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總覺得帶著這個烏漆嘛黑還一堆掉san小怪的地方,就連時間的流動都稀薄地近乎難以察覺起來。

耳邊響起一聲清脆的擊掌聲,她循聲望去,就看見帶著眼罩頂著炸炸白毛的男人手握成拳在掌心一錘,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目光灼灼……別管她是怎麽透過眼罩看到對方目光的,總之就是這麽一回事地看著她。

“那就這麽決定了——”他一語蓋棺定論。

“反正我正好缺一個仆人,那麽接下來的日子裏,就作為‘仆人’來滿足我的所有要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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